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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水和船 ...

  •   我回过神——刚才的大蛇和少女应该都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因为碎片剥落,所以她们也出现在这次元的裂缝。

      她杀了那条巨蟒,她在自己的故事里一定拯救了很多人;虽然我没有感觉到超能力或者神明血统的气息,但她是超级英雄吧?

      ——“按照你们的标准,她是‘超级英雄’吗?”叔突然开口道。

      我刚要点头,又停住了。这里的故事和我熟悉的有所不同,恐怕不能一概而论;我的意思是,那女孩毫无疑问是个英雄,但如果按照“标准”,又很难研判。毕竟据我所知,大部分的超级英雄故事都是先制定“标准”,再围绕“标准”展开(比如古典派主角要英俊,要强壮,要是白男,等等;即使要创作女性超英,也必须在当前世界观下有两个或以上的男性超英之后才能开始);而这个世界,看上去并不在意“标准”这回事。

      更何况,如果这里是“超级英雄”的世界,那我没有理由从没听说过。

      于是我摊了摊手。

      叔似乎笑了一声。小僵尸“叽咕叽咕”地从不知道哪里蹦出来,怪物被消灭了,他又出现了。然后我把身体还原,简单修理了损坏的膝盖,可以勉强站立行走,胸骨和手臂暂且不管,等之后再说——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空间会越来越混乱,在各路反派开始龙争虎斗之前,必须节约体力和水分,尽快离开这里。

      但这一番冲过来冲过去之后,小僵尸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处何方。之前指过的方向作废了,我努力回忆这一路的坐标变化,勉强找到一个并不十分确定的方位——虽然不确定,但走起来总比原地不动强。

      叔也这么认为,我们便朝那里前进,希望能遇到薄荷巧克力。

      “刚才我们失散了,我到处找,到处喊,一直没人应我,又想起你不能出声,小僵尸也出不了大声,连那小伙子都没动静,怕是被冲得很远,”叔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们,乱走了一阵,突然看到那条大蛇好像缠着什么,料想可能有事发生,赶紧过来,果然遇到了你们。”

      原来是这样。

      “不知道那个小伙子现在在哪儿,希望他不要出事才好。”叔又说。

      我点点头。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了。叔转身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肩上有什么东西一亮一亮地闪着暗蓝色的光,好像是只萤火虫,又好像不是。我稍微凑近一些,看到一条似有若无的细丝从那粒光点上探出,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地扬在空中,仿佛蜘蛛和它随风放出的蛛丝。

      这是什么东西?形状和颜色看上去都有些眼熟,是之前在哪里见过?

      我想伸手去抓,但叔一步走开了,我抓了个空,便不再想,跟上要紧。

      我们在昏暗的虚空中走了一会儿,水声始终没有停止,四周不断有故事碎片飘过。与刚才相比,残破的碎片越来越多,像满地的蛋壳。各色的故事片段就像鸡蛋液一样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还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说话声,金属相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还会听到像是大声喊必杀技的声音,这里的超级英雄也是用嘴放技能的?我看到一架玩具坦克“突突突”地开过,转眼就被水流冲走。一架玩具飞机慌慌张张地追上去,驾驶舱里坐着一只小老鼠。然后,一段小小的绳梯从机舱丢出,另一只小老鼠从坦克里爬出来,抓着绳梯离开了。

      “按你们的标准,老鼠能做‘超级英雄’吗?”叔又开口问道。我转头一看,发现他也望着小老鼠们离开的方向。

      我没有见过以老鼠为主角的超英故事。不过,作为超级英雄的伙伴,或者宠物的话,倒是有很多著名的动物角色,并且都很受欢迎。

      “我始终觉得有些奇怪,到底什么是‘超级英雄’,”叔又问,“我们这里的英雄都是了不起的人,或者为民除害,或者保护家园,或者献身大义。为什么你们那儿还要给英雄加个等级?‘超级’的定义是什么?什么样的英雄可以算作‘超级’?”

