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们饿了吗》湖砚

61、黑领带 这一位是‘

　　管理员抓着7256的边缘，试图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但她只是一个大概30公分高的简笔画小人，拼尽全力无法展开。我在旁观摩了15秒，走上前，弯下腰，捏起7256，像抖衣服一样把他使劲一抖——超级英雄又堂堂登场了。

　　门口的那个黑领带一言不发地望着这里。

　　7256站直身体，那些细线像风里的雨丝一样交错又拉直。他看到黑领带了，美丽的蓝眼睛里露出一些感激的神色：“又是你……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又？听他这么一说，我第一次留神去看了黑领带的脸：宽阔的，平整的，面部结构端正但缺乏明暗变化，五官清晰然而线条粗糙，看上去就像，就像……

　　就像古早的儿童动画男主角一样。

　　对，他的画风比7256还要更久远一些，是属于旧时代的俊朗，而且一脸正气，为人应该像他的唇形和下巴轮廓一样刚正不阿。但和7256那种青少年超英不同，他完全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体格，下颚也蒙着一层胡渣。也许是来自那个未成年超级英雄不能单独出警的年代吧。

　　黑领带迈开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地上的红领带突然动了动，手臂摇晃着撑起身体，抬头瞪他：“原来是你……我就说，为什么控制室突然会……原来……你……”

　　又是“咔吧”一声，什么东西碎了。红领带的脑袋“咚”一声磕在地上。下一秒，他的身体化成无数细小的灰色塑料片，像沙丘一样坍圮，散落。

　　（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静静装死，寻找或创造机会逃跑，而不是在无人问起的时候主动承认自己还活着并做出毫无胜算的威胁。）

　　黑领带直接跨过地上的人，走到7256面前。7256十分激动，再次说了些感谢的话。黑领带只是点点头，随即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一停，然后像羽毛一样缓缓落下。

　　30公分高的简笔画小人就站在我旁边。

　　“好久不见，刘。”黑领带说。

　　管理员直直地抬起头来。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复杂，可惜豆豆眼和线条嘴只能做出一些简单直白的表情。我看到她缓慢地眨眼，又缓慢地笑，嘴巴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

　　“太好了，你没事，”管理员咧着嘴说，“我一直在后悔，当时要是和你一起来就好了。”

　　……啊，原来她这一路上时不时说起的那个“当时”，是指黑领带吗？

　　等一下，也就是说，黑领带在变成黑领带以前，其实是——

　　“介绍一下，”管理员抬头看我，又转向7256，“这一位是‘重核’，是‘奇点先锋’的队长——哦，你们应该知道‘奇点先锋’吧？当年很火的！先是漫画连载了两年，然后出了动画，又出了游戏！那年的超级英雄，只有‘奇点先锋’出游戏了！”

　　管理员的情绪逐渐高昂，回到熟悉的语气和句式；刚才她也是这么对我介绍7256的。

　　（小瞧她了，虽然看上去总是咋咋呼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原来已经带过这么多大火，呃，大火过的团队了。）

　　“只是和网游做了一个联动，限时的那种，”黑领带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纠正她，“不是专门制作的游戏……”

　　“那也是跨界联动呀！别的超级英雄可没有！”管理员又激动起来，“而且当时走在路上，到处都是‘奇点先锋’的海报。你做封面的那几期漫画杂志，销量也是当年最高的！还有一家公司来谈——”

　　管理员突然住嘴了，是那种视频播放到一半被暂停的住嘴。

　　“还有一家公司来谈真人电影，”黑领带帮她说了下去，“资金非常充裕，剧本写得相当不错，导演有过许多成功的商业作品，选角都是当年的一线明星。大家高兴极了，终于有机会登上更大的银幕，并且整个团队配置完全是行业天花板——没想到还没开机，打仗了，资方的国家陷落，城市被轰炸，电影院烧成废墟，公司破产，项目也撤了，天花板塌了。”

　　……这确实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漫画也好，游戏也好，电影也好，一切消遣娱乐的前提都是世界和平。我见过有些世界的商人喜欢标榜消费者是上帝，作为表达诚意，招徕客人的手段；可花钱的和挣钱的都明白，他们只是收集碎糖屑的蚂蚁，而糖屑是从那只看不见的大手的指缝里落下来的。真正的上帝并不在这里，祂骑着房间里的大象。

　　不过这和黑领带变成黑领带有什么关系？

　　再而且，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介绍前因后果？难道已经进入决战前交代心路历程的环节了吗？

　　（不太妙，这是很明显的flag，看来我得赶紧找机会拿到飞行器的钥匙离开。）

　　“……我知道这件事对大家的打击很大，谁也不想要这样的空欢喜，可是……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个人悄悄来评估所的吗？”管理员问道。

