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穿越日记》郭芍药

190、第一百九十章

　　由及仙转入仓县，再由仓县掩人耳目转回开封，一国帝都。

　　大国浩荡，开封地域极广，扬鞭驱着马车，一日跑不完。

　　相比常年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的东南北三城，商业没那么繁华的开封西城，就比较冷清萧索了。
　　中部几条街，林木深深，幽雅僻静，高宅大院，节次鳞比，谁也弄不清楚里面究竟住着什么富贵人家。

　　带着手下夜里巡逻至此的时候，总能看到外头停着许多辆朴素低调的马车。马夫戴着斗笠，斗笠斜着，把人脸全部掩盖去，看不到究竟什么形容，无尽神秘。

　　勒令手下巡街官差不敢接近叨扰，在常理判断，这片地区大概是官员安置老人亲属的清幽养生地。

　　现在身处其中，才知道，当初自己太单蠢了，全然推测错了。

　　这些常年无声的深宅大院，是用来豢养翠玉脔宠、红玉脔宠的。豪商巨贾关着上品瘦马、娈｜童，专门用来孝敬权贵享乐的私|人|会|所。

　　里面什么都具备，什么生活设施、娱乐设施都齐全，小型园林一般，亭台楼榭，池沼山石，奇花异木，古玩珍宝……毓秀绝伦。
　　守卫相当森严，明岗暗哨少部分是从陷空岛带来的家生子忠仆，大部分都是高价聘来的江湖强人、退役｜官｜兵、退｜役军｜人，实打实挎刀携箭，排岗交接缜密。
　　还养了很多高度警惕的烈性大狼狗，站起来前爪能搭到人肩膀上，绝对有活撕了普通人的能力。

　　我知道这世界有很多黑暗面。
　　我也亲眼目睹过很多黑暗面。
　　我也亲自处理过很多黑暗，亲自放过很多黑暗。
　　但我到死都想不到，连自己这种居于高位的制服，也会被绑｜架｜囚｜禁进这种地方，坠入黑暗的泥沼。本朝人｜口｜黑｜市｜潜｜规｜则：不碰编制内的巡役。

　　我是个尽忠职守的捕头，守护民生太平的公职人员，该是死在凶险的作战一线上，铭刻入英烈碑才对。
　　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自由自在地活着，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战死，或满身勋章荣誉地老死。

　　脚上戴着冰冷的镣铐，走动时沉重的寒铁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还只能慢走，不能迈大步或快步，稍微快了些，检测到剧烈活动的预兆，镣铐内部的机关，就会钻出数颗锋利的钉子，往小腿的血肉里斜向下扎，钻得越来越深，直至骨头，直至人的脚踝废掉。这是墨家匠人特制的。

　　就钓鱼，一日日地坐在池塘边木木地钓鱼，头顶还被迫打了把巨大的遮阳伞，按照培养瘦马的方法，不允许女子继续晒黑晒结实了。

　　入冬以后荷花都枯萎了，倒是水草还顽强地茂盛着。叶片修长墨绿，大簇大簇，顶端坠着雅致的小蓝花。类似铃兰，但绝不是铃兰，因为铃兰太娇弱了，寒冬中早冻蔫了。

　　“夫人……”
　　婢女怯怯地劝。
　　“到饭点了，该吃饭了。”

　　“我不饿。”

　　“您已经两顿没吃了……”

　　可我真不饿。

　　一切作为人的感觉都消失了。

　　“……”“……”

　　两个婢女在旁边扑通跪了下来。

　　“……”

　　妈|的，最烦她们这样求我了，就好像身上没有骨头一样，说跪就跪，说磕头就磕头。

　　不过想想，忽然有点想笑，我跟她们有什么区别么，不也跪下了么。

　　“随便拿盘什么糕点过来，给我垫垫肚子，确保死不了。”

　　“谢夫人体谅!”
　　“谢夫人体谅!”
　　感激涕零。

　　人木木的，思维缓慢地流动。
　　我想我该继续练武，每天二十里路晨跑，刀法、拳法、综合格斗技......各小半个时辰，不该就这么停了。这么些年的经验：变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是不敢活动，一来特殊镣铐，二来身体伤痛得太严重了，莫说跑步了，就是稍微迈开了腿，快些步走路，甬｜道、谷｜道便撕裂般剧痛，那种身体深处传出来的尖锐警报信号，足以摧毁每一厘试图保持自律的神智。

　　我想我该继续读书，继续认真努力地自学，《六韬》《鬼谷子》《盐铁论》……每时每刻，身体与灵魂，至少该有一个在前进的路上。
　　可是它们桎梏了我的信息来源，提供给我，可挑选的书籍，全部都是狗屎女德，狗屎妇道，烈妇贞女，内容的驯化书籍。
　　数千年来代代传承，它们经验丰富地深知，囚禁人的思想就能囚禁人的行动，就能桎梏人的灵魂一生，使人画地为牢，被奴役着而不自知，自甘自愿作奴隶，至死仍愚昧混沌。
　　并且，疼痛的信号不断侵扰大脑的时候，人很难保持平静学进去习，人只想发狂，攻击，毁灭，死。
　　我现在真想屠尽全世界。

　　到下午，太阳斜在高空中，池塘的水面上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几只野鹤掠进了日光中，大约观察久了，觉得我坐那儿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似的，大约是个死物，没有威胁性，便肥着胆子靠近了过来，放松地在池塘中捕起了鱼。

　　我坐在这儿好几天了都没钓上鱼，它们倒是一捞一个准儿。

　　仰颈吞鱼，振翅，抖索掉雪白羽毛上的晶莹水珠。

　　然后腾空而起，盘旋着庭院池沼，悠然地飞来飞去。

　　风中忽然飘来了炊灶做饭的浓郁香气，仰起头望那些鹤，又略偏开，望向空中的炊烟袅袅，意识到了，今天他们又要过来玩。

　　“夫人，梳洗装扮吧。”精通水粉画妆的秋墨、秋枫软声请求说，拎着专门的箱箧，后头跟着两个高大魁梧的伴当，蒋福、蒋安。

　　我还想再钓一小会儿，坐在小矮凳上没动。

　　蒋福大步走了过来，夺过鱼竿，一把折断。

　　我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大商人的心腹问我。

　　“没怎么。”我起身拍掉身上的碎草叶子，温驯平寂地跟着婢女走，回前宅去，去洗澡，去画妆换衣服，准备接待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