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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自己的脸 ...

  •   那声“走也”一响起,我的意识刹那中断,似乎只是一瞬间的晃神,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一个眼熟的小院里。

      平房,水井,大树,鸡棚……怎么回事,又回到叔的院子里了?

      不过,叔不在这儿,眼前只有那几只肥鸡肥鸭伸着脖子啄来啄去。我转头一看,薄荷巧克力站在我旁边,皱着眉沉着脸,似乎有心事。

      门外远远传来许多人的说话声,笑嘻嘻闹哄哄的。我听到像是叔的声音,还有好多人连声唤他,听起来又热闹又高兴。叔也回到这里了?他们在讨论什么?是想到主意了吗?那颗桃核派上用处了?我想出去看看,才走一步,被薄荷巧克力伸手拉住了。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这里是他们的故事,我们继续留着,也帮不到什么忙,还会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我们确实得回去了。不过他看上去怎么不太高兴?

      薄荷巧克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小屋,走进客厅,走向那张四方木桌。他径直走到墙上的挂画前,伸手一掀,一个门把手出现在画布后。

      原来门在这里……等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这门之前不在这里,是刚刚出现的。”薄荷巧克力似乎是在对我解释。然后他跳上桌子,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里面是我熟悉的隧道,鞥看到无数世界线闪烁着交错穿插,仿佛神经网络。

      “我们走吧,老板一定着急在找你了。”他对我说。于是我也跳上桌子,刚要进门,又想起来,转身擦干净桌上的脚印,然后钻进门里。

      回程十分顺畅,我们沿着隧道往前走,一路上没有乱流没有颠簸,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岔路口,只是薄荷巧克力一直没说话。这可有点奇怪,在我印象中,他虽然不算健谈,但也能自顾自聊上半天,尤其是会动不动接我的话头,不管我有没有说话,实在可恶。

      所以他现在确实不高兴吗?为什么?

      是发生什么了吗?

      人类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会从高兴变成不高兴?他又是怎么知道,什么事件应该对应什么情绪?情绪的产生和变化是来自先天的生物反应,还是后天经历训练的结果?不过话又说回来,“高兴”和“不高兴”到底是什么?

      我脑中一下子冒出许多问题来,像沸水里“咕嘟”翻腾的气泡,突然听到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一转头,发现薄荷巧克力正眯着眼看我。

      “真是羡慕你,”他说,“你的脑袋应该很干净,没装那么多乱糟糟的东西。”

      K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脑袋空空,什么都没装。既然是K说的,那一定不是好话。

      薄荷巧克力看着我大笑起来。他笑什么,刚才果然是在骂我吗?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像K那样的嘲讽的表情。他却突然朝我伸过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咔嚓”一声,从我耳旁折了什么下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给我看,是一段细细的树枝。我愣了一下,他好像要把树枝递给我,又迟疑着停了手。

      “抱歉,我看到它从你头发里冒出来,就没忍住……我应该先征得你的同意,”薄荷巧克力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对你来说……这属于是‘头发乱了’吗?”

      被他一说,我突然有些干渴起来。距离上一次摄入水分又过去了很久,已经有些头发不能维持形态了吗?看来我得赶紧回到店里,在我的头发还没一根根发出芽,开出花,变得和她完全不同以前,灌下一大桶水去。

