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知记[探案]》猫不皂

84、捌拾肆 “变态版本

　　两人明明彼此喜欢，也很有默契，但始终心上好像隔了一层纱，两颗心都没那么清明澄澈。

　　秦觅有事瞒着慕天知，也知道慕天知并未彻底信任自己，好在大家都不算幼稚，没有像孩童那样必须要求对方彻底敞开心扉，否则这段不知该如何定义的混乱感情肯定早已暴毙。

　　又或许并非因为两人都能成熟处理，只是因为太喜欢对方，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宽要求，只要不触及底线，一切都能包容。

　　只是秦觅有时会想，自己做过些恶事，无权对他人做评判，像慕天知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永远也踩不到自己的底线，哪怕他对师父有所怀疑——多疑是镇抚使的本能，并非过错。

　　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踩到对方的底线。

　　若是有些事被他发现，他会厌恶我吗？

　　慕天知端详着秦觅这张漂亮又狡黠的脸，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勾唇问道：“那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自然未能完全坦诚，大人难道忘了来时路么？”秦觅弯着眼睛说。

　　慕天知拈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也有事瞒着你，所以我们扯平了。”

　　秦觅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寻思他能瞒着自己什么。

　　失忆的人肯定想不起当初在矿洞里的事，难道是和那什么“警察”“刑侦队长”有关？

　　这又有什么好瞒的？

　　慕天知觉得，每个成年人都是一座迷宫，过多剖析自己和对方并非好事，情感又是很微妙的事情，一旦脑筋搭错，陷入一些误区，可能会立刻下头，从而错失一段本可以美好的感情。

　　实在没必要多纠结。

　　“师爷深谙人性，对这桩案子的匪首有怎样的猜测？”他将话题引回案子上。

　　秦觅好奇地看着他：“匪首与匪首之间会有什么不同？”

　　“我办案多年，虽亲自接触的匪帮不多，但听闻过不少，这些人大多靠武力起家，心狠手辣，干的都是些杀人越货的事，想来这位也大差不差，不然不会豢养这么多打手，又纪律严明地约束他们。”慕天知沉吟道，“但你觉不觉得，这一位除了以上特征，还多了些什么？比如……脑子？”

　　秦觅点头道：“不错，大多匪帮都是打打杀杀，或者靠贩卖人力、设立赌场、逼良为娼或者倒卖货物等获得收益，特点是快速又获利丰厚，而他们鲜少转做正行，一来是因为习惯了不劳而获、无本万利，二来皆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商的脑子。”

　　他从慕天知的腿上站起来，缓缓踱步：“而这桩案子里，等待妇女生育至少需要九个月，就算提前找到了买家，对方也只会肯支付一笔订金。要通过这种生意赚钱，至少要有足够的本钱和极强的耐心，还有对手下极为精准的控制，否则不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生意都将毁于一旦，完全不像一个土匪的做法。”

　　“通过南慕青的描述，我们还能知道，匪首甚至会给她们调养身体、注意日常锻炼，比起寻常人家，仿佛更矜贵许多——保证生出一个白白胖胖又活泼可爱的婴儿固然能让买家满意，但做到这个地步，又似乎很难是一个书没念过多少、只懂打打杀杀的匪首能想到的。”

　　“这个呐，就叫做优生优育。”慕天知促狭地说，“我也觉得不会是一个泥腿子会懂的。”

　　秦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觉得匪首有军师？”

　　“军师肯定会有，这种事不是一个光杆司令能做到的，但做决策的匪首本人，也应当极有能力，绝不会是个草包或者傀儡。”慕天知笃定地说。

　　秦觅走到窗前，把窗户向外推开，越过驿站围墙，能看到夜幕下街上往来匆匆的行人。

　　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南慕青所描述的画面，看到了那些被层层监管着的女子，甚至能想象出被用来做“种公”的那些男子会被如何圈养。

　　“重霄，像南姑娘这样的女子需要怀胎十月，而那些我们不明情况的男子呢？他们不必怀胎，但需要保持身体状况良好，才能提供‘优质’的生.殖之精，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进行一定程度的日常劳作。”他沉吟道，“或许还是可以用来获利的劳作，比如种植一些作物。”

　　慕天知认可：“不论如何，肯定不会让他们闲着，男子比女子更难约束，要么用药物毁掉他们的头脑，但或许会影响胎儿，既然这帮匪徒如此‘重视’婴儿健康，应当不至于采取这个方式；要么就让他们每天不停地干活，以免闲下来会找事。”

