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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僵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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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背着手,在风里朗声大笑。那粒红月悬在半空,像是与他对视。
“不错,那天正是这样的夜,”男人说,“风急,云厚,月亮刚出来,一下子就被云遮住了。”
他刚一说完,虚空中立刻涌来云幕。月光被切断了,小院子沉入夜色。一片黑暗中,男人又开口,语气却有些迟疑:“好像……也不是这样。那天风急,云厚,但还是有月亮,不然我什么也看不到。”
话音落地,月亮从云层后轻轻移出,红色的月光又洒满了院子。
“对,对,应该是这样,”男人连声说道,“是这样的,这样才对——然后那些东西就躁动了。”
我明白了,他在检索记忆中某件发生过的事,回忆画面,拼凑细节,想要还原当时的情景。
不过,为什么?
——屋子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很多器皿撞击发出的。哪儿来的?
是他说的,“那些东西躁动了”?
“……我们该走了,”薄荷巧克力小声说道,“好像有事要发生,我们最好离开。”
我同意他的看法。这场景这氛围,不管怎么想,将要发生的都不会是让人高兴的事。但院子的前门在男人的视野内,我们只能趁着他还没发现,还没回头,踮着脚尖悄悄后撤,原路返回,去后院找找有没有离开的出口。
这里太奇怪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院子,连男人身上白衣黑裤的款式都不那么常见。这到底是哪里的故事?还有我没见过的超级英雄的世界线吗?我们从院子回到走廊,这短短一路,天色又变了三次,雨来,雨停,最后夜风大起,吹得窗前的竹帘像旗帜一样翻卷起来,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持续,愈发频繁和密集。
而且不太妙的是,我们似乎离它们越来越近了。
我望向前面带路的人。是迷路了吗?他的步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迟疑,还时不时地东张西望。这房子也不大,怎么可能转了一圈就不认得路?他该不会……
该不会是个路痴吧?
薄荷巧克力突然停下来了,朝我转过身。
“你听见什么了吗?”他问我。
耳朵被风声,竹帘舞动声,和不明来源的“叮当”声灌满的当下,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薄荷巧克力皱了皱眉,扭头往走廊另一边大步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站在一扇窗前,朝里望。
我跟上去一看——是那个囤放了许多罐子的房间。先前路过的时候我也瞧过几眼,屋子里摆满了圆墩墩的矮罐,口子都被黄泥封住,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现在,那些罐子正在剧烈颤动,它们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里面装了一万只饿疯了的麻雀吗?有些罐子上出现了裂纹,有些罐口的黄泥被撞松,撞散,“扑簌簌”地掉下来。我看到地上有一大片水迹,或者不是水,因为它看上去十分浓稠,还有气泡从中冒出。
落在窗棂的月光变成了深红色。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不止月亮,整片夜空都是红的,像往天上泼了一勺血。
“好奇怪……”薄荷巧克力又低声开口,“这里面装的,该不会是……”
突然,“咣”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猛力相撞,跟着又是一声“咔嚓”,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巨大的蛋壳。然后,一股刺鼻的臭味在空气里炸开。
——蛋白质腐烂的气味。似乎是大型动物的尸体,其中还混着一些金属和矿石的成分。
一瞬间,身体的求生本能被激发了。我甚至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双手自动揪起身旁人的衣领,腰肢自动旋转,双脚自动奔跑,生物电流经过我全身,所有肌肉爆发出力量,我拽着薄荷巧克力转身狂奔——但还不到五步,一声巨响轰然炸起,冲击波把我们齐齐掀飞,又推倒在地。墙壁倒塌,柱子断裂,碎砖和木块雨点般落下。
更猛烈的臭味随着爆炸激荡开来。猩红的月光下,我依稀看到空气中悬浮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薄荷巧克力已经站起来了,他伸手把我也拉起。我才刚刚起身,那个房间里再次传来动静。
“咚”,敦实的撞击声,应该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咚”,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一些。我脚下的石砖也随之震动。
“咚”,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这闷响是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的。
……但是,脚步声会这么重吗?