      薄荷巧克力又笑起来,把那节细枝收进口袋去了。

      “做棵树是什么样的感觉?在阳光下吹着风,淋着雨就长大了?”他问。

      看来他对树的认识非常浅薄,且存在刻板印象,不过我对人的认识也不比他深刻多少,没什么好说的。

      薄荷巧克力挠了挠头:“是吗……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们。不过,龙沼刺楸到了成熟期,就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形态,所以你能随心所欲地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随心所欲?单从种族能力上来说,确实是这样。但就我所知道的,许多龙沼刺楸还没到成熟期,甚至刚刚发了芽,就被人发现,挖走,交易。他们会被配置给一个主人,或者说管理员,按照那些人的要求生长。尤其是那些被有钱人买走的,最常见的要求是长成特定的某个人,比如早夭的孩子,去世的恋人,也有作为死去宠物的替身被养在家里的(不用喂食和清洁,每天晒晒太阳喝喝水就能活下去,还能永远维持在活力充沛的年轻状态,不淘气,能沟通,又比冰冷的机器人多一分生命感,除了没有体温,实在是完美宠物),或者某个特定演员在特定影片中扮演的特定角色的特定状态,比如由克里斯○安·贝尔扮演的战损负伤,虚弱但诱人的布○斯·维恩,长着基努·里○斯的脸,浑身散发出戒烟失败的忧郁气质的康○坦丁,或者作为派对上的气氛装饰,穿着沙滩裤挥舞水枪在草坪上不知疲倦地奔跑12小时的莱昂○多·迪卡普○奥……总之,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种族能力被用来满足一些刁钻的个性化定制需求。从这方面来说,这些龙沼刺楸和被修剪被扭曲成各种造型的盆栽一样,只是在功能上更全面更高级。也许在人类看来,这是失去自由的悲惨生活,被豢养,被扭曲,被塞进一个畸形的没有尊严的模具里。但事实上,其实很少有植物理解“尊严”和“自由”的概念。毕竟,对土壤和水分的依赖性就注定我们无法拥有人类眼中的“自由”。而在野生同族们每天都有可能死于一种随机意外的情况下,那些高级盆栽拥有了阳光充沛的温室,有专人负责监控温度湿度,灌溉养料,枝条有人修剪,落叶有人打扫,也不用担心被野生动物又啃又蹭又打洞,或者身体的某部分变成筑巢材料……和这些比起来,变成啤酒肚中年白男,穿着沙滩裤奔跑供人取乐,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然,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属于“很少”的那部分。虽然我一丝不苟地遵照模板生长,但那是我自愿的。

      我回过头,看到薄荷巧克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啊,刚才被他一问,我不知不觉就想了一大堆废话。从他的视角看来,该不会……我头上的对话框像气球一样鼓胀起来,越吹越大吧。

      薄荷巧克力轻轻笑了:“不,我现在不是漫画了,视野里没有对话框。不过,你为什么非要追求和她一模一样?如果只是为了纪念,或者出于崇拜心理的模仿的话,只要保留一些关键元素就行了,不是吗?你完全可以有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什么意思?我盯着他看。

      薄荷巧克力转过头,继续沿着隧道往前走去:“叔之所以长着那个演员的脸,因为那是扮演他的人,他的长相决定了他的脸。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们是同一个人,可以说,叔代表了一部分的他。而你不一样,你是独立的个体。你们俩不是同一人设计的,不是同一人出演的,她没有扮演你,你也没有扮演她,她更没有要求你长成自己的样子。从外形上来说,你俩没有任何联系,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严格地控制自己的长相?非要和她一模一样?除了模仿,你难道就不想拥有自己的脸吗?”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他的话,毕竟以前没人和我说过这些。但理解得出的结果,让我不是那么喜欢。

      他的意思是,我是个又倔又蠢的学人精,明明没必要,却非要有样学样,还从没想过自己原本的样子?干嘛呀,我原本的样子是一棵树,如果不模仿别人,我就得像根水管一样杵在那里,风吹日晒雨淋,他觉得这样的自我更珍贵吗?

      他就见不得我长着腿走来走去吗?

      而且他自己不也是个学人精?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他用技能帮我修复背上裂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阵淡淡的蓝色光芒,还有像水一样的凉爽触感在裂口里蔓延开来;而他那个人鱼(鱼人?)队友在店里帮他治疗手臂的时候,我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场景。他这不就是在模仿他的队友吗?他的鱼人(人鱼?)队友也没要求他模仿吧,他好意思说我?

      ……不对,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刚才他似乎对叔说过,“把你的能力给我吧”,当时叔一脸惊讶的样子。后来那个随地扔桃核的人也说了什么“直接拿走”之类的话。现在这么一看,搞不好,那些技能他并不是学习和模仿得来的,而是——

      察觉到来自旁边的视线,我转过头,发现薄荷巧克力静静地盯着我,是我没有见过的陌生的眼神。

      ……看来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薄荷巧克力扭过头,朝前一指:“我们快到了。”我顺着望去,看到隧道口就在不远处,闪闪烁烁地亮着。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推开门,一阵夹着砂砾的热风从我的鼻尖擦过,空气干得刺人,水分从每一个毛孔里“咻咻”蒸发,熟悉的干渴感刮着喉咙;又回到这个鬼地方了。

      “我就送你到这吧,下次见。”薄荷巧克力说。我一回头,他已经转身朝沙漠的另一边走去了。他的门大概在那里。

      我望着他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风沙里。他看起来确实情绪低沉……应该不都是我搞的吧?我觉得那个扔桃核的人要付一半责任。