      他把我问住了。这个问题我曾经想过,在送餐路上,在K让我给土豆胡萝卜削皮的时候,在某些电视机收不到信号的午后。并非特意琢磨,但它总是不经意地在脑子里出现,就像躲在窗帘后的蜘蛛,我一转过视线,它就会探出头来。也许在很久以前,第一个创造出超级英雄的人也没有想那么多,单纯为了区别于以往的英雄战斗故事,选了一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名字,来吸引喜新厌旧的读者。那么多年过去,超级英雄的概念经过无数人的补充和打磨,已经成为半空中巨大的霓虹灯牌,广场中央的镀金雕像,不管你喜不喜欢,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

      即使不抬头,他们也会出现在麦片包装、儿童T恤、快餐店海报,和超市玩具货架上。

      有戏说,那些说话大声的人,拿着鞭子和麦克风的人,能决定羊群去往何方。

      他们也拿着摄像机,来决定羊群看见的是什么吧?

      为超级英雄打造华丽的包装,编写精彩的经历,制定详尽的标准,仅仅是为了被看见吗?

      我稍微出了会儿神,一抬眼发现小僵尸和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们安静地注视着某个方向。我跟着一望,这才注意到有某种呼声从那处传来。

      是许多人的呼喊合在一起的声音,短促,有力。与叔和小僵尸的语言相比,他们的发音有些音调上的变化,我并不太能听懂,音节之间还拖着拍子,像是歌曲,但又只是几个简单的词语在来回反复。

      我上前几步,看到昏暗中似乎有人头攒动。那些人聚集起来,来来去去,齐声喊出这些短促的句子,这也是故事中的情节吗?他们是在做什么?

      这时,一道闪电在更远处骤然劈落。空间被照亮了,人山人海的那一端,有两个人影在激烈缠斗。不对,不是人影。其中一个是男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手中紧握着的东西比起武器更像农具;另一个身形佝偻,不断上蹿下跳,浑身覆盖青白色的长毛,双眼炯炯,仿佛两粒铜珠,背后还有一条颀长的毛尾在扭动——是只猴子。

      转眼,闪电熄灭,男人和猴子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紧接着,又一道电光滚来,视野再次亮起,风声大作,雨声也跟着密密地砸下。我没有感觉到水汽,但空气瞬间变得湿凉。衣衫褴褛的男人似乎暂居下风,那白毛猴子却也不显得游刃有余。人群的呼喊不知何时消止了,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注视那两个战斗的身影。

      雷声翻涌,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拍击天幕。闪电一道接一道地落下,两方之间的战斗在电光交替中逐帧推进。突然,白猴缩起身子往后一躲,拉开距离,脖子却猛地暴起伸长,如蛇身一般不断盘旋游走,尖利的獠牙像匕首一样朝男人刺去。男人连连退避。不料白猴只是虚晃一枪。男人一后退,它便趁势扭身,已经拉伸到数十米长的脖颈“呼”地朝人群扫来。

      “小心!”男人大喊道。

      人群顿时仓皇散开。我这才注意到,他们也和男人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衣,身上脸上满是泥水,手中握着简陋的农具,有的把手断了,有的铁块崩了。许多人光着脚,挽起裤腿,小腿上遍布蚂蟥叮咬的伤疤,甚至呈现出长时间泡水后的浮肿和溃烂。

      有人跌倒了,旁边的人拖着他一起逃离。有人被白猴的脖子撞倒,被它的尖牙刺穿,其他人就捡起他的器具,收殓他的尸体。有人朝白猴的眼睛丢石头和土块,其他人也跟着挥舞粗陋的工具,奋力抵抗。

      趁这时机,刚才的男人猛冲到猴子身前,狠狠一拳捶中它的心口。白猴顿时双眼暴突,浑身一颤,蛇身似的长颈抖抖索索地缩回。男人一拳接着一拳,拳头如山崩的巨石砸在白猴胸口。白猴再不能招架,只得缩起身体东躲西藏,继续与男人周旋。

      “禹在战斗!我们也不要停!”有人大喊道。

      “禹保护我们!我们不能辜负他!”更多的声音响起了。

      “快!接着挖渠!筑坝!继续干!不能停!停下来,家就没有了!”人群再次整合起来,伤员们被集中到一边,剩下的人重新列队,拿起残破的工具,“叮叮当当”地开始劳作。

      男人和猴子的战斗又开始了。刚才那种短促有力的呼喊声又响起了。挖土的人,挑水的人,搬运砂石的人……忙忙碌碌地穿梭来去。他们灰扑扑的,看上去又脏又小,像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工蚁。但他们口中喊出的调子响亮,激昂,白猴的嚎叫压不住他们,连绵的雷声也盖不过他们,每一个音节都像心跳一样蓬勃有力,像男人砸向白猴的拳头一样摧枯拉朽。

