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10、第十章 裂变

　　在同学们眼中，张学睿绝对算得上优秀典范。
　　家境好，相貌好，学习也好。
　　他的人生看起来简直万事无忧。
　　然而其中的冷暖，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也许从意识到自己与大多数人不同的那一刻起，悲剧的色彩便已经笼罩了这个少年的生活。
　　无论张学睿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多么如鱼得水，他都只能背着家人和朋友，谈一场又一场见不得光的恋爱。
　　而在那些感情里，他总会以践踏对方的尊严收尾。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同时踩碎自己戴在脸上的虚伪面具。

　　自从那天被许筝撞见又一场可笑的分手后，张学睿已经好一阵子没再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了。
　　一方面折腾太多次，他实在对恋爱这种事感觉厌倦；另一方面也怕家里发现，所以反而开始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来隐瞒秘密——具体而言，就是盯紧许筝，决定必要时设法让这小子变成同类，省得他胡言乱语。
　　可惜无论张学睿表现得多么和善温柔，许筝面对他时，始终都是一副受惊的模样，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没想到这天早晨，他正在教室里整理作业时，竟意外地发现许筝怯生生地出现在了门口。
　　说实话，张学睿向来只对相貌出众的人有耐心，却也不得不装出欢迎的样子，从容走出去问：“怎么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筝将手里的饭盒递给他：“上次的饭……谢谢你。这个是我妈妈做的……”
　　张学睿打开看了一眼，只是很普通的紫菜包饭，于是微微一笑：“替我谢谢她，费心了。”
　　许筝抬头笑了一下，如释重负，立刻拎着书包匆匆跑开。
　　张学睿目露微妙之色。
　　文科班和理科班之间隔着一道楼梯。
　　这个倒霉孩子刚走到楼梯口，便一头撞上了晃晃悠悠来上学的周铭。
　　周铭扭头瞥见仍站在教室门外的张学睿，立刻揪住许筝：“你干什么去了？”
　　语气活像兴师问罪，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奇怪。
　　许筝解释：“给……给朋友送点吃的。”
　　周铭嗤了一声：“你怎么不给我送？”
　　许筝老实回答：“那你吃我这份吧……”
　　周铭道：“谁稀罕？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便把许筝拽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个姓张的喜欢男生，你别总跟他搅在一起，注意安全。”
　　然而许筝听完，完全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周铭感到奇怪：“你知道？”
　　许筝又点点头。
　　这下周铭彻底急了：“你知道还跟他走那么近，你有毛病啊？”
　　许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低下头，局促地用左手握住右手。
　　周铭脑子飞快转着，见他露出这副模样，忽然产生了某种误会，像触电似的向后退了半步。
　　许筝茫然地抬起眼睛。
　　周铭转身便走。

　　许筝并非什么都不懂。
　　他知道周铭是什么意思，只是不想解释。
　　因为在他心里，喜欢男的或女的，并不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是非问题。
　　震惊只发生在撞见张学睿秘密的那一刻。后来仔细想想，只要没有伤害别人，就算不上坏人。尤其当张学睿说自己也很孤独时，许筝确实感到同情。
　　所以，周铭怎么看并不重要。
　　他没有做错什么。

　　“你……真的不讨厌我？”
　　放学回家的路上，张学睿忽然淡淡地问。
　　最近许筝已经逐渐习惯他和自己一起走路了，闻言立刻摇了摇头。
　　张学睿似乎心情不好，闻言停住脚步：“我想去海边待一会儿，你陪我好吗？”
　　许筝犹豫地看了看家的方向，考虑到海边并不远，便答应道：“好。”
　　张学睿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以前许筝没有什么朋友。他觉得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便算有了友谊，于是小跑几步追上去关心：“你怎么了，是有什么烦恼吗？”
　　张学睿没有回答，一直快步走到沙滩上。他丢下书包，脱掉运动鞋，径直朝海里走去。
　　这种反常的举动可把许筝吓坏了。
　　他手忙脚乱地追上去拉住对方：“你别想不开！”
　　张学睿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谁想不开？”
　　还是那种有些冷、有些坏的表情。
　　许筝见他并非要去寻死，这才放下心来。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淡淡的金色落在许筝白净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张学睿慢慢握住他的手，忽然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许筝瞬间呆住。
　　张学睿随即抱住他，声音微微颤抖：“我一点都不快乐。如果能像你这么简单，该有多好……”
　　那颤抖里，仿佛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许筝起初愤怒，但最终还是察觉到了。因此，他没有发火，只是困惑地皱起眉头。
　　张学睿问：“你知道每天虚假地生活有多可怕吗？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我永远不可能拥有幸福的生活，所有人都会害怕我，都会躲着我……你懂那种感觉吗？”
　　许筝很怕他真的哭出来，赶忙点头：“懂，懂。”
　　张学睿慢慢松开手，仿佛无比真诚地扶住他的脸：“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你。很简单的喜欢，只要能和你说说话，我就很快乐。”
　　说着，他又在许筝额头上吻了一下。
　　从来没有谁这样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珍宝一般对待过许筝。他还不懂情爱，在他狭窄而黑暗的小世界里，只有暴力与恐惧。
　　所以此刻，他的心莫名其妙地软了下来。
　　张学睿重新露出微笑。
　　他在笑眼前这个人的单纯与轻信。
　　可许筝不明白，还以为自己的存在给了对方很大的鼓励，不禁也傻傻地弯起嘴角，像墙边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渺小又脆弱，却也十分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