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记》有鹿闻樱

94、【番外五】尚玄：微醺（二） 他早已沦陷

　　05
　　小夏看他的眼神，属实算不上单纯。
　　那场所谓的电影，简直像个直白的陷阱。
　　鼻端是她沐浴后残留的香气，若有似无的花果味，甜而不腻，令人心醉。心里明白女孩是故意邀约，有备而来，尚玄却没办法拒绝，只能脱下大衣企图缓解自己胸腔里滚烫的燥热。
　　他配合着她的节奏，沉浸在那部老旧的电影里，沉浸在她亲手倒入杯中的酒里。
　　小夏不笑时，眼尾微微下沉，有种清冷感，而她在月色中扬眉勾唇露出淡淡笑容时，又平添了几分妖冶。她会用目光锁着他双眸，像暗中埋伏的猎者仔细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见他并无反抗意图，她会奖赏般地漾出一个醉人的笑容，将酒杯里的月光一并温柔地送进他的喉中。
　　回忆里的那一晚，他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体，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而这一卸，他便彻彻底底落入了她的陷阱，成为了她的猎物。
　　小夏问了什么，他只凭仅剩的意识去答复。
　　而脑内似乎有个声音在警示他，不可以轻易将那些过往的事情全盘托出。
　　否则，他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可但凡他显露一丝抗拒的意图，小夏便会挑挑眉，毫不手软地作弄他。
　　如同掌控着主动权的王者，眼前的女孩眨着晶亮的眼眸，含着胜券在握般的笑容，在他的世界里逡巡戏耍。她的指尖像燃着火，恍惚中撩过他的下颌，脖颈，还有锁骨，被划过的地方非痒即热。
　　尚玄眉头紧蹙，绷得僵直的身体简直硬得像块铁。在女孩俏皮地用尾指勾着皮筋晃荡，尚玄差点就忍不住了，硬生生压抑住了喉间的喊声。
　　小夏……
　　他终究没忍住喊了出来，这一声声被他压抑在心底的称呼。
　　他忘不了那一晚，她的眼神里满满的震惊和诧异，仿佛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可他深知，她不是陌生人。
　　是他找了很久的人。
　　小夏。
　　别……
　　别离开我。
　　尚玄自虐地想，最后在她的逼问里筋疲力尽地向酒精屈服。

　　尽管酒量不行，但尚玄的记忆力可谓惊人。他一睁眼满脑子就是小夏带着艳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盯着他的场景。
　　简直……香艳得就如同一场幻梦。
　　急于确认的尚玄甚至来不及洗漱，就捂着发疼的脑袋冲出房间。见到女孩正在忙前忙后地为他准备早餐，他胸口中异样的担忧才被冲淡了些。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像往常一般寒暄，但心中缺失的空白却被缓慢填补。
　　随即，瞥见她手腕上那原本是自己用来绑头发的皮筋，尚玄不争气地有了反应。
　　他像一个落败的士兵，夺路而逃躲进了卫生间。

　　在那之后，他们的关系意外地变得微妙而亲密了。兴许是她那段时间处于恋情的空窗期，身边也不再有麻烦精骚扰，他们俩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尚玄贪婪又自私地想，如果像现在这般待在她身边，是否能有一天能够得到她的青睐？
　　然而，被眼前短暂欢欣幸福蒙蔽了双眼的他，忽略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他的身份。
　　尚玄并不愿回想那段过往。
　　落败的家族旁支，破碎的原生家庭。母亲躺在医院，而舅舅也居无定所、行踪不定。
　　不光彩的过去，像是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上，时刻警醒着他。
　　而那些糟糕不堪的回忆，也时不时地冒出，仿佛在提醒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
　　是啊……他此时此刻能够站在她身后，已是幸运之极，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肖想更多呢？母亲还在医院，真相尚未得到公布，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坦诚以告那份卑微的心思？

