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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生日 人间第十八 ...

  •   【2018.10.01】

      今天既是祖国的生日,也是李竹个的生日,更是放假的第一天。

      但高中一如既往地不理会这些,它将假期缩至最后三天,照常上课,老师苦不堪言地继续上班,只是脸色都黑了三分。

      以前李竹个都是照常放假,头一次体验在学校过生日,约莫有些期待,所以不像其他人般唉声叹气。

      隔壁班上动静很大。

      毕竟是她曾经待过的班,李竹个在走廊里扒着窗口垫脚去望,发现某个桌面上突出地堆满了礼物
      ——好像是之前那个年级第一。

      他竟然也是今天生日,我想。
      切,又不是我的,李竹个咬牙切齿地想。

      “为什么他们不记得我的生日?”李竹个又羡慕又嫉妒,悄悄说给自己听。

      谭枝在教室里面,敏锐察觉到李竹个的目光,立即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礼物袋。

      谭枝:“个姐生日快乐啊!”
      李竹个睁圆眼睛,暗戳戳地高兴,还故意问道:“你怎么记得我生日?”
      谭枝笑眯眯地答道:“怎么会不记得,国庆这么好记的生日很难忘记的。”

      李竹个给谭枝一个熊抱,两人身形差很大,她几乎将她盖住,嘴角夸张地咧开:“天呐枝枝,这么多年你是第二个记得我的生日的!”
      谭枝点了点头,准备回教室,又扭过头来问:“诶等等……第一个是谁?”
      李竹个眨巴眨巴眼睛,说:“你的情敌,但你不认识。”
      谭枝笑骂渣女,李竹个蹦蹦跳跳回了教室。

      *
      唯二的另一位送的是本书——《百年孤独》

      李竹个看着像块砖头能砸死人的书,撇撇眉:“为什么要送我百年孤独?我看起来会孤独终老吗?”

      张月立小声解释:“上次不是你说你们老师不让看大部头小说,但是你说你就是想要看。”

      李竹个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张月立继续说:“我在书店看见这本书就想起了你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就买了。虽然名字不大好……”

      她编不下去了,声音却越来越大:“但是,我想送你,所以管他那么多呢!你就说喜不喜欢吧?”

      李竹个被她这么无赖的逻辑震撼,提高了声音问道:“合着你就是想挑战我们江头的权威,故意的?”

      张月立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精装啊这可是精装!你要珍惜,我可没钱买其他礼物了!”

      李竹个笑着去拽她:“你就是故意的,还岔开话题!”

      我也跟着浅笑起来,仿佛这些事情就发生在我的昨天一样,但我看着学校久违的红砖白瓦,才发现竟然已经过去十年之久。

      很奇怪,不过世界一向如此稀奇古怪。我常常觉得这明明是两个无趣至极的人,凑在一起,竟然也会有欢声笑语。

      *

      教室里,李竹个拆开书看了几页,被里面相似度极高眼花缭乱的人名劝退,心里又偷偷想:
      【月立肯定自己都没有看过。】

      程时也对桌上突然出现的《百年孤独》感到好奇,进而打探到了李竹个的生日,于是李竹个有幸又多收了一份程时珍藏版明信片。

      程时的字写得很好看,所以即使明信片上浮夸直白的夸奖与本人出入较大,李竹个仍然非常开心地收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每年爸妈还会为李竹个准备一个大蛋糕庆祝。

      李竹个期待着回家。

      然而今年不一样,她准时回到家中,家里却空无一人。手机铃声忽然在卧室里响起,是妈妈,她告诉李竹个,爸爸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他在外应酬时喝多了酒,在医院紧急洗胃,一切已经结束了,还在观察中,李竹个就不用过去了。

      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很久之前也曾经这样进医院洗胃,那时爸爸还年轻,心高气傲。

      那天我惊恐地看到爸爸躺在病床上被推进了手术室,以为爸爸再也不出来了,一路哭着追着去喊他,爸爸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虚虚地笑着。

      从那天起,爸爸许诺他再也不会喝过多的酒。

      那天……

      那是多久之前了?