　　“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山上，男子干活，女子绣花，生儿育女，尽管这可能是我们一厢情愿的猜想，但你觉得这像什么？”秦觅回头看向他。

　　慕天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成一国。”

　　“变态版本的《美丽新世界》。”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秦觅愣了愣：“什么？”

　　本来可以一笔带过，但慕天知有意想跟他铺垫一下，没准将来有把自己来历和盘托出的那天，于是便简单科普：“是一个西洋人写的幻想小说，设想在未来的某天，科学技术极大发达，人类从孕育之初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低等人只配做工，高等人只享受，被设定做工的人智力低下，只会认命，不会反抗，所有的人各安其命，按照设定好的轨迹生活，没有性格，甚至没有感情。”

　　“这……”秦觅听得目瞪口呆，如同一向灵敏的机器突然卡住壳，呆了片刻都没说出话来。

　　慕天知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在他额头上敲了个爆栗：“消化不良了？”

　　“这个故事发生的前提简直匪夷所思！”秦觅卡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接着就流畅多了，“世间人因为出身不同就已经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但好在并未断绝人的进步之心，至少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己及后代的命运。这从孕育之初就将人的命运写就，岂不是自诩女娲，想要摆布所有的人？谁给他的权力？实在傲慢！”

　　慕天知怕他骂到厨子头上，连忙解释：“作者写这本小说就是为了反讽，讽刺人类发展到了一定地步就想当造物主，不尊重人性与文明。”

　　“会有这样的时候吗？”秦觅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至少没有人能从胎儿还在孕育的时候就做手脚吧？”

　　不太好解释DNA技术，那样说来就话长了，慕天知也怕自己说不清楚，让眼前这个聪明的脑袋因为程序错误而死机，只能笼统地说：“谁知道呢，人类的贪念和自我不断膨胀，欲望就会跟随着一起无限扩大，不好说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至少你认同，科学技术是在不断向前发展的吧？”

　　“这当然！”秦觅笃定道，“不说别的，从神农尝百草到现在的医术发展，那么多医书都记载了先贤的经验，后人在这些基础上可以不断融会贯通、推陈出新，其他领域也是一样的。但不论如何，人因为文明与人性而优于世间众生，若没了这两样，人又如何能被称为人？”

　　慕天知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所以有这样的隐忧是好的，可以不断提醒我们自己，切勿过于傲慢自负。”

　　“这倒也是，写这小说的西洋人实在敢想。”秦觅沉默片刻，语气有些沉重，“但也不怪他多想，人因为野心和贪念才会不断进步发展，但如果这些得不到遏制，也会自取灭亡。”

　　“我们阿鲤也很悲观啊。”慕天知怕读书人钻牛角，半开玩笑地与他调侃。

　　秦觅叹息：“前进的底色总是悲凉的，就如那句诗，‘一将功成万骨枯’，不管历史怎样发展，总有人在牺牲，而功劳簿上永远没有他们的名字。”

　　“是这样的，纵观历史看到的是发展和进步，但细看下去，每个人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慕天知将他揽入怀中，“不过我这粒尘埃，现在很关心你这一粒，我们彼此关爱，也不算白来这世间一趟。世上无人记得你的名字，但‘秦觅’二字已经刻在我心里。”

　　从他说起那令人忧伤的幻想小说开始，秦觅骨子里属于文人的忧国忧民思绪很是发作了一阵，越想越觉得难过，但此刻这种情绪又被这位博学多识的世子恰到好处地收束起来，四处泛滥的忧思骤然被一只大手温柔抚平，舌尖仿佛尝到了一颗蜜糖，沁人心脾的甜香直达心底。

　　他靠在慕天知的肩膀上轻叹：“重霄，我总觉得，你仿佛是个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就像……就像从那种幻想小说里蹦出来的。”

　　“何以见得？”慕天知不免感叹，这秀才脑瓜是好使哈！

　　“我自小饱读诗书，论思想深度，或许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论广度，至今还从未见过有谁在我之上，至少别人提到什么，我不至于从未曾耳闻。”秦觅说出憋在心里许久的挫败感，“唯有你一个，提到的事情之稀奇古怪，用词之奇特，既新鲜却又合理，是我无法想象的，这实在是令人懊恼。若你不是从幻想小说里出来，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又低声嘀咕：“亏我还是个读书人，连这样猎奇的西洋小说都没听说过！”