　　06
　　母亲之死，犹如一道平地裂谷，让他坠入了万丈深渊。
　　许久不见的舅舅精神状态比之前更差，但眼中的绝望和冷漠却又无比清晰。尚玄躺倒在地，眼见舅舅捡起摔落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发送出一条简短的信息。
　　他只能强睁双眼，却无能为力，所有的呐喊都被生生抑制在喉间。
　　那条假消息，一定发给了小夏。
　　不要来。尚玄内心祈祷着。不要来找他。
　　他忽然希望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没有期盼中的那么重，他希望她在任何一个能保护她的人身边，不要靠近自己。
　　然而，尚玄没想到，小夏接到短信后，居然真的赴约而来。
　　之后的事情，在麻药的影响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勉强着站起，任凭脑内一阵阵酸痛，咬牙找出自己手机的定位。
　　尚玄赶到她身前时，正好替她拦下一记重击。
　　正如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倒在血泊里，已然失去了意识。
　　舅舅的恶行令尚玄愤怒又悲痛。以至于在药物影响下，满脑子里只有一个重重叠叠的声音——
　　保护她。
　　这一次，也一定要保护她。

　　分别后的那段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精神失常的江宏业带人将他带至何处，眼下是何时，他完全无从得知。尚玄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面对危险束手无策的孩子，被关进昏暗狭窄的房间里，在药物的影响下浑浑噩噩，日复一日。
　　唯一支撑他的，或许就是潜意识里，对雨夜里微茫光亮的执念。
　　可是，听见舅舅冷漠地说出，那个女孩已死消息的那一刻，尚玄感觉他的身体和心灵也同样死去了。
　　那个面庞鲜活的、曾经也意气风发有着一腔抱负的他，也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就像暴雨中的秋草，迅速地枯败在黑茫茫的夜里。
　　那天之后，房间里进进出出的人变多了。除了舅舅，还有一些陌生面孔。他们带着漠然的神情，像看待试验品一样将四体无力的他抬走。
　　到底是什么……
　　他挣扎着看清眼前处境。
　　江宏业似乎……还有后手……
　　尚玄已然无力深入思考，他只能隐约捕捉到只字片言。
　　“交易”、“试药”、“叶家”……
　　还有……
　　“她还活着。”

　　07
　　鲜有的几次清醒时刻，皆是在陌生的空荡房间。和江宏业关押他的不同，这儿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手味，还有满目白茫茫的一片，以及让他惊疑的一系列医用设备。可他还未能思考片刻，带着防护口罩的陌生人员又来到他面前，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尽管意识再度陷入模糊，尚玄还是在昏迷前捕捉到了身旁的设备。那个他调查中出现在叶氏集团下的玩意儿。
　　敏感如他，立马就联想到，江宏业或许早已和叶家的人成为同伙。
　　太可笑了……
　　自己的亲人，怎么可以和那种人一起……
　　明明真相还没有彻底被揭开……
　　尚玄痛得几欲昏厥，头脑一阵一阵地发酸发胀。他感觉在这么下去，自己真的快要没求生的意志了。
　　可是……
　　可万一呢？
　　如果恍惚中听到的那个消息确实不假，她真的还活着的话，她那么痛，自己怎么可以轻易就逃开她身边？
　　如果她还活着，那她想不想继续复仇呢……
　　她又还会不会需要自己……
　　她明明说过，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所以不会轻易倒下去。
　　所以，她也一定还活着吧……
　　尚玄念着念着，再度昏迷过去。
　　就像一杯痛苦的烈酒，他醒了又醉，醉了又醒，不知来回多少次，终于看见了幻象——
　　幻象里，她依然是当初的样貌，像一株雨后的蔷薇，只不过眉眼间多了些许冷淡和疏离。她静静地站在他跟前，却仿佛咫尺天涯。
　　小夏……
　　对不起……
　　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不能伤害你……
　　尚玄已经没力气伸手触碰，也不敢去触碰。他害怕，自己一旦伸手，这场幻梦便会顷刻破碎。
　　最后，他听见幻象里的小夏说道：
　　“话……说清楚。”

　　08
　　后来的重逢仓促地像一场急雨，充盈着他无尽的渴切。
　　当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受伤的女孩时，尚玄听见她用孱弱的声音喊：
　　“小黑哥哥……”
　　她伸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牵起嘴角似乎想要笑一笑。
　　而尚玄也全然忘记身处何种境地，不论是电闪雷鸣，还是暴雨泥泞，他的满眼只有她。
　　时间好像一下子又回到很多年以前。他眼中也仍是那个全身淋湿的女孩，是那个轻颤发抖的女孩，是那个他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女孩……
　　不管哪一次，他都不会放开。