      我恍惚中意识到那不仅对26岁的李竹个很久远,连对16岁的李竹个也并不近了。

      我心下隐隐不安,而这份不安在李竹个翻找妈妈床头柜却无意间翻到爸爸的确诊通知书时,放到了最大。

      恶性甲状腺肿瘤。这几个字我念了几遍,却仍然揪心般难受。

      黑白的,看不清东西的照片,潦草的看不清字迹的签名,以及每个字都认识但是连起来却读不懂的内容。

      有点崩溃,也可能不止一点。

      肿瘤是一个理性的名字,因为它听起来似乎要比不治之症的癌症好听很多,虽然本质上并无差别。

      李竹个比我想象中还要镇定,她出奇地冷静,偷偷打开电脑,搜了相关概念后又立即不露痕迹地删除了浏览记录。

      李竹个松了半口气,至少网上的结果大部分还是乐观的,可另外半口气梗在喉间,那极小的失败率让人感到极其无助的悲哀。
      很害怕,非常害怕,她从来没有想象过没有父亲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她的心声也快要溢出心外:
      【爸爸明明说他在外地出差。】
      【原来是骗我的。】

      李竹个拿着零钱,没有听妈妈的嘱咐去吃饭,而是呆呆地望着窗口出神。

      巨大的落地窗呈现出这座城市灯火通明,李竹个忽然跪了下去,任由绚烂刺眼的灯光掩饰漆黑沉重的黑夜。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骗子。】
      【道貌岸然口是心非虚情假意的骗子!】

      相对应的记忆也迅速在脑海中一遍遍闪过,一切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一个突然出差频繁又不愿意和我视频通话的爸爸,他身边总是很嘈杂,有许多南北不同口音的人,或哭或笑。
      一个是支支吾吾每次都欲言又止的妈妈,她总想我能够再考好一些、再懂事一些。

      因为过去的李竹个不去深究其中的细节,只愿抱着自欺欺人的念头才被瞒到了今天。

      都是我太傻,怨不得他们瞒我。

      *

      直到很晚的时候,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李竹个听见爸妈回来的声音,他们小声交流。

      寂静深夜从来都藏不住秘密,即便是一根牛毛针落地,那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妈妈:“你一个小破公司的财务秘书,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混出什么名堂来,现在倒好一身病拖着我们娘俩。”
      爸爸:“你小声一点,竹个还在睡呢,是我不好呗啊,我要是……”

      妈妈慌忙打断他的话:“你这个我查过了,是最好做手术的,你得给老娘活到离婚那天啊。”
      爸爸:“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早就协议好了,等个个上了大学我们就离婚。”

      李竹个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死人躺棺一样板板正正。耳边是蝉鸣不断的响声,似乎可以盖过爸妈微弱的讨论声。

      可偏偏李竹个听得又无比清楚,好像有人在耳边一遍遍用大喇叭反复播放,拉着她沉进深渊。

      在李竹个生日这天,她知道了很多事情,例如原来人生无常这几个随时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例如父母也并不一定会对子女坦诚相待。她睁着眼睛,看着黑夜一点点被白昼吞噬,头一遭失眠到天明。

      我很困了,闭上眼睛,想要逃离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心中再次响起机械重复的心声:
      【骗子…骗子……】

      而我的灵魂丝丝缕缕地沾染上黑气,这黑气如此熟悉,我曾在梅姐身上见过,而现在,出现在自己身上才觉得恐慌。

      我忽然冒出结束这段回溯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深陷情绪泥潭。

      我想离开了。

      绝望时,我幻想孟婆马上可以打醒我。

      可猝然间,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第一次回溯时孟婆的眼神,突然明白——那不单纯只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嘲讽,一种很悲哀我看不懂的嘲讽。