      “这些人是我们的祖先,”叔开口道,应该是在对我解释,“他们在英雄的带领下战胜水灾,保护了家园——这是一个传说中的故事,那只猴子就是作乱的水怪之一。”

      关于暴雨和洪水的传说吗?我想起一些类似的故事,原来除了坐船逃离,祈祷神灵的怒火散去,还有人寸步不让,拼死抗争,不管敌人是自然还是妖邪。

      我朝叔比划:他们在喊什么?

      小僵尸“叽咕叽咕”翻译完,叔“噢”了一声:“你没听过这个吗?这是劳动号子。古代没有重型机械,开山、挖河、拉纤、打夯这样的活要靠许多人合力完成。大家为了提高效率,把力气使到一处,干活的时候就会喊起劳动号子。有时候是鼓舞的话,有时候就是单纯的打拍子,有时候也会说些简单的笑话。总之,就是为了调动起大家的力量,齐心协力,加油鼓劲,攻克目标。到现在,虽然机械已经代替了大部分人力,但只要是需要大家合力的时候——比如拔河,也会有人喊起劳动号子。累了,精疲力竭了,听到大家还在互相鼓劲,就还能咬咬牙坚持一把。”

      “劳动号子”,我确实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听叔这样说来,比起加油鼓劲的调子,它更像是一束坚韧的缆绳,每被喊出一次,就多一双手来握住它。一双手完成不了的工作,只要喊起劳动号子,就会有许多手来一起完成。

      “英雄杀死了妖魔,大家重建了家园,在我们这里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叔继续说道,“按照你们的‘标准’,大禹是超级英雄吗?”

      没等我回答,叔又补充道:“在许多不同版本的故事,他有时是神灵的后代,有时向天庭借来力量和武器,但故事的结局都是一样——他成为了贤明的君主,带领大家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叔继续说禹的事了。我却想起有戏说的,关于羊群和麦克风的话。劳动号子盖过了雷声和白猴的嚎叫——那如果所有人同声呐喊,发出的声音能盖过少数人手里的麦克风吗?

      在大多数超级英雄的故事里,战斗和守护都是主角们的工作。正反两派的战斗开始之后,镜头就不会对准平民,也不会叙述被超英随手抬起砸向敌人的卡车是否是一家人赖以生计的工具,不会解释被怪兽压倒的写字楼里是否还有没有撤离的民众。剧情总是在主角们打败反派的时候戛然而止,然后转向结局;接下去,英雄们欢庆胜利,或者也哀悼队友的牺牲,男女主角可能会开始恋爱,配角们去追求梦想,父母子女冰释前嫌(如果有的话);等这些都做完之后,就该为续集埋下伏笔。总之,镜头只会停留在主角们身上——那些在战火中被毁的街道,被炸的公园,被夷为平地的城镇,被流弹误伤的平民……可能在镜头之外的地方自动修复了吧。

      也可能没有,反正镜头并不关心,也不会展示。

      ——但原来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的。

      原来在这些我熟悉的世界线之外,并不是只有超级英雄才会战斗。

      那个少女没有超能力,她只有灵敏的头脑,和一条勇敢的小狗。这些喊着劳动号子的工人也没有超能力,他们只有用不完的力气,和一双什么都能干的手。

      在超级英雄的“标准”约束不到的地方,抗争是有可能成功的,自救是能够实现的,凡人是可以战斗的,小女孩也是能杀死巨蛇的。

      ……所以,那些人把麦克风递给超级英雄,把镜头对准超级英雄,让超级英雄在聚光灯下战斗——他们说的“守护”,到底是责任,还是特权?

