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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佰叁陆 “重霄,我 ...


  •   人一生病,确实会想睡觉,那不是因为困,而是身体为了自我调整,强制进入睡眠,以恢复精神。

      这种入睡根本睡不踏实,睡得也不舒服。

      秦觅就连睡着了都还觉得头疼,晕晕涨涨,心脏也憋闷得难受,浑身忽冷忽热,时而大汗淋漓,时而又觉得被窝四面八方都漏风,冻得他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脑子里也不安生,充满各种各样奇怪的念头和画面,但都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琉璃碎片,流光溢彩地闪着光,可却看不清任何一片上边写的什么。

      秦觅自然是焦急的,他希望能够再度回到那个场景中去,哪怕让他想起任何一件自己曾被催眠、被刻意引导而违背本意的事情。

      并非为了自己,他这个人本身没什么价值,但既然被人别有用心地安插进了北镇抚司,那就说明老鳖是要拿他当刀,对付别人。

      万一害到慕天知,他将该如何自处?

      万一老鳖背后的计划不仅会谋害更多百姓,还会累及皇家,那他就算死,能否赎清罪孽?

      一定要想起来才行!

      秦觅在那片绚烂得几乎能闪瞎他眼睛的琉璃碎片中来回奔走,手和脸都觉得生疼,或许是被划伤了,但他不管——他明白自己是在梦里,半睡半醒的梦里,这正是他想要进入的状态。

      “你在哪儿?!快出来!”

      他开始大声呼唤。

      “你到底都对我做过什么?快告诉我!”

      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音。

      那他又只能给自己打气。

      “秦觅,你争点气,你不是无知的愚民,你曾饱读圣贤书,你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还是最为出色的廪生,所有人都视你为神童,你现在还是一名医术出色的郎中,是北镇抚司的刑名师爷,怎么能被人这样随意唆摆?!”

      “快想起来!快夺回自己的神智!”

      不知道在这光怪陆离的环境里寻找了多久,秦觅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几近绝望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秦觅。”

      “我在!”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气息重一些,会把这段回忆吓走。

      “你要去找小烽哥哥。”

      “我要去找小烽哥哥。”

      “你们曾经同生死共患难,是这世间唯一的朋友。”

      “我们曾经同生死共患难,是这世间唯一的朋友。”

      “即便他不来找你,以后你也一定要去找他。”

      “即便他不来找我,以后我也一定要去找他。”

      忽地眼前一明,又一暗,尽管没有证据,但秦觅知道,时间和地点已经改变。

      “秦觅。”

      “是我。”

      “慕烽改了名字,不认得你了,你很生气。”

      “慕烽改了名字,不认得我了,我很生气。”

      “但即便如此,你也不会退缩。”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退缩。”

      “你会想方设法出现在他面前,唤起他的回忆。”

      “我会想方设法出现在他面前,唤起他的回忆。”

      “你会让他彻底信任你。”

      “我会让他彻底信任我。”

      ……

      一下午,慕天知在厅内处理了不少事。这知县郭奇像是没了主心骨,大事小情全都派人来请示他,一拨又一拨的衙役来了又去,连窦坤亲自跑了好几趟。

      好消息是窦乾的低烧很快退了,人也比最开始精神了一些,挣扎着想下床出来干活,被梅淼给摁回去了。

      被救回来的项荣还在昏迷不醒,希望没有大碍。

      这段时间,慕天知时不时地进卧房看看秦觅的情况,几次都见他在熟睡,额头浮着一层细细的汗珠,摸摸也没有那么烫了,知道喝下去的药起了效,便放心不少,每次都小心帮他拂去额头汗水再走。

      快到戌时,天都黑透了,郭奇总算不再派人过来,窦坤和梅淼陪着窦乾坐马车回来他们的天字号房住,一天都没好好吃饭的三小只皮脸狗腚地过来问他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吃,还问师爷怎么样了。

      慕天知让他们随意点菜,不要过来烦人,再去看秦觅,就见对方还在睡着,没有一丝要醒的意思,觉得有些古怪。

      秦觅心脏不好,不是个觉重的人,平日里一起睡,自己都怕翻身太多会把他吵醒,这烧虽然退了不少,但也没退干净,摸着还有点热乎,怎么能睡一下午都不见醒的?

