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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台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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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人跑来跑去着急忙慌地踩位置,咚咚咚踩着中空的地板,音响也乱七八糟放着音乐。
一片混乱。
礼堂头顶的灯棍都灭掉了,只有舞台上的五颜六色,在这样的昏暗里,周楠却轻易认出了她的爸爸,周强。
暗影里,他西装革履,正经打着领带,头发后梳,正两手握着应该是位领导的手,点头哈腰。
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嘴里不知道说了俏皮还是自我挖苦贬低的话,惹得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一派‘其乐融融’。
周楠见了,心中复杂,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其实她上辈子时候,很讨厌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父亲,对自己奉行棍棒加辱骂教育,用在外面吆三喝四的架势来对待自己。
一旦遇上比他强的人,这个强,在权势、在地位、在名利……凡是可以让他低人一等的,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奉承讨好奴颜婢膝。
即使他会因为她的一件极其微小但又值得高兴的成就而炫耀不已,她也会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而羞耻愤恨。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一个偶尔才会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一个让自己在同学面前丢脸的父亲。
直到她长大以后,她才终于彻底懂了她的父亲。
他们家若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家,储蓄够吃穿用度,可能清贫些,但也是平凡毫不起眼却又安逸的日子,就不用这样苦苦算计。
若是顶级豪奢世家,有着家族底蕴传承,天生金字塔顶尖儿的生活,也不用这样的趋炎附势。
可偏生都不是。
中间不上不下的位置,往下瞧,不甘心重又下去;抻直了脖子瞪着眼往上垂涎,又要机关算计步步为营,不知要放下多少自尊。
她爷爷年轻时候,遭受时局动荡,读过书的人为了自保,老家一个村的几个年轻人结伴,远赴东北避难。
留下周强和愁苦的母亲以及一众年幼弟妹,孤儿寡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听多了下流荤话,受尽了冷眼讥讽。
还差一截才成年的周强作为老大,得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得让柔弱内向的母亲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吃亏,也得让弟妹得以长大。
他由稚气未脱的半大小子很快长成野狗一样的阴鸷桀骜,被人踹倒在地也会打个滚儿就爬起来,身体后倾,喉咙嘶吼威胁,用粗扎毛发来掩饰外表下的伤痕累累。
那双黝黑眼里满是戒备冰冷,浑身戾气骇人,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狠狠咬住脖子,即使腥气盈口热血淋漓也不松牙,得要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才痛快。
他种地、做学徒、当木匠、养过猪……任何能得到一口吃的的活计他都做过。
后来,乘着时代东风,心性坚韧大胆敢闯的周强终于结束了前半生的困苦,手里再不缺那一沓厚实沉甸的红纸,他也成了阴狠狡诈、薄情寡性的代名词。
——这是别人口中的周强,她回家祭祖的时候听来的。
那些坐在马扎上靠着墙根、一身油光磨亮黑袄黑棉裤的老头,揣着手,低着头,翘着二郎腿,佝偻着腰,懒懒地晒太阳。
路过的行人都不能在这片腐朽、死气沉沉的死水里激起一点波澜。
周楠从路上经过,墙根下的老头们像是察觉到村庄里陌生人的侵入,其中几个机械僵硬慢吞地抬头,眯着眼逆着光瞧了她几眼。
声音粗哑缓慢,带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老痰声。
“这谁家的?”
“……不认识。”
“哦。”
直到一个更显老态的老头瞪大了浑浊的眼,皱巴如树皮的脸抖动几下,冲着周楠浑身用力‘哎’一声,企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扭头看去。
那人扯着苍老的嗓子喊了一句:
“是周狗子家的不?”
周围几个老头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从蒙灰的记忆深处,找出了周强的样子。
齐齐盯着周楠那双酷似周强的眼,猜出了眼前这个衣着光鲜、他们从未见过的闺女。
那个他们最看不起的周家乍富,举家搬走,连村头公墓里,周家几坨祖坟都被修成石包包,厚实石碑,大气占地。
可是周家再也没有回来祭拜过。
听说昨天来了几辆小轿车,气派又壮观,这应该就是周家回来的小姑娘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祭拜?
暮气沉沉的氛围再度陷入死寂,好像刚才小幅度骚动只是为了满足年迈的好奇天性,认出眼前这谁家的孩子。
最后还是凭借着一双眼认出周楠来的那个老头诡异笑笑,冲她招手,周楠原本没理,可他一个劲儿的叫,她这才迟疑着过去。
“有事吗?”她问。
老头痴痴地笑,像是无意识回忆,又像是有意讲述周强过往的一切。
从那以后,人生观价值观还未完全建立的周楠就记住了野狗这个形容。
还不止一次的在日记本里吐槽,说她的父亲是野狗。
狠而疯,戾而阴,喜怒无常,让人生厌。
站在人群中系着红领带的周强突然精确地找到了周楠的位置,目光灼灼盯过来,挥挥手。
周楠闭眼,咽下涌上喉间的酸涩和盈满眼眶泪意。
半晌后缓慢地抬手,挥了挥。
秦风看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找去,在一众人里找到那个往这边看的男人。
他并没有很高大,身材也没有很好,匆匆转身后,继续游走在一票人之间。
这样的人,秦风见过很多。
他扭头问周楠,“那是你爸爸吗?”
