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记》有鹿闻樱

100、人生若只如初见 心计少女趁

　　“呜呜呜！我的风筝！”
　　晴照似火，灼灼烧着无云的天际。空气里弥漫着炫目的热浪，打湿了前来观赏风景的路人的脸庞。
　　经过公园园心湖旁的草坪时，我正好听见小孩尖着嗓子在哭喊。他身边没有大人陪伴，巴巴盯着挂在树尖上的风筝，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闲来无事，于是卷起袖子，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枝叶繁茂的大树，小心翼翼挪向朝外延伸的树枝。
　　眼见风筝触手可及，倏尔眼前一阵扑棱声响，白色的影子划空而至。
　　我被展翅掠过的白鹭一惊，脚底一滑，下意识扯着风筝就往下摔——
　　结果比我预料的要神奇。
　　有人稳稳当当接住了我。
　　睁眼对视的一瞬间，方才的风声，鸟鸣声，人群的喧闹声，都消失不见了。
　　原来是他啊——
　　刚刚那个人群中格外出挑的身影，面容俊逸，气质出众。
　　注意到我脚滑摔落，他第一时间朝我下坠的方向急匆匆奔来。与周遭路人向后撤退的躲避相反，他神情紧张地向我伸出了双臂。
　　扑腾一下落入他坚实的怀抱，我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张清隽的脸庞，努力平复着紧张的喘息。
　　“谢谢……”
　　他也轻轻喘着，将我放下后礼貌又客气地简短回应。
　　风筝交还到了脸上挂着泪水的小孩手上，而情报也不日落到了我手里——
　　很快我就确认了他的身份，A市最大制药集团叶家的少爷，叶宙的独子。
　　他母亲是H省人，多年前和叶宙完婚，二人搬来A市发家，生下了叶予枫。叶予枫含着金汤匙出生，养尊处优，一路顺利升学，彼时正在A市最好的高中读书。
　　我也在那所高中，先前恰逢初恋不顺，又正好猎物入怀，于是心生一计，很快便转移目标。
　　只不过，听说叶予枫是一中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几乎不怎么和人来往，少有密友，也鲜在学校公共场合看见他。
　　不过，我倒是在图书馆能偶尔瞥见他专注研读的身影。
　　制造了一个很假的刻意重逢，我和他再度邂逅了。
　　在微风扬起图书馆窗户的帘子时。
　　在他不经意转身时。

　　那段时间，我一改先前的妆容，全换成清汤寡水挂的，还特地喷了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水，只为靠近他时候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用有别于知名经典香水的小众味道迷惑和捕获猎物，手捧一本晦涩难懂却可能拉近话题的书，不过是别有用心的猎者的第一步罢了。
　　“啊，是你呀。”我微微睁大双眼，压低声音，却没压住言语中的欣喜。
　　叶予枫确实如传闻中不近人情，对于在H省有过一面之缘的我，也只是淡然点头，仿佛我只是图书馆窗外一片随风飘至眼前的落叶。
　　哪怕是在图书馆外，他也惜字如金，维持着客套的态度，挂着淡薄的没什么温度的表情。
　　我只好减少一些刻意的碰面，直到手上的情报又陆陆续续多了一点，这追人的进度条才得以勉强往前拉。
　　叶予枫看着清冷疏离，却意外地很喜欢吃甜食。
　　恰好我对这方面也颇有研究。于是，在调查了他的喜好后，我特地从他母亲的故乡找人定制了当地口味的米糕，加急从外省邮递回来。
　　赶在他生日的那一天。
　　那天他很意外地依然待在图书馆，心猿意马地坐了一整天。
　　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哼哼，还得靠观察打听，得知这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正处于马失前蹄、人在低谷的时候。
　　而我这一招，跟别人学的，贼兮兮的，叫做趁虚而入。
　　我忘不了这一个屡试不爽的招数，就如同我忘不了那天见到米糕时，叶予枫不可置信的神情，带着星子的眸光似乎在昏暗的光线里熠熠生辉。
　　他将目光从糕点挪到了我的脸上，淡淡开口：
　　“图书馆不允许带食物。”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件事感动了他，或者说得了他的青睐，最终让传说中的高岭之花缴械投降接受我为女朋友。
　　或许是我平日在图书馆制造的“偶遇邂逅”？
　　或许是我在他疲惫时给他事先准备好的水或零食？
　　再或许是我总是手捧一本莎翁的旧诗集问东问西？
　　总之，我花了一年时间精心盘算，达成了接近叶予枫的目的。他正如传闻中那般，绅士谦和，温良有礼，情绪管理能力极佳，并不会向我索取什么。
　　反观我，倒是从他身上获取到不少信息：关于他一路以来如此拼命的成长，关于他不愿轻易开口倾诉的家庭。甚至，还得到了一次去他家的机会，虽然那只是他爸给他的房子，叶宙并不在那。
　　我从那儿拿到了一些关于叶家公司违规生产的旧资料。虽然觉得有些怀疑，叶予枫怎么会有这些线索，但还是默默收入囊中。
　　本想着套取尽可能多的有用信息，就以高考为理由和他和平分手，或者等着叶家人找上门甩给我一张巨额支票然后再坐地起价。
　　没成想，我策划的这场有预谋的恋爱在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悄然度过一年，最终蓦地以他提出分手为结局。
　　那瞬间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或许吧，叶予枫那么聪明机敏一个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包括他出国前同我讲的那番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和叶予枫从交往到分手的短短一年不到，其实我们的见面并不算频繁。
　　印象里浓墨重彩的除了初遇时晃眼到不真实的一片绿意，还有盛夏里飞鸟的鸣叫，以及他垂眸柔和的神情，寸寸微笑皆含着缱绻温柔。
　　就连鲜见的吃醋都是紧握着我的手，低垂着眼眸盯着我的脸，沉声道，小默，我害怕失去你。
　　我反问他，你也有害怕的事？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小默，我是人，我害怕的事很多。
　　他对我说，小默，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不是要你在我身边，不是要你陪我一辈子，而是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们确认关系的第一天，我挂着自认为最甜美真诚的笑容，投入他的怀抱，却冷冷地瞥向他身后无际的黑夜。
　　黑夜深处好像有隐隐火光在燃烧，也好像什么也没有。
　　谢谢你的祝愿，予枫。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但我不要什么平平安安，我只要一个真相。