      我又走神了,等我反应过来,发现叔和小僵尸都盯着我看。我有些尴尬,比划着表示我口渴了,所以偶尔会精神涣散。我并没有真的口渴,但这样说比较合情合理。

      “那我们赶紧走吧,得快点找到那个小伙子,”叔说,“是我不好,看见熟悉的故事,就忍不住停下来——这故事还有戏曲版本,有机会真想让你们看看。”

      我朝刚才的方向望去。人群已经逐渐看不见了,劳动号子的声音也快要消失。于是我们继续往前。

      但雨声越来越大了,虽然没有雨点,衣服也是干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好像被按头浸在冰水里。这些看不见的水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的?我们在黑暗中蹚水行走,叔肩膀上的那一粒蓝光始终忽明忽暗。我一直忍不住想揪住那条蛛丝似的细线,可它总是在我刚要伸手的时候,就晃晃悠悠地飘开,气人。

      又走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四周的碎片变少了,来自其他故事的声音和画面也许久没有出现;这表示我们已经到了新的区域了吗?

      叔停下来了,我们也跟着站住。这停顿的间隙里,我听到有清脆的童音远远传来。

      “喂~”声音近了一些,听起来似乎是个还不到10岁的孩子。

      “那边的大叔~大姐~小弟弟~”声音又近了一些。叔也听见了,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昏暗中,我看到一个小孩儿朝这边用力挥手,是个男孩子。见我们注意到了自己,他又提高声音:“你们还好吗~?”

      叔也朝他挥了挥手:“我们没事,这里情况多变,你也多保重。”

      小男孩笑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喊:“我有船~你们要上来吗~?”

      有船?我仔细一看,那孩子似乎确实站在一个平面上,身体是稳的,但晃晃悠悠,好像被波浪推动——是甲板,错不了。

      “我一路喊了好多人,大家都上来了~”小男孩继续朝我们喊道,“坐着船,总比被浪头卷跑安全点~”

      叔征求我们的意见,我同意,小僵尸也同意;于是我们上船了。脚一踏上甲板,船的样子就清晰地出现。这是一艘小舢板,看上去只能坐下三五人。但奇妙的是,我们一上来,它似乎就变得大了一些。我草草朝四周一看,发现乘客比我想象的要多,男女老少飞禽走兽,各种画风画质的角色都在一起——发现这一点的瞬间,舢板几乎变得有火车车厢那么大。

      刚才那七个一模一样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小男孩也在,乖巧地排排坐,晃着脚丫。我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身体是纸做的,薄薄的软软的,线条精致细巧,关节处用小钉子串联在一起。只是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被水打湿,身体发皱,也有些褪色。他们占了两排位置里的七个,剩下的一个座位坐着一只穿山甲。穿山甲的膝盖上坐着那两只开飞机开坦克的小老鼠,正在“悉悉索索”地交头接耳。

      另一边传来清冷的金属相撞声,我转头,看到一个高大魁梧,身披重甲的战士——好像是个女人。因为身形奇伟,她一人占去了两个位置。一把又粗又沉的黑铁大斧放在她的脚边。她见我一直盯着她,可能以为我要在旁边坐下,脸上露出些抱歉的神色,然后拾起那把斧子,又朝旁边挪动健硕的身体。我赶紧摇头摆手,表示不坐,也不再看她。

      “你们是掉出来的吗,还是要去哪儿?”招呼我们上船的小孩也过来了。他和小僵尸差不多高,穿着简单的短褂布裤,浓眉大眼,看上去和叔村子里那些在路边玩的小孩没有区别,可能在另一个故事里,另一个村子里,他是在另一条路边玩的小孩吧。

      “我们要去找人。”叔简单地解释道。小男孩“噢”了一声,然后突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我做什么?

      小男孩笑起来了:“哈哈,大姐,咱俩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听他这么一说,我也盯着他看,这才发现他皮肤的质感有些奇怪,又滑又亮,还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啊,他也是木头的。

      小男孩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果然发出“咚咚”的声音。原来他是木偶,这里还有木偶的动画。

      (但要认真说来,他是人,只是用木头来表现;而我是木头,只是假装自己是人。并不能算是“一样”。)

      那孩子还在盯着我看,仰着脑袋左看右看,然后皱起眉头:“大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想起还没修好的肩膀和胸骨,点点头。我已掐断了那附近的神经,不会感到疼了,只是行动难免受限。