　　说着，她转头看了看7256，我也跟着转头看了7256。7256挠了挠脸，作为另一个“悄悄来评估所”的人，他转头看黑领带。

　　“不完全是，”黑领带说，“当时的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一些……局限性，为了验证和解决，我决定来评估所。”

　　他又望向7256：“你或许也是一样。”

　　7256有些惊讶：“原来……你是说，那个传闻不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他们在说什么？是什么超英业内的小道消息吗？

　　黑领带笑了笑：“现在更新到什么版本了？我当时听说的是，评估所会根据以往战斗经历和表现，选拔出一些超级英雄，组成新的团队，开辟新的故事线——就是这一点吸引了我。我想也许我的能力是被故事本身限制了，也许去了更大的舞台，就可以获得更大的力量，参与到更广阔的世界中。”

　　说着，黑领带伸手指向房间角落的显示器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们的世界是被隔离起来的，有的是用颜料和纸张，有的是用信号和屏幕。无论哪一种，我们的冒险和战斗都只是在镜头前的表演——灾难是被安排好的，拯救也是被安排好的。真正的战争到来的时候，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这些——”

　　他伸长手臂，挽起制服的衣袖。肌肉饱满的小臂上，清楚地残留着一行漆黑的孔洞，整整齐齐，像是旧文件上残留的装订孔，从腕口一直延伸到手肘。

　　7256也伸出了他的手臂。同样的位置上，一组细线连接着他和天花板。

　　“你的线不见了，怎么做到的？”7256惊讶地看着对方臂上的小洞，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既然已经拆掉了线，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正因为我没有了线，所以只能在这里，”黑领带说，“这些线是是从剧情里长出来的，是我们与故事的联系。它们是束缚也是定位，就像锚和缆绳，让我们能有处可依。”

　　7256愣了一下，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即便切断了原来的线，如果没有被加入新的故事和剧情，我们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黑领带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就像植物要扎根在土里，他们是故事中的角色，即使加上再多的设定，再长的经历，如果没有相应的剧情作为关联和支撑，角色也就等于不存在。

　　所以那些明明打开了门，依旧不愿离开房间里的人……也不全是放弃了自己？

　　“我也没有通过评估，”黑领带说，“和你一样，我被带到这里，然后他们切断了我的线。”

　　到这一步，他本该像其他评估失败的超级英雄一样，成为玻璃房间里的一具模型。但是他现在穿着评估所的制服，在全封闭的房间里参与决定超级英雄们的去留生死。

　　（还若无其事地杀了一个同事。）

　　“关于你想做的那件事，你不是第一个人，”黑领带看着7256，再次开口道，“在我即将被消掉的那一刻，有人救了我，就像我救了你。可那个人很快就被控制室发现，马上就有其他评估员赶来处理。很幸运，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加入了战斗，击败了赶来的人。但那个人也被他的同伴重伤，身体飞快地崩塌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片。角色死亡变成碎纸，评估员死亡变成塑料片。

　　“他让我接替他的身份，穿上这身衣服。他也是通过同样的方式成为评估员的，也许这栋建筑的其他部门里也存在和我们一样的人。总之，在那之后，我要做的就是从无数前来参加评估的超级英雄当中，挑选出和我们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因为这是一件光靠几个人无法完成的事，”黑领带说，“这一次我选中的是你。”

　　7256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没有持续多久，英俊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和你们有同样的想法？你是说，你们也想要关掉——”

　　“我们用的说法是‘删除’，让评估所从世界线上消失，它本来就不该存在，”黑领带说，“评估机制是一个谎言，那些吸引超级英雄来到评估所的传言也是。这里真正在做的是回收——回收设定，回收资源，回收那些失败的角色和故事，从废稿里挑出可以再利用的属性，组合起来，搭建成新的英雄。评估员会从各个角度吹毛求疵，如果单单考虑‘设定重复’这一点，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会被判定评估失败，因为这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崭新的思考。优秀的灵感大多是从老树上长出的新芽，也只有根系足够成熟坚韧，才能承载起繁茂的花朵和果实。”

　　……哦，他这么一说，我就听懂了。

　　（不对，刚刚好像有谁提起过，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评估失败。我明明记得，好像曾经有人通过了评估——）

　　“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7256高兴地扬起眉，“我的能力不算特别稀有，也不能说很厉害，但是肯定能帮到忙。”

　　黑领带看着他，笑起来：“你是第一个找到控制室的人。在你之前的那些人，他们……”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又转向管理员，“你们几个能一直走到这里，完全超出我的意料，也许这一次，我们真的可以做到。”

　　等一下，“你们几个”的意思是也包括我吗？我只是单纯想找到控制室，关掉那些烦人的激光，以便后续能够安全逃跑。

　　我看了看7256，又看了看黑领带，他们已经完全进入超级英雄的战前动员状态；如果这是一部动画电影，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响起激昂的bgm——

　　“我不同意，”管理员突然开口，直直地抬头，看着二人，“我不同意你们这么做。”

　　太好了，我也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