      别是晕了?

      慕天知坐在床边,谨慎地观察秦觅面色,但拿蜡烛照着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能看出他睡得很熟,但像是有些痛苦,眉心微皱,嘴唇微微抿着。

      “阿鲤,阿鲤?醒醒。”他轻轻推推对方的肩膀。

      但秦觅依旧毫无反应。

      慕天知拿起他的手腕去号脉,发觉脉象跳得很快,一般这个频率,人应当很不舒服了,尤其这位心脏病患者,心率过快却还不苏醒,显然很不对劲!

      他把秦觅包着被子抱起来,在对方耳边大声喊:“秦觅!秦觅!能听见我说话吗?”

      怀里人依旧不见醒来。

      慕天知把人放下,冲出去对着对面的厢房喊道:“窦坤!”

      “来了!”窦坤应声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自家世子一副紧张严肃的样子,“怎——”

      没等他说完,慕天知便打断道:“快去请郎中!要县城最好的郎中,尽快把人带过来!秦师爷突然昏迷不醒!”

      窦坤想都没想,施展轻功,直接从环形的楼梯中间空当跳了下去。

      慕天知又匆忙回到房间,一进卧房,不知道是第六感还是怎么回事,突然发觉有地方不太对劲。

      他向床对面靠墙的柜子上看去,发现忘了带到县衙的几罐蒙汗药,其中一罐位置好像变了。

      再到放着茶水的桌上查看,明显发觉用过的茶杯里有蒙汗药的味道!

      联想秦觅曾说,是中了蒙汗药之后想起了一段被催眠的记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慕天知再跑出去,冲对面厢房喊道:“梅淼!”

      梅淼立刻推门现身:“到!”

      “快去药店,让他们尽快熬一副甘草绿豆解毒汤送过来!解蒙汗药!”

      梅淼不多问,慕天知也没解释,接着转身回到房间,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犹豫了一下,狠起心把壶里的凉水往秦觅脸上泼去。

      秦觅正在迷迷糊糊的梦里煎熬,觉得心脏很难受,四肢很僵硬,也听见慕天知在喊自己,可是怎么都醒不过来,仿佛鬼压床一般,心里急得要命。

      突然间脸上一片冰凉,仿佛身体上有什么封印一下子被解除了,各种沉重的感觉纷至沓来,虽然依旧难受,但却是回到现实的难受。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一脸怒容又神情揪心的慕天知。

      “重霄……”秦觅哑声道。

      慕天知恼火道:“是不是吃了蒙汗药?!”

      秦觅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果然是烧得厉害没能彻底清除痕迹,被发现了。

      “你这个身体能受得了吗?!”药还没到,郎中也没到,慕天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骂人,“以前就中过高纯度的东莨菪碱,昨天还中了这种搀了不少杂质的蒙汗药,相隔不到一天你居然敢自己再服,你是不想要命了还是不想要你这个聪明的脑袋?!”

      看着人病恹恹一副憔悴的样子,他打心眼儿里疼得厉害。

      也后怕极了,怕人救不过来,醒不过来,也怕醒了变成傻子。

      慕天知气得坐不住,在床前来回快步走,指着秦觅大声道:“你要变成了只会流口水的傻子,我就一刀攮死你,免得你活得没尊严,然后我跟你殉情!”

      气急了是真的很想说些重话,还想说“如果不怕连累那么多人痛心那就继续瞎折腾”,但看到对方泛红的眼圈和漾着泪水的眼睛,嘴巴就自动闭上了,舍不得再说一句。

      “你委屈什么?!”慕天知把方才拽乱的被子给他盖好,冷着脸说,“你在我这里信用已经破产了,以后我不会再相信你,会时时刻刻监管你的一言一行,你准备好当我的犯人吧,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秦觅一言不发,哀伤地盯着他,听他说完这些话,眼睛轻轻一眨,大颗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慕天知这下连气话都说不出来了,把人裹着被子抱在怀里,心疼道:“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叫梅淼去给你买解毒汤了,也让窦坤去请了郎中,你再忍忍。”

      要是在现世多好,立刻送进医院去洗胃,至少仪器能检查出他身体哪里有问题,血液里什么东西超标,方便对症下药。

      可现在只能瞎猜,心里实在难以安生。

      那么多穿越小说热闹得不行,可真穿越个试试?谁愿意留在这样封建又落后的地方?!

