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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歌声 “疼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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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自华本来心情激荡,却被江既白这句话搞懵了,情绪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你讨厌我?”他的声音中充满怀疑。
也不是傅自华有多自恋,只是江既白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生出多余的情绪。
不管是亲朋好友,还是路上遇到的随便一个陌生人,他都是一样的态度,一样的相处模式。
热情,亲和,不带丝毫恶意,还很乐意随手帮个小忙。
他对谁都是这样。
好像没有特别喜欢过谁,也没有真正讨厌过谁,不分亲疏远近,不分黑白善恶,一视同仁,平等地接受一切也拒绝一切。
这样看来,江既白对一个人的讨厌才真是独一份。
“你讨厌我什么?”傅自华忍不住询问。
“我说不上来。”江既白摇了摇头,似乎也为此感到疑惑,“好像也没有任何具体到能说出来的地方,只是一种感觉。”
朦朦胧胧,隐隐约约,若有似无,那种明知道就在这里,但却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感觉。
好像有一点点看不惯这个人,又有一点点想要亲近。
对方身上好像存在着自己没有特质,让他因为好奇想要接近,又因为陌生而想要远离。
“那你呢?”江既白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你讨厌我什么?”
“我……”傅自华的声音也卡了壳。
明明之前心里闪现过那么多念头,此时此刻,他却一个也说不出口。
好像只要说出来了,就是一种示弱,一种失败,一种在对方面前绝对不可以出现的无地自容。
“你答应过我,要照顾好那一院子的桃花,可是当天晚上就跑了。”终于,傅自华找出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具体事件。
“好吧,我的错。”江既白点头承认了,这确实是自己干出来的事儿,也确实不地道。
打开了这样一道口子,傅自华又想起了许许多多这个人令自己生气的瞬间。
从小时候的相遇,到学生时代的相处,再到分道扬镳后的针锋相对。
一件一件地数下来,恐怕一整晚的时间都不够用。
“哇,我好坏啊。”听着听着,江既白感叹。
是啊,真坏啊。说着说着,傅自华想。
就是这么坏的一个人,让他每每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心中的担忧与愤怒惹得他彻夜难眠。
“这么看来,还是你讨厌我更多一点。”江既白叹了口气。
傅自华面无表情,总感觉赢了,又不知道赢了这种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听对方不吱声了,江既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面前男人那张总是严肃又带着忧郁的脸。
“叮”一声,他头上亮起一个小灯泡。
“那你报复回来吧。”江既白提议。
“反正我都落到你手上了,你又这么讨厌我,那就想对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话的人歪着脑袋,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语气也不像是在随口说说的。
江既白伸出两只手,像是在等待对方给自己扣上手铐的自首犯人,束手就擒,认罪态度良好。
“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江既白提醒,“我可马上就要死了,你要干什么得抓紧。”
傅自华:“……”
傅自华忽然感到气不打一处来,一股怒火被这句话点燃。
而被点燃的,远远不只有愤怒。
傅自华一把抓住了那两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使劲儿一拉,将对方整个人拽到了自己跟前。
江既白被他拽得踮起了脚,靠着核心的力量还能勉强站稳,即使到了此刻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而傅自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正在与身体里的那个被他藏起来的自己做着激烈的斗争。
不能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男人的眼睛上爬满了红血丝,疲惫的神情很快被恼羞成怒的模样取代,本来英俊帅气的一张脸,在此时却显得阴森吓人。
他极力压制着什么。
但越是压抑,那种令他痛苦的感觉越是在他心中不断蔓延、扩张,直至将整颗心都填满。
他现在的一切表现都相当出格,这完全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什么才是他应该做的?什么又是他真正想做的呢?
一个声音告诉他,你该冷静,理智,外界一片混乱,现在不是该谈论这些私人感情的时候。
另一个声音却嗤之以鼻,说算了吧,你要是真的坚持公平正义,坚信联邦法规,当初就不该把人带回家。
两个声音打起架来,将他的脑子彻底搅乱,傅自华在内心的兵荒马乱中无意识地松开了手。
但是失去了另一个力的支撑,本来就没有站稳的江既白也找不到重心,身体开始摇晃。
可他任由自己倒了下去,没做任何挣扎。
青年仰面躺倒在茶几与沙发之间,后背压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偏着头,凌乱的白色长发散落,遮住大半的眉眼。
他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挡住了天花板的灯光,想象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自觉放声大笑起来。
在他的笑声中,正与自己较劲儿的傅自华也回过了神,他看着青年捂着肚子,笑到打滚,内心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刚才一切的挣扎与拉扯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
也可能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笑过之后,江既白就没了力气。
他恢复了平躺的姿势,神情倦怠慵懒,整个人透出一股散漫的感觉,仿佛灵魂随着笑声远去,只剩下这具空荡荡的躯体。
江既白感觉到来自胸口的紧绷,那颗跳动的心脏在微微颤抖。
他已经脱力,但那个俯视着他的黑影却好像被他彻底惹怒,忽然靠了过来。
模糊的人影带着灼热的吐息,江既白还没触摸到那滚烫的体温,就被燃烧的热浪烫得一激灵。
不知是怎么想的,在感受到傅自华越靠越近的时候,江既白抬手环住对方的脖颈,靠着起身的动作吻了上去。
这本来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轻轻地一个吻,可能吻在额头,或者脸颊。
但在意识到那柔软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对的时候,他想,一切可能都晚了。
密闭的地下室,茶几与沙发间的狭窄地带,两人的距离近得再无分毫空隙。
青年主动而热烈,男人也承接住了这个亲吻,化被动为主动,一只手还垫在江既白的脑后。
没有多余的言语,唇齿相贴之间爱恨纠缠。
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哪怕是希望将对方嚼碎了吞下去的那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隐忍的情愫在方寸之间肆意翻涌,心跳无声而又震耳欲聋。
一吻结束,傅自华把人从地毯抱到了沙发上。
江既白有些失神,他看着刚才还在纠缠自己的人忽然离去,想用手指勾住对方,但他抬起的指尖,只是轻轻在对方的衣服上划过就坠落下去。
没了那高大影子的遮挡,他隐约看到了一点点灯光,江既白眯了眯眼,一只手抚上了还在上下起伏的胸膛。
傅自华也没有离开,而是打开了衣柜里的抽屉,在翻找着些什么。
很快,男人拿着东西回来了,熟悉的物品又被一个个塞进了江既白的怀里。
原来搁在主卧床头柜里的那些小玩具,不知何时被搬到了这里,再次和送出它们的人重逢了。
“要跟我玩儿这些?”江既白的声音中充满了疑问。
这算什么,跟讨厌的人做不喜欢做的事?