　　叶予枫在国外具体遭遇什么，我无法清楚得知。这么久没有消息，估计有关信息已被全面封锁。
　　我恨叶宙，我讨厌叶夫人，我憎恶这极度虚伪的一切，可我并不能真的伤害叶予枫。
　　因为他是一丝黑暗里挤破浓云的微光，是被阳光抛弃的冻土里唯一的新绿。
　　他和那些人不同。
　　我们的初遇纯粹得毫无设计，但后来的一切却皆是我的精心盘算。
　　我能够冷眼旁观叶夫人癫狂的哀号，也可以恶毒地对其所行之事百般唾弃和报复，但我无法抑制自己在听到叶予枫出事时，那一声重重的心跳。
　　人性本就复杂。况且，他对我的好是真，不是作伪。他不曾伤害过我，连一丁点异样的心思都没有展露出。
　　可惜了。我们的初见确实没有算计，可我们彼此的一生当中都充满算计。

　　我收起思绪，凉凉地看着眼前仪态尽失、妆容凌乱的叶夫人，毫不客气地扔下一句：“我走了。”
　　她才没有那个胆子亲手杀我。
　　打开房门时，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倚着门框磕磕绊绊喊道：
　　“夫、夫人……特别调查处的人查到家里来了……”
　　我抛下身后的一切狼藉肮脏，一路走向别墅正厅的大门。
　　门外，一片天地开阔，风和日丽。
　　一支全员穿着正式黑色制服的队伍挺拔地立在不远处。观其阵仗，怕是有备而来。
　　为首的一个男人没穿着统一样式的制服，只是很随意的一身休闲装。他下巴泛着青色胡渣，仿佛是岁月沧桑的象征，正领着队伍朝我这方向走来。
　　男人并没有拦住我的去路，只是淡淡睇来一眼，不闻不问，不冷不热。

　　我安然无恙地走出叶夫人管控的底盘时，尚玄已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候。
　　他瞧见我立马径直向我走来，煞有介事地将我浑身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见我活蹦乱跳的，尚玄才松了一口气，“似乎并不需要我支援。”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寂寞别墅，点头：“是啊，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
　　如果叶夫人真的要亲自动手，或是要呼唤那个毒蛇般的男人以及其他手下，要么恐怕她会发现这栋属于她的房子里，已经没多少人是属于她的了。
　　“在去先前住处收拾东西时，发现你房间外有个快递包裹，我替你取来了，没有危害。”尚玄给我看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箱子方方正正，包裹严实，一时间想不起来会是谁给我寄的东西。
　　“对了，”我蓦地想起一件事，转身对尚玄正色道，“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你帮忙。”

　　“这哪啊？”
　　“你不记得啦？”我调笑道，“还说自己曾经待过呢？这点记性？”
　　宫舞夜一副吃瘪的表情，无语道：“合着你记性很好似的……”
　　“这是以前的孤儿院旧址。”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绿地小公园，“后来改建了。”
　　他蓦地愣住，不再言语。
　　我和舞夜，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走入了这个无人来访的寂寞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