      哪怕自己现在已经贵为景国公世子,又是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小养尊处优,生活优渥,但依旧想回到那个平等自由的时代。

      秦觅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颤声道:“重霄,我爱你,是发自内心的。”

      他拼命想找到神智被支配的片段,可找到以后,又十分后怕。

      怕一切都是假的,是被人安排的。

      重霄爱自己那么多,可如果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那该多么伤他的心?

      慕天知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低头吻去他的眼泪:“我从未疑过此事。”接着反应过来,紧张地问,“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来了?”

      秦觅额头抵在他的颈窝,眨掉两行眼泪,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他曾暗示我,让我牢记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就是变相保证我们一定要见面。”

      “能判断出是什么时候对你做的这样的暗示吗?”

      “应该是我成年后,我的嗓音听起来跟现在没什么区别。”

      “那在你成年之前,你可曾想来曜京找我?”

      “想的,一直都想,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同我血脉相连的,只有你。”秦觅深吸一口气,“我刻意同师父还有其他人保持距离,在我心里,你才是我最亲近的,很多时候,当我想念爹娘,又受病痛折磨,无人可以倾诉,便在心里与你说话。”

      慕天知眼眶酸得厉害,贴着他的额头亲了又亲:“看,你本就一直惦记着我,这就是你的想法,那死鳖如此暗示你,只不过想确保这件事能在他想要的时间发生罢了。”

      “他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在我原本就有的想法上推波助澜。”秦觅低声道,“但在我发现你不记得我之后,他又对我的神智进行了干扰。”

      慕天知眼中冷意划过:“他干了什么?”

      “他让我对这件事非常生气,很生气,要我不顾一切想办法到你面前去。”秦觅略有些沮丧地说,“平日里我脾气没有那么坏,但是发现这个事实之后,我脾气就坏了很多,一会儿在生你的气,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配,攀不上你这景国公世子、镇抚使大人的高枝,然后又觉得这样心胸狭隘的自己非常面目可憎。”

      慕天知怒道:“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为的就是确保他的计划顺利进行!不然以你本来的性子,是不会强求的,是吗?会觉得十年变却故人心实属正常,记不得便记不得了,自己也有读书人的傲气,不会刻意出现在我面前,只会默默离开。”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那时候的秦觅抑郁得连活命都没多大意愿,怎么会有那么大气性往我面前凑?!

      终于说得通了。

      “可是,重霄……”秦觅仰头看着他,“这样我们的重逢,我们的那一夜,就不纯粹了。”

      原本便有些介意两人的关系始于荒唐的春风一度,现在才发现,还有别人在中间推波助澜,这让他心里觉得膈应,甚至还有些……反胃。

      更怕慕天知会有同样的感觉。

      “想多了你,小火狐狸。”慕天知明白他原来在介意这个,轻声笑了笑,“先睡后爱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在一起之后的心是纯粹的,怎么开始都无所谓,我还要谢那个人给我俩做月老——他只说让你不择手段,可没说让你和我上床,所以这件事是你自愿的,不是吗?”

      秦觅:“……”

      “那我问你。”慕天知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那晚你爽不爽?喜欢不喜欢?”

      对方温热的呼吸扑在耳朵上,秦觅尚未彻底退烧的脸又烫了几分,但也实话实说:“爽,喜欢。”

      “这不就是了!你就是喜欢我,愿意和我好!”慕天知笑得爽朗,“这个时代盲婚哑嫁的多了,新郎新娘洞房的时候几乎都是陌生人,互不了解,也没有爱意,怎么就没人觉得这个不纯粹?先婚后爱可以,先睡后爱也没差哪去吧?最后不都是爱吗?”