傅自华深吸了口气,回忆着面前人之前的种种言行,学着对方的样子,问了一句:“不敢吗?”
江既白稍稍一愣,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但很快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节奏中。
青年仰头舒展脖颈,眉眼微微上挑,唇角扬起浅笑,全无本应有的慌乱与恐惧,反倒带着几分肆意的挑逗,还是那句:
“就这?”
“呵……”
他听到了男人的笑声,很轻很浅,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没再言语,接下来的行动表明了一切。
恍惚中,江既白眨了眨眼,生理性的眼泪挂在眼角,迟迟没有落下。
视力正在渐渐恢复,江既白能看到的光亮区域越来越多。
地下室的灯光十分温暖明亮,并不刺眼,是琥珀色的,照得整个室内都暖融融。
可是盯着光源看的话还是会很不舒服,这让江既白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他在实验室中看到的顶灯。
那是同样明亮、却并不温暖的光源,又冷又白,刺得人眼睛疼。
抽血、试药、不断加重的兽化、同伴的哭声与哀嚎、逝去的生命与冰冷的手。
那时候的记忆也是冷冰冰的。
江既白是那群孩子里年纪比较大的,比他大的孩子只有六七个。
后来那六七个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研究员楚教授的小外甥女儿,一个是年纪最大的伍家期。
楚教授是被骗来的,但最后的亲人都在对方手上,她也没别的办法。
而那个拥有鸟类兽化特征的小姑娘,也并没有因为小姨是研究员就有多么好的待遇。
伍家期的兽化方向是狼,头顶有一对儿灰色的狼耳朵,身后还跟着一条尾巴,除此之外他身上就没有别的兽化特征了。
和其他被家长送来的孩子不一样,伍家期是遭遇拐卖后被几经转手,最后才到了苍树山基地。
作为年纪最大的那个,他尽己所能地照顾着其他小孩儿。
观察室内,刚结束了一轮药物试验,副作用带来的疼痛让小孩子大哭不止。
但负责照顾孩子起居的工作人员并不理会,锁上观察室的门就走了。
安慰完其他孩子,伍家期扭头,看着小小的江既白穿着宽宽大大的病号服,一个人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哼着歌。
伍家期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不哭?”
在伍家期的印象里,江既白就是从来没哭过的,这个人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哪怕是在最艰苦的环境下,也从没有因为伤心难过掉过眼泪。
可是,他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不哭的话,只可能是把难过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我不想哭。”江既白回答,“哭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漂亮。”
“谁告诉你的?”伍家期倒吸一口凉气,“那你疼的时候该怎么办?伤心的时候该怎么办?你不哭的话,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难受。”
有一些年纪较小的孩子,在刚来这里的时候是会害怕江既白的。
因为这个人总是笑着,温和,漂亮,但却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
可是在日常相处中,他们又总是可以互相依靠,照应彼此,渐渐地害怕也就变成了信任。
小小的弟弟妹妹们不懂,以为这就是坚强勇敢的模样。
可在健康又充满爱的环境下成长的伍家期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模样。
一个人疼的时候就是该哭,哪怕不是放声大哭,只是小声啜泣也好。
泪水带不走疼痛,但能带走不安、恐惧、怨恨与迷惘。
可是,如果把这些情绪都留在身体里,早晚有一天,会积攒成可以压垮灵魂的重量。
“疼的时候可以唱歌啊。”江既白凑到小伙伴跟前,像是在诉说一个超级大秘密。
伍家期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唱歌就不会疼了吗?”
难道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体质不同吗?
“还是会疼啊。”江既白笑着打破了小孩子的幻想,他说,“反正都一样。”
伍家期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儿,在这一刻,他好像懂了什么。
小婴儿哭,是因为发出声音就可以提醒父母自己需要有人来管,可如果一直哭一直哭,也没有人来管的话,那小婴儿可能就不会再哭了吧。
因为哭是没用的。
反正都一样,不管哭还是笑,都不会有人来,那还是笑着好看些。
男孩儿又坐回了墙角,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在唱歌,唱着一首又一首残缺不全的曲调。
冰冷的回忆被身上陌生的感觉驱散,基地里冷冰冰的白色灯光,又变回了琥珀色的暖光。
不只灯光是暖色的,整个房间都是温暖的,甚至灼热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房间内出现了哼歌儿的声音。
歌声断断续续,时而轻缓,时而在某个地方突然拔高。
那已经听不出是什么曲调了,只能听得出,在某个瞬间,歌声中出现了哭腔。
沙发上的毯子被抓出褶皱,绒毛嵌进指甲,破碎的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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