      又想了一会儿,我感到更口渴了,好几撮头发“噼噼啪啪”地变回树枝。我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回店里去喝水。

      穿过沙漠回去的时候,我一路都在留意地上有没有拱起奇怪的小沙包,或者在沙子里露了个头的小垃圾之类的东西。说起来,这一趟本来是为了找有戏送我的手机,才在风暴天里跑出来的。都怪K,把它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讨厌他。虽然明白找回来的希望渺茫,但我还是一边蹚沙子一边盼望奇迹发生。毕竟现在我有很多话想和有戏说,比出去前要多得多;比如首先就想问问她,那个随地扔桃核的毛茸茸的人是谁。

      但奇迹没有发生,K的破招牌比手机更早出现在视野中。我磨磨蹭蹭地过去,磨磨蹭蹭地走进店里,若无其事地找到杯子,若无其事地喝了满满一大杯水,然后悄悄转头找K——他正从厨房里盯着我看,也许已经盯了有一会儿了。

      我立刻朝他比了一套ZD1125号世界线的骂人手语,涵盖健康事业财富爱情家庭,从出生到入土,为他布置好一切剧情,光是疑难杂症就安排了2671种。

      K什么也没说,多半没看懂。没关系,出门这一趟,我成熟了许多,不再在意他能不能看懂,我骂爽就行了。

      身后突然有人大叹一口气,紧接着,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拖拖拉拉地响起:“老板……你说……对不对……我也算是……凭什么……”

      他说的每个词之间都是拆开的,又好像用鼻涕粘在一起,拉得很长。我回头一看,一个男人窝在角落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了几个盘子,还有一个半空的酒瓶。因为他几乎贴着趴在桌上,很不起眼,所以我一直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

      看来我出门的这段时间,K也有事在忙。他也不是在盯我,只是在和我身后的客人说话,搞不好连我进来都没发现。我顿时又觉得没意思,转身走到后门。

      我的摩托停在那里,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

      鲜红的头发像火光一样明亮,金橙的瞳孔仿佛夕阳在海面燃烧,鼻梁笔直高挺,嘴唇薄而锐利……好吧,确切地说,是她的脸。

      我走到摩托跟前,微微弯腰,盯着后视镜,慢慢调整五官和脸型,确保没有脱离我记忆中的样子。刚才那个毛茸茸的人说,见到了和我长得很像的人。他说“长得很像”,而不是“一模一样”,看来我的脸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走样。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就可以对比一下,到底哪里不一样。

      当时真该问,他是在哪儿看到她的,说不定还有机会能遇上。除了长相,我也还有很多别的事想问她。

      不过,她为什么都没有再来过店里,也没有点过餐呢?

      我用了一秒发愣,又用了一秒说服自己:当然了,她是主角,主角都是很忙的,怎么会有空溜出来吃饭?像薄荷巧克力那种没多少戏份的配角,才会整天游手好闲;至于为什么不点餐,肯定也是因为忙着走剧情,超级英雄们只有在过完一段大剧情,彻底消灭一阶段的敌人的时候才会停下来休息。她既不来吃饭,又没打电话订餐,想必忙得不可开交,电影一部接着一部,电视剧舞台剧音乐剧连番上,膨化零食附赠的收集卡片一定都出了好几期。

      一想到这些,郁结的不快消失了。我又朝厨房看了一眼,K正一边做饭一边打电话,歪着脑袋,一手拿锅一手拿铲,肩上还要夹着听筒,看起来一副智力低下的样子。我在沙暴里失踪了那么久,他都没注意到,看来下一次我可以直接溜走,等他发现的时候我怕是已经跑到天边了。

      我打定主意,一得到她的定位,立刻跑路,带上我的电视机。小摩托也一起开走,反正我跑了,这里就没人送外卖,留着车也没用。

      K突然朝我望了过来。

      怎么搞的,他该不会也能看到我的想法了吧?

      K把电话放下了。

      我下意识地退了退。

      “来活了,”K说,“赶紧过来。”

      ……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什么呢。我立刻转头望天,假装没听见。

      “愣着干嘛,”K说,“有人点餐了,是你认识的那个写剧本的。”

      原来是有戏,我还以为什么呢。我立刻翻身跨上摩托,朝K伸出手:赶紧把餐盒拿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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