      被他这么一说,秦觅心里确实舒坦了些,方才那种沉甸甸的浑浊感消弭了大半。

      但又挑眼看他:“若是那夜你酩酊大醉之时把你带走的是别人,你岂不是也要同别人先睡后爱了?”

      “在这儿等我呢是吧?”慕天知低头咬住他一块脸颊肉,扯起来再松开,气呼呼地说,“是别人我早推开了!我是醉得上头,看到你更上头,又不是随便换个人都行!”

      秦觅轻声笑了,靠在他肩膀上:“反正你爱的是我,对吗?”

      “废话!”慕天知咬牙切齿,“本世子两世加起来,都没为谁这么牵肠挂肚过!”

      秦觅偏过头,在他喉结上轻轻一吻:“抱歉。”

      慕天知冷哼一声:“现在连‘下次不这么冲动’这样的话都不说了,说明下次还敢是吧?”

      “我、我只是想试试,吃得并不多,我是郎中,手底下有分寸。”秦觅心里也很内疚,三番两次让人这样为自己揪心,实在不应该。

      但又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若是脑子里真的装了什么开关,将来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岂不是更造孽?

      “你有分寸,有分寸就知道是药三分毒,何况那本就是毒!”慕天知看得出他够难过了,不忍心再说,转而道,“老鳖还又催眠你干别的了吗?”

      “你会让他彻底信任你。”

      “我会让他彻底信任我。”

      两句话在脑海中闪过。

      秦觅垂下睫毛,遮住目光:“没了,我就想起这些。”

      “那你能不能想到他有可能是谁?都是在哪儿催眠你的?”慕天知不疑有他,继续问道,“第一段应该是我们在巷道里爆炸之后,他趁你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的时候干的,第三段明显是你来了曜京在街上看到我之后的事,那么第二段,应该是你还在丰原县,尚未出发寻我的时候。”

      秦觅摇摇头:“不好说,他手下的人那样轻功高强,找我自然易如反掌。师父的山庄没几个护院,护院也都在护着库房,人住的地方没什么看守。况且我后来经常住在山下,跟药铺里的郎中坐诊出诊,一个人住,更是毫无提防。”

      “实在是贼人太可恶!”慕天知叹道,“谁知道会是这么大一盘棋!”

      秦觅低声道:“是啊,谁知道,会是这么大一盘棋,而我们,又是棋子中的棋子。”

      影影绰绰地,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接近真相,但这只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非常不妙。

      带着郎中的窦坤和带着解毒汤的梅淼几乎同时赶到,即便秦觅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但慕天知还是让他把解毒汤喝了下去,又叫郎中给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结果就是烧未退、心脏依旧是老毛病,没什么新出现的病征,让人放心又不放心的。

      送走郎中,慕天知让店小二送了清淡的饭菜来,秦觅生病吃药要忌口,自己虽饿也没什么胃口,三两道小菜足矣。

      到了晚间该就寝的时候,他揶揄对方:“秦师爷睡了一下午,现在可还有困意?”

      “大人是知道的,我身子弱,现在刚退烧,正乏着呢,自然睡得着。”秦觅莞尔。

      慕天知冷笑一声,没再继续挖苦他。

      但洗漱之后上床,用汗巾把对方的手腕跟自己的绑在了一起。

      秦觅:“……”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他无奈道,“我就睡在你旁边,稍有动静你都能觉察到,以我的身手,难道还能骗过你去?”

      慕天知给他掖好被子,一本正经地说:“那谁知道呢?师爷如此擅用蒙汗药,万一我被迷晕了可如何是好。”

      秦觅知道他是故意的,也罢,是自己该受着的,那就闭嘴吧。

      再次昏昏沉沉入眠,梦境一片安静,但始终没有睡踏实,时不时还能感觉到慕天知伸手覆在自己额头上试探体温。

      他想亲近对方,循着本能往那热腾腾的身体靠过去,便踏实地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然后睡梦就变得安稳多了。

      风平浪静,温暖祥和。

      这如何让人不留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佰叁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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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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