      男孩子想了想,让我在空位上坐下,拉起我肩膀裂了的那条胳膊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来。

      应该是笔吧?笔杆是竹子,笔头是捆成一束的动物毛发,虽然以前没见过,但现在我见到了。

      那孩子提着笔,笔尖顺着裂开的位置轻轻一点,画了一个简单的小芽。真奇妙,笔尖上并没有墨水或者颜料,但那粒小芽嫩生生地冒了出来,像露珠一样饱满,像碧玉一样翠绿。转眼,一束柔软的细枝填进我肩膀的裂缝。我立刻把它吸收进来,肩膀长好了。

      “还好你跟我一样,只要画出来就行了。要是大叔那样的,我就没办法了。”男孩子笑嘻嘻地说。他又在我锁骨上画了一个小芽,柔嫩的枝条贴着胸骨蔓延生长。我把它融入体内,胸骨也长好了。

      “神乎其技。”叔说。小僵尸也“噼噼啪啪”拍起手来。

      被这么一夸,小男孩得意洋洋,又在船舷上画了些花生玉米。笔尖一提起,它们就从木板上滚了下来,掉到两只小老鼠的手上。

      “这艘船也是我画的。我想,像我这样掉出来被冲走的人肯定不少,这里又奇奇怪怪的,大家一定很害怕,就赶紧画了一条船,把遇到的人都喊上来啦。”

      我朝他比划:这艘船是去哪儿的?

      小僵尸翻译了,小男孩挠挠头:“不去哪儿,我们的故事都结束了,也很少再被人提起,就没有地方去啦。可能会一直在这里漂着吧——反正,需要什么东西,我都能画,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我又比划:不能画一扇门,把大家都送过去吗?

      小男孩想了一会儿:“那门画在哪儿呢?这里只有水,什么都没有,就算画了门,又是通向哪儿的?”

      也对,要画画,至少得有一个可以依附的平面。

      我又比划:那你就不能画个塞子,再拔出来,把水放掉吗?

      这次,小僵尸不给我翻译,还踢了我一脚。他干嘛?

      “你们刚才说,要去找人——你们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吗,”小男孩问,“要是知道,或者那个故事还存在,说不定我能把你们送过去。”

      那个故事还存在吗?我望向小僵尸,他转过脸去,假装不懂我的意思。

      “还存在,”叔开口了,“故事一定存在,麻烦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们送到他那儿去。”

      小僵尸又一下子回过头来。看他的反应,难道叔要找的那个人的情况……和他想的不一样?

      “可以呀,”小男孩笑嘻嘻地说,“你们还有地方可去,真是太好了。”

      船上的人也露出了欢欣的神情。那七个小孩眼神都亮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叔却稍微压低了声音:“不过,我不是很确定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没关系,你把主角的样子描述一下。”小男孩又提起了他的笔。

      叔点点头。

      小僵尸好像有些紧张。我看到他上前了一步,连要蹦着走的设定都忘了。

      “他是个外国小伙子,”叔说,“皮肤很白,头发是深褐色的,眼睛是很浅的翡翠绿,个子大概这么高,比我壮。我们和他失散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希望他不要遇到危险。”

      ……原来他要找的是薄荷巧克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还想着先去找到走丢的那个。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小僵尸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可以吗?”描述完了薄荷巧克力的样子,叔又问。

      小男孩皱起眉头:“听你说起来,他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而且也在这鬼地方迷了路……”

      叔叹了口气:“不行吗……那我们还是先下船吧,总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拍了拍叔的肩膀,朝他点点头。

      叔一愣:“你要把他丢在这里?”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伸手捉住了叔肩上那缕纤细的光丝。

      那条细线从他肩上的光点延伸出来,比蛛丝还轻盈,比雨丝还迷离,在风里飘飘荡荡,烟一样扬向远处。我等了一路,终于捉住了它。

      “这是什么?”叔似乎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我一手捏着那条发光的细线,一手朝小男孩比划:沿着这条线,画门吧。

      虽然不知道它的另一头在哪儿,但它既然有起点,就必定有终点。

      这两个点,足够确定一个让笔尖依附的平面。

      足够画出一扇连接起我们,和埋下这粒光点的那个人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水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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