我下意识地转头。薄荷巧克力急忙说了声“不要看”,可说晚了。借着月光,我一眼就望见了那个古怪的人影。
高大,但单薄,像是没有实体的投影,像是用一张厚纸板剪成的轮廓。那人身上披着厚质的长袍,下摆一直垂到脚面。又是“咚”的一声,人影朝前迈了一步。
——不对,不是迈步。
“咚”,他的双脚直直地砸落到地上。
他像一截硬邦邦的树墩子,被看不见的手抓起,又掷下。他似乎没有关节的双腿僵直地戳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冰冷的钝响。
他越来越近了。即便月光昏暗,我还是看清了他的样貌。
——皮肤皱巴巴的,像沙滩上被暴晒的海蜇,眼球在塌陷的眼眶里萎缩,仿佛枝头干枯的苹果……他的肤色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白,是脱水的颜色。血管是漆黑的,显然已经干瘪。它们在皮下纠缠盘结,像一团死去的树根。他的双手僵硬地朝前伸出,尖端的指甲像鸟爪一样锐利。看得出来,他的体内没有任何液体在流动,沙漠里的石头都比他湿润。这完全是一具尸/体。
“咚”,尸/体短暂地离地,双脚垂直下落,敲打地面。
“咚”,尸/体更近了,离我只有两步远。因为脱水,尸体的嘴唇皱缩,嘴巴无法合上,牙齿和牙龈完全暴露出来,像前滩上交错的礁石。
我想起那个男人说——“僵尸来的那一夜”。眼前这个就是“僵尸”吗?就是这个世界的超级英雄要与之战斗的敌人?这东西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可身体又分明在动,是像丧尸那样,被寄生物种控制身体的类型?眼球显然已经萎缩了,视神经应该也腐烂断裂,大脑或许还有部分存在,但功能肯定受到影响……那他还看得见吗?
还听得到吗?
在我忍不住要伸手往尸体眼前晃的时候,薄荷巧克力迈出一步,挡在了我身前。
“我说跑,立刻往院子里跑。”他侧过脑袋,小声对我说。
薄荷巧克力摆出了准备战斗的姿势,身体微微弓起,一脚后撤,脚尖点地,右手藏在背后。他身边的气场发生了变化,我看到一团能量体如电流一般顺着神经与血管急速汇聚到他的右手。
“咚”,那具尸/体再次向前弹起,又直挺挺地落到地上。黑色粗布鞋踏碎青石地砖,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一瞬间,周围安静到了极点,像进入真空,像时间暂停的中间帧。我听到薄荷巧克力深长地吸入一口气。他四肢的肌肉充血鼓胀起来,身体蓄势待发。
下一秒,尸/体张开了枯败的下颌,牙尖磨成粗糙的锐角,像燧石匕首。我耳边有无数细碎的轻响同时响起,仿佛一整个树林的落叶被齐齐踏碎——是那个房间里的罐子,它们全裂开了,乌压压的黑影正耸动着从地面腾起。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干枯的手掌从破碎的门里探出。里面都是会动的尸/体吗?
与此同时,薄荷巧克力大喊“快跑——”
僵尸“呼”地冲到了他面前,枯枝似的手臂笔直地伸出,他灰白的指甲像刀片一样锋利。薄荷巧克力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奔跑的姿势也暂停在起步。
僵尸的指甲距离薄荷巧克力的咽喉大概只有半公分,再没有继续往前。他张开的下颌也保持在一个尴尬的角度,欲张不张。
虽然面部肌肉几乎已经不存在了,干瘪的眼球也无法给出任何眼神——但我从这具尸/体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困惑的表情。
困惑,迟疑,还有一点对于事情发展感到出乎意料的茫然。不知道他干枯的大脑能否思考,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总之,尸/体停了下来,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薄荷巧克力也困惑了,转头看我。我以同样的眼神看他,又看尸/体。我们僵持着互相望,视线能连成一个等边三角。房间里的黑影也停止了活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古怪的窃窃私语声,像老鼠啃木头。
“他怎么突然没有杀气了……”薄荷巧克力小声念叨,又转向我,“算了,我们走吧。”
他说得对。我立刻按照原计划,朝院子的方向转身,迈步。
——抬起的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清脆的铃声骤然而起。我低头,看到鞋面踢到了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的两头各坠着一个金色的铃铛,此刻正因为我的脚步而猛力摇晃。
不对,不是因为我的步子,它们是自己在动。
没给我思考的时间,一阵猛烈的气浪排山倒海涌来。我只觉得劲风扑面,下意识地抬头,只见那个白衣黑裤的男人从天而降。
“莫要惊慌!”他高喊着挥起右臂,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把木剑,“我来除魔!”
猩红的月光下,他的黑发迎风扬起。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