　　悠悠醒转后，尚玄下意识地伸手一握，似乎想要抱住什么。然而他知道，一切皆是徒劳。
　　——小夏，又被其他人带走了。
　　尚玄吃力地想要逃离，被及时赶到的人拦下，并跟他交代了一系列事情。在听到她安全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算是平静下来。
　　回到A市后，他也逐渐知道了她安排了一切，包括他的治疗。时间对尚玄来说本身没什么概念，但他此时却觉得度日如年。出院后，尚玄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住所，看着一成不变的环境，他又想起了小夏。
　　尚玄有一万个理由要见她一面，无论是出于感谢还是其他什么的，但他却忽然没由来地怯懦起来，犹豫着是否应该找她。就像是近乡情怯，即便是得知了她的消息，他却忽然退缩了。
　　她的伤好了吗？
　　她知道真相了吗？
　　她也会担心自己吗？
　　她还会想见到自己吗？
　　她什么时候才来找自己……
　　她的身边是不是已经不需要他了……
　　烦躁，不安，焦灼，这些情绪尚玄早已习惯。他像个小媳妇一般忸怩半天，最终还是决定主动发消息给小夏。
　　令他惊喜的是，小夏很快就回复了他，说最近忙不敢打扰他的休养，甚至邀请他来她新家共度晚餐。
　　尚玄紧紧握着手机盯着她发来的消息，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涩毛头小子。
　　原来小夏是担心他的。
　　原来小夏也在顾虑他的伤。
　　原来小夏也想自己。
　　共度晚餐……上一次他们俩一起共度晚餐是什么时候了？
　　尚玄忽地感到紧张，而对方像是顾虑到这点，让他来的路上顺便买瓶厨用调味料。

　　尚玄的紧张一直到房门打开的一瞬间，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才消解些许。
　　柔和的室内灯投射出来，洒在他一路沾灰染尘的衣领，和略微拘谨无措的苍白脸庞。
　　再度见到她，似乎并没怎么变。她还是一样漂亮又温柔，眼里情绪淡淡的，像三月含苞待放的细蕊。可下一刻她微微眯眼一笑，却能使那一树的新芽都绽放。
　　尚玄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被小夏发现时，他狼狈地低下头来，掩饰自己可笑的行为。
　　自己会不会变丑了？
　　脸上有很多伤口，她会不会觉得很难看？
　　平时她总说喜欢温柔的他，可是自己想笑却不免牵动伤口，肯定笑得很难看。
　　她会不会嫌弃自己……
　　胡思乱想之际，小夏让他客厅坐着。不一会儿，饭香从厨房飘了出来。尚玄坐在客厅，神游天外之际，看着厨房的侧影，不禁再度于眼前的云雾缭绕里想起了他的母亲。
　　那天晚上，他实在没有勇气，于是干脆借口也想喝酒。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小夏并未阻拦，允许他喝了一小杯。
　　酒滑入喉咙，丝绒一般又香又醇。而体内的贪婪也终于被酒精温热，再度生机勃发。
　　微醺之际，尚玄大胆地拉住她，抱住她柔软的身躯。
　　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终于迈出了一步。
　　“不要走。”
　　这是他对小夏越线的请求。
　　而那个人就这样看着失了仪态的自己，温柔地抚慰说她不会走。尚玄忍不住得寸进尺地想到，她那么温柔的人，会否也能允许他这样阴暗的存在留在她身边……
　　尚玄内心积攒的疑惑如同火山般喷涌，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她恨不恨他。
　　答案他不敢想，却也不敢信。
　　得到了她的态度，尚玄忍着内心极大的波涛翻涌，低下头来不敢看她。
　　他怕一看见她真诚明亮的眸子，看见她温柔和暖的笑容，他就会忍不住流下泪来。
　　然而，在所有深情哀恸、所有感人至深的面前，一切伪装都已来不及。
　　他无声地哭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情绪这么波动，只知道这一刻如若再不倾诉，怕是要失去机会了。
　　我喜欢你，小夏。
　　尚玄急迫地坦言。
　　我喜欢你。
　　我像阴沟里的污水眷恋着你的温柔月光。
　　你知道吗。
　　……
　　接下来回应他的是一个同当初一样轻，却同当初不一样意义的吻。
　　那一刻，他便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