　　慕天知乐了，这就是文化人的好胜心吗？

　　他轻抚对方的后脑勺：“别这么说，我自小生在国公府，总有些渠道是你接触不到的，有些小说我也没看过，只不过是听传教士讲给我听。”

　　“真想跟那些传教士当面请教。”秦觅充满向往地说。

　　慕天知可不敢安排，万一安排上，两边一对质，肯定要穿帮！

　　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真是从未来穿越而来，你待如何？”

　　秦觅半晌没出声，慕天知低头看，见对方眼睛眨啊眨，仿佛脑子又在开始疯狂转动。

　　“说句话呗，这么沉默着有点吓人。”他打趣道。

　　“不知道说什么，我也很难判断自己会是什么反应。”秦觅撩起眼皮看他，坏笑着说，“但那样你就不是我的小烽哥哥，我要跟你拉倒！”

　　但他心里却想，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什么警察和刑侦队长，还有京川市就都说得过去了。

　　那是未来的地名吗？

　　慕天知把他放倒在臂弯里，压下去亲吻他柔软的嘴唇：“你做梦！你想跑，我可不会撒手！”

　　两人胡闹了一阵，直到秦觅呼吸急促才停下，虽说忙了一天，但都满腹心事，谁也不觉得饿，也都没想着要吃东西。

　　慕天知躺在榻上，伸不开的长腿只能翘起二郎腿，怀里搂着自家师爷，享受这片刻宁静。

　　秦觅靠在他手臂上，把气喘匀之后，突然道：“重霄，我觉得那个匪首，定是个像你说的那种极度自恋、自以为是的人，他想自成一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享受至高无上支配他人的感觉——他可能把自己当成神了。”

　　“嗯，世间变态多了，但能把人命这么不当命的，也算屈指可数。”慕天知懒洋洋地应道，“这种人肯定有后招，他不在乎别人的命，也未见的会在意自己的，闹到最后很有可能会跟我们来一招玉石俱焚，抓捕时必须得小心才是。”

　　秦觅偏过头，犹豫片刻，却道：“我的意思是，你觉不觉得，这人行为方式，跟当年把我们绑走的那个幕后黑手，有些相似？”

　　慕天知一怔，倏地坐起：“确实有相似之处。”

　　“都自视甚高、傲慢、将人命视为可以随意摆布的个体，做事又十分谨慎——若不是此次永安河炸堤，白骨不会浮出水面，南慕青也没有机会逃出来，她都已经被拐去三年，此前那因难产而死的小英又在她之前，不知道这个匪帮已经存在了多久。”秦觅跟着坐起来，神色严峻地说。

　　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他抓我们时正值盛年，现在也不过才十年光景，足够他拉拢各方势力，筹集人手，形成现在这样的规模。”

　　慕天知却道：“可我们曾经推测过，此人刚愎自用，不会轻信他人，当年拐去三十多个孩子都是一人所为，又怎么会突然间招揽部众了呢？”

　　“做短期的尝试跟长期的筹谋肯定不同，后者他一个人肯定完不成，就算他不信任别人，或许也有一些办法控制别人，比如他会用汤药控制住那些被他拐去的囚徒。”秦觅道。

　　“虽然有道理，但此事不能轻易下论断，别先入为主，免得被情绪影响判断。”慕天知提醒道，“先侦破当前案件，抓到匪首再说。”

　　只是这个猜想还是让两人各自心情复杂，都显得有些沉默。

　　住在驿站里，尽管有都衍卫站岗，但慕天知依旧习惯性保持警惕，入睡也睡得没那么实，外边每次换岗他都一清二楚，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坐起身。

　　他一动，秦觅也跟着醒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应该是大豆小豆回来了。”

　　慕天知话音刚落，就听门被敲响，外边传来窦乾的声音：“大人，属下有线索汇报！”

　　“进来。”

　　窦家兄弟齐齐推门进来，俩人身上都背着挎包，沉甸甸的像装了不少册子。

　　“大人，师爷，有发现。”窦乾率先道，“我们跑了曜京附近几县县衙，搜集来了登记在册的土匪窝点，稍后会整理出来给大人过目，除此之外，在筛查可疑案件时，我们发现南慕青首次被人留意到踪迹的新冶县有桩悬案未破，是一家药铺突然被人放火烧了——”

　　窦坤等不及地接口道：“我们与派出去的暗卫互通有无，确认经营药铺的店主，就是去养济院想带南慕青离开的那个明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