周楠不闪不躲,坦然对上眼前这双暗影里的黑眸,脸上带着浅淡的笑:
“对,那是我爸爸。”
她野狗一样、从她呱呱坠地起就让她不愁吃穿的爸爸。
该怎样说呢。
周楠心里确实忐忑,因为秦风这样顶级豪门圈子里的人,最厌恶看不起的,就是周强这种人。
她看过他们不屑地嗤笑,见过他们看笑话一样地轻谑。
所以此刻她双眼认真地看着秦风,不知是在期望他的反应,还是单纯地看他清隽的样貌。
以前她跟她爸关系很差,即使长大后理解了,也不能再挽回一二了,所以她回家次数很少,连带着秦风也没见过岳父几回。
可他既然有娶她的心思,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岳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但现在的秦风应是没有亲眼见过的,这该是第一次。
他沉默许久。
久到周楠嘴边见到他时惯带的微笑有些酸,但还是依旧笑着时,秦风缓慢点着头,扭头,后脑对着周楠,又看去一眼。
而后,转过脸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认真说了一句,“他好像很为你骄傲。”
语气平淡,态度尔尔。
周楠却心中大动。
仿佛被硕大的石头杂正直砸中心脏,凿出了里面隐秘的酸涩与甘甜。
她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确认道,“对,他很激动,也很为我骄傲。”
秦风食指搭着侧脸,拇指中指撑着下巴,手肘搁在扶手上,侧身而不是没骨的瘫,目光幽幽。
“看你之前害怕成绩那样,还以为你爸爸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这不也跟普通父亲一样,会为你高兴自豪。”
周楠毫不留情怼他,‘抹黑’她的老父亲:“那你是没见着他凶起来的样子,咦呃~”
她说着,还一激灵,头皮都麻了。
秦风低低笑出声。
见惯了她直爽大气的性子,除了等成绩时候的怂怕,这还是她为数不多的怂样。
一看就是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笑成这样,周楠气鼓了脸,“笑什么?”
秦风识眼色,一点反抗也无,“没笑什么,真的。”
周楠假笑,“呵呵。”信你才有鬼。
不管假话也好,真情也罢,周楠都姑且信了。
表演正式开始前,周楠脱了外套,连带着首饰盒子一起送回了换衣间的柜子里,并且把一直盘着的丸子头松开。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错过偏深红棕色如瀑般的大波浪,随着脱离皮筋的束缚,顺滑地松散下来。
昔日直长的长发此刻大卷、带着一点弹性,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弹跳一两下,尤其发尾,不死板的弧度带着优雅的妩媚。
周楠微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来,顺便带上门。
随手拨弄一下头发,玫瑰花露馥郁浓香散开来,勾人心神。
她穿着高跟鞋,身高轻易到达秦风的下巴,发丝一扬,偶有几缕顺着静电粘着他胳膊上。
像四处攀爬蔓延的藤蔓,丝丝缕缕,一藤一叶,贴近、缠绕、裹紧。
秦风拇指食指指尖互相摩挲,尽量忽视臂弯间的温度。
没了羽绒服的阻隔,白皙细腻、带着还未散去热度的肌肤,和他只几层衣料相隔,热度毫不迟疑地顺着纤维空隙钻入。
他张口,转移自己注意力,“你头发烫的?”
“我怎么敢,级部主任查得这么严。”她连个指甲油都没涂。
周楠说着,又拨弄一下,尽量让它去肩膀后面,露出颈线。
“这是我昨晚洗完头,半干的时候用皮筋这样缠好了,这不直到现在才拆开。”
秦风没听过这种操作,不禁问:“不会变回去吗?”
周楠信誓旦旦,就差拍胸口竖拇指了。
“不会,撑一晚上没问题。”
舞台和礼堂灯光已经全部关闭,刻意营造马上开始的安静氛围,坐满人的礼堂里的哄嚷声逐渐平息。
许赵两位老师已经一前一后站在大红幕布后,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
周楠秦风走过去,跟着排成一列,一前一后站好。
也是舞台上安排好的两位女士在中间,两位男士在两边的站位。
身后学生会的人手里正拿着手机,打着电话确认舞台两边准备情况,一到点儿就准备开始开场舞。
听着他们语速飞快,周楠不自觉被带着开始紧张。
她脚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虽然不至于是东倒西歪的生疏,但是天一冷,时间长了脚底会有些酸痛。
周楠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借着长裙的遮掩抬起来,前后左右转动脚踝,也让脚底放松。
紧张坚持下,她一下没站住,“咚”一下悬空的脚着地,并顺着惯性后退一步。
没成想,后背一下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秦风本是一直看着她,情急之下上前接了一下,结果预估距离失误。
身前温度飞快离去,秦风顺势松开她的上臂。
周楠不想引起别人注意,站直后小小侧过身,侧脸看他一眼,压低声音与他讲话。
“没撞疼你吧?”
秦风及时配合低头,没错过她说什么,摇头笑,安抚她:“没有,你放心。”
“哦,好。”周楠点头,要转回身。
两人距离因为刚才周楠站好时拉开一段,秦风往前迈了一点,微微弯腰,低头,从她身后凑到她耳边。
周楠察觉温度靠近,脚下站稳,后背微仰后靠,因为周围嘈杂,所以集中注意力听他讲话。
“你是不是冷,要不要找人帮你把羽绒服拿来?”
她皮肤白,抹胸式礼服露出的姣好肩头与颈线,被冻得微微泛红。
眼下自己凑上来说话,温热呼吸喷洒,肉眼可见更是地起了一层小疙瘩。
周楠想也没想拒绝了,“算了吧,一会儿还得脱,还麻烦别人,还是忍忍吧。”
正好旁边学生会的同学提醒开场舞上台,脚步闷闷,秦风只得站好。
红色幕布上很快透光,应该是打了灯光,在一片哗然中,音乐也随之响起。
巨大音响带着地面都像在震动,逐渐和心跳共频,沉闷地像是砸在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