      嘲讽我明明可以忘却人间的苦痛,却执意要想起来。

      原来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大傻子。

      *

      深秋一过,天气就迅速进入了寒冬,霜叶附冰,天亮得愈发迟。每天清晨上学路上,风像刀片一样刮着脸上的死肉,觉得整个人都被冻硬了,好似被寒冰射手射中了一样。

      李竹个的生活还是原样,但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她努力地拼命地学习,有意忽略父母拙劣的谎言,机械般面对老师的叹气,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与章叁或月立他们聊天。

      最近章叁在李竹个心中的位置明显提升。

      可惜他又被拉出去培训,李竹个也没有机会在拿着一大堆问题去找他,也没有办法再去食堂必经的路口“巧遇”,没有想要去篮球场看那个只会挡板的笨拙身影,更没有为了多一眼而绕路大半圈的“上厕所”。

      就好像生活突然无聊起来,无聊透了。

      然而我在心里隐隐地放松一些。

      李竹个不曾注意到,她做这些时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那些流言蜚语和每天努力磕题试图找出一个共同话题的心酸。

      又或许,并非她没有注意到,而是故意当作没有发生一样,放过去了。

      我曾在李竹个余光中看到一个探究眼睛,那双眼眸明亮又疲倦,暗中流动的是淡淡不解的探究意味,似乎在问她有什么资格不顾学习沉溺情爱,让人感到羞愧。

      看得出来那个人似乎也有些失望。我并不明白他在失望什么,难道和我父母一样的想法,觉得李竹个堕落,觉得李竹个糟蹋自己?

      可惜我似乎就看得清那双眼睛,其他都看不见。

      李竹个抱着自己可笑的尊严,她其实每天走路都站不直了,强行板直了腰板走路,偶尔也会思虑重重地想:章叁是否也会被这暧昧不清的关系所困扰?

      她不敢言明,只好迂回地问月立:“你觉得我能被人喜欢吗?”
      月立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说吧,谁喜欢你?”
      “……”
      “那你喜欢谁?”

      她怎么知道?

      李竹个认真地说伤痛语录:“一个永远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的人。”
      张月立气笑了,加重语气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可能?”
      李竹个抬起头,故意走得很快,说得也很快:“因为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追上他,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我这辈子也追不上他。”

      月立正色起来,轻声反驳道:“你肯定有资格的,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其他人在悄悄地喜欢你——可能他们都在暗恋,你不知道也正常。”
      她主观臆断道:“被你喜欢的那个才该考虑有没有资格。”

      李竹个有被安慰到,嘻嘻哈哈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又想起来从没听说过月立喜欢过谁,警惕心顿生,问:“你怎么知道,你也暗恋过谁吗?”

      月立不说话,李竹个就瞎猜看她表情,猜到最后也没能猜对,反而是觉得回家的路短了许多。

      她最后真心地感慨道:“无论你暗恋谁,我都支持你,但暗恋一个人会很累的,我甚至想你不要动心就好了。”

      喜欢一个人也会仍然感到很累,心里装了一个人,就像突然有了重量感,沉甸甸的,哪怕对方不在自己身边也会无时无刻不想到他。连喜欢都这样疲惫,暗恋一个人就更难过了。

      我希望她能被所有人喜欢,却不想她因为喜欢消耗能量。

      大概是因为年岁的原因,我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李竹个总比我想象得更加开心。

      即使这样,李竹个也似乎不敢承认自己的喜欢,好像承认过后就会失去这唯一对她毫无偏见的人一样。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暗恋”。

      幸好他去培训了,我想。

      可恶的是,李竹个几乎天天都会用手机和章叁联系,要不是父母在家的时间变短了很多,她恐怕难以如愿以偿地偷摸出手机发消息。

      那感觉像做贼一样,太刺激了。

      每次她发信息的时候,我都要承受一次心肌梗塞的刺激,跳动的心脏突突地令人难受,还不如死了呢。

      手动撤回我之前的想法。

      我现在和李竹个一样,希望章叁早点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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