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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沙尘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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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一下子被丢出很远,我甚至一眼都没看见它的落点,只听到风里传来“咚”的一声——好像砸在了石头上。
“咚——啪”。
我顿时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我的手机砸坏了?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办?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和有戏联系了?
这是我的东西,是有戏给我的,他可以随便毁坏吗?
当然不行!
我回过神,转头瞪着K。他也看着我。
“这里是世界线交汇的死角,不属于任何地方,”K说,“但如果留下太多别的世界的痕迹,这块区域就会被吸引,吸收,并入那一个世界。你也不想这样吧?到时候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来去自如了。”
他是在向我解释吗?表示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希望我能理解并接受?真不巧,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不支持也不拒绝——但如果他不想,那么我想,我愿意,我同意,我可以,我全力支持!
我又向K比出我学到的骂人手势,左右开弓,加上跺脚,恨不得当场再长出几条胳膊来冲他比划。K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不像生气,但也肯定不高兴。我管他的,我更不高兴。
K皱眉叹气了。
“再告诉你一次,你一定要记住,”他说,“不要过多地参与别人的故事,也不要在剧情里留下自己的踪迹。你只是路过,送完餐就走——如果在其他故事里让人对你产生印象,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当然知道,每次潜入别的世界线,因果律都会修改我的长相也是一种保护机制,不需要他再告诉我。恰恰相反,因为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的,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听。
就算他说的是对的,他为什么要扔掉我的手机?
如果担心我使用手机会影响这里的存在,那我再去找有戏,让她给手机加一条设定,不就行了?
我不能理解,也平静不下来,骂人骂得手指酸痛。但K说完那几句,就不再开口,也不敲我脑袋,只是看着我——呸!
终于,K转过脸去,不看我了。
“你一直都在忙,也没怎么休息过。放你半天假,去玩吧。”他说,对地上的沙子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店里去了。
哈,我想玩就玩,想休息就休息,半天假而已,还需要他同意?还需要他大发慈悲?
我冲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朝着他的脸比出一句我所知道的最复杂的脏话,涉及到五代旁系血亲七个重要器官九种意外事故十二项疑难杂症,各种悲苦遭遇排列组合最终导向392个不同的破灭结局;剧情复杂程度堪称一首叙事诗,哪怕用嘴说也足以撑起两集动画片的时长。K站着看我比划,起先面无表情,逐渐饶有兴味,甚至眼神开始若有所思。比划到第205个结局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没意思。
我收起胳膊,走了。
“等会儿可能会有风暴,早点回来!”K在我身后喊道。
呸。
我去找手机了。刚才他一扬手,手机像鸟似的飞出去,都不知道掉在哪儿。我找了好一会儿,走了好远,也没找到。不太妙的是,沙漠渐渐开始刮风,虽然算不上暴风,但沙子被吹动了,旧的沙丘消解,新的沙丘长成,地形又发生了变化。
我回头朝店里的方向望,那块破招牌就立在视线尽头。视野中的沙子像海浪一样起伏,沙漠就是静止的海面。我和店之间隔了一个海。
要不然先回去吧?这个念头在我脑中出现,只有那么一下,下一秒,我想起K那张脸,顿时狠狠咬牙,恨不得把他嚼碎。
回去干嘛?才不回去!
我又找了一会儿,重点搜查石块附近的区域,可依旧没有收获,反倒是风越来越大。空气干燥极了,像砂纸在脸上来回拉扯,能见度也降低了,招牌已经快要看不见。是我走得更远了吗?我想了想,就算K再用力,手机应该也扔不过沙漠。难道是因为起风,沙子把手机埋住了?
我决定稍微折回去一些,看看刚才走过的地方,看看沙子底下有没有埋着东西。不过……我刚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我站在原地,努力朝远处看,可风已经变得很大,视野里灰茫茫一片,除了石头和沙子,我什么都看不到。太阳也被风沙遮蔽,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自己陷落在沙海中央,四面八方都有沙浪朝我用来。
风暴已经形成了。
我后知后觉地奔跑起来,朝着不知是否存在的躲避处。可根本看不清方向,又能跑去哪儿?何况,仅仅是迈出步子就十分艰难,暴风和沙尘不断地把我往回推,我的脚刚刚抬起,又转眼沉入流沙。我不是在往前走,而是一步步往下,往沙海的暗流沉没。这样下去非常危险。我把皮肤恢复成树皮,减少水分流失的速度——但似乎已经太晚了,在风里多呆一秒,我都感到身体愈发变得干枯脆弱。我环视四周遮天蔽日的沙尘,把心一横,原地躺下,尽可能地摊开手脚。
与其在沙子里仓皇逃窜,最后迷路,枯萎,不如直接平躺下来。沙子很快就会把我覆盖,但平躺的面积比站立要大得多,我不会在沙子里沉得太深。转眼,我的身体和面孔都被沙子盖住了,无法再通过鼻子和皮肤获得氧气。我放出数十条呼吸根,它们贴着地面迅速铺列开来。沙子立刻把它们掩埋,然而下一秒,它们又像笋尖一样拱出地面。它们会不断地向上生长,成为我在这恶劣环境下的呼吸器官。
压在身上的沙子越来越沉,我已经完全被埋住了吗?我本想试着抬起手臂,但这个动作会消耗水分,还是算了。当下,我体内所有的水分都要用来维持生存。视觉被切断了,对时间的感觉也越来越模糊。呼吸、心跳,和思维同时变得滞重,连风沙的声音都显得遥远。已经过去多久了?沙暴结束了吗?我现在被埋在哪儿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K扔了我的手机!
一想到这里,胸口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在沸腾。不好,难道还有没用上的水分吗?难道又要从眼睛里排出了?我闭紧了眼睛,恨不得把眼睑都长上。现在是滴水必争的时候,有什么多余的水分,都给我滚去长呼吸根——
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因为在地下,沙层的震动格外清晰地传来;有人来了。
越来越近了。
在我左手边,大约5步。
3步。
2步。
1步。
是谁?K?
——“呼”的一声,我身上的沙子被拨开了。不对,是沙子自己动了起来,它们朝两边翻卷,避让,好像被船桨划过的水面。一点模糊的光亮落到我脸上。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视野朦胧中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K,是谁?
下一秒,来人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一把将我从沙地里拽起。他飞快地说了些什么,但声音被风吹得零零落落,只有几个音节传进我的耳朵。他蹲下/身凑近过来,扬起身上的斗篷,盖住我的头顶。风声小了一些,我能听到他说话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迷路了吗?”那人说,“有没有受伤?这里很危险!”
啊,是薄荷巧克力。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变成真人了?
也就是说,他成功了——
“别的事待会儿再说,”薄荷巧克力说,“我们先回店里去!”
什么?回店里?我才不回去!
我顿时从地上跳起,扭头要走。他又伸手拉住我:“不要乱跑!太危险了!”
我才不危险,我找个地方再躺一下,风暴马上就过去了。反倒是他,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哼,脆弱的碳基生物,赶紧去店里找K抱团保命吧!
拉住我的那只手很明显地顿了一下。怎么回事,他不会真的能读心——
“我刚才看到这附近有扇门,还没被沙子埋住,”薄荷巧克力追上来,朝我大声说,“如果不想回店里的话,我们可以去里面避一下!”
门?他在胡说八道什么?这里的门都是通往不同的世界线的,怎么能随便打开?K肯定不会允许!要是被他知道——
等一下。
我转过身,朝薄荷巧克力点了点头,并竖起拇指。
对!开门,就开!想开哪个开哪个!随便开,大胆开!
薄荷巧克力笑了。即便是在昏黄的沙尘里,他的白牙依旧明媚。他拆下身上的斗篷,让我披着遮挡风沙,然后拉着我朝前走去。
风越来越大了,我看不清路,只能跟着薄荷巧克力一步一步地移动。虽然他把斗篷借给了我,但沙子还是不断地钻进我的衣服、头发,我像穿着一袋沙包。因为缺水,身体里开始传来“噼噼啪啪”的细小声响,这是纤维在断裂。我逐渐感到疲倦了,可四面八方都是沙子,四面八方都有风吹来,我们真的在往前走吗?
全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朝地面的沙堆弯下腰,伸手擦拭几下,转身对我说:“找到了。”
我走过去一看。果然,那里有一扇破旧的木板门,斜斜地插在地上,已经被沙子埋了一半。门上没有把手,代替的是两个生锈的门环。整扇门都很脆弱,我们要是晚来一会儿,说不定它就会在风暴里解体了。
薄荷巧克力抓着门环往外拉,打不开,又朝里推,也打不开。明明只是块半风化的破木板,却让一个超级英雄束手无策。
我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要写坐标。于是薄荷巧克力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门板上写下两个数字——没有用,门还是打不开。
“记错了吗……”他挠挠头,“我刚刚换了团队,难道不是这个坐标……”
风沙越来越大,我们只在这里站了一小会儿,沙子已经没过了膝盖。必须尽快打开门躲进去,不然,就算躺在沙子里紧急避险,我也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长出呼吸根——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人。
情急之下,一串地址从我脑中闪过。我立刻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推开站在门前的薄荷巧克力,伸手在门上写下——
“文阳路20号4幢501”。
不知道她还住不住那儿,但这是我眼下第一个能想到的坐标。
我伸手敲门,门里没有动静。上一次写下这个地址的时候,门里传来的是她的声音——现在怎么办?能不能进去?
我犹豫的瞬间,一股猛烈的气旋排山倒海而来。我身上的斗篷一下子被吹得笔直,像船帆一样高高扬起,险些把我也带上半空。薄荷巧克力立刻伸手拽住我。我紧跟着抓起门环,猛力一推,门开了。我们一前一后地冲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