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齐齐v587

2、二 和顾寻说再

　　顾寻，她的记忆深处好像有这个名字。
　　是她的弟弟吗？她不记得。
　　“我怎么死的？”她问。
　　“我的好姐姐连这都忘了？自杀得果断，连遗言都不曾告知。”说完他便去了卫生间洗漱。
　　自从确定顾寻能看见她时，她便确定了她的执念与顾寻有关。但她想不起有什么关系。
　　终于找到了，她想，记忆无法重回，执念的内容也无从得知，我该怎么快点走呢？难道一定要等到毫无记忆吗？
　　顾寻今天的早餐依旧有煎蛋。和昨晚不一样，今天的煎蛋摆在顾灵面前，外赠一杯牛奶和几片吐司。
　　她确定这是顾寻给她的早餐，但……
　　“我是鬼，无法进食。”也不需要。
　　“不过是让你看几眼，免得姐姐看着我吃自己却没，一不小心气急败坏了。”顾寻的每句话都带着刺。
　　顾寻背着包出门，也不管顾灵能否跟上，自顾自地走去学校。
　　顾灵跟在顾寻身边，看着顾寻上课，看着他与人交流，看着他在学校食堂吃午饭，也看着他在没课时去篮球场打篮球。
　　她的心里莫名有种成就感，像是曾经的孩子终于长大，他生存的地方不再是小小的一片，他将有更广阔的天空。
　　顾寻背着包与顾灵擦肩而过，他说，我们回家吧。
　　他没有家，所有的一切都来自顾灵，但现在，顾灵也不记得他了。
　　顾灵觉得少年的身影有些孤单，她再一次跟着少年飘回了那间房子。
　　少年向她介绍房间里的所有布置。米白色的桌布，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束白玫瑰。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书架，上面摆放着很多书。皮质沙发旁摆放了落地灯。卧室里的床很大，有俩米二。衣柜大部分都是挂衣区，书桌上摆放了很多护肤品和化妆品，只有一小部分地方被清空用来学习。
　　顾寻说这些都是她的布置，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这是他们的家。
　　顾灵昨天就觉得这个房子的布局甚得她心，听到这话只是暗自记下这是她和顾寻的家。她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忘。
　　晚上顾寻邀请顾灵一起睡在床上，顾灵拒绝了。
　　姐姐怎么能和弟弟一起睡呢，她想。
　　她再次睡着，又再次醒来。她觉得自己隐约忘记了什么事情。
　　顾灵环顾四周，只觉得她对这个房子格外熟悉。但怎么可能，她的记忆里没有这里。准确来说，她的记忆只有个模糊的大概，根本经不起仔细思索。
　　她飘向进卧室，极其熟练的在衣柜里翻出一个本子。她的内心告诉自己这是可以打开看的。
　　上面记载着零碎的琐事。顾寻这个名字出现的概率很高。
　　她在上面了解了一些事情，比如顾寻不是顾灵的亲弟弟。顾寻是在16岁被她带到这个城市的，她给顾寻办理了转学，把顾寻带回了家。
　　她猜测自己是在顾寻高考后自杀的，因为日记在顾寻高考后就停止了。为什么自杀？她还是想不起来。
　　顾寻是我的弟弟，她再次记下这件事。
　　她转过头发现顾寻早就醒了，正悠悠的盯着她。少年没睡醒的面容有点可爱，让人想欺负他。
　　“姐姐怎么看日记了，姐姐想知道的，我全都可以告诉姐姐。”顾寻的语气有些自嘲。
　　顾寻给她讲了个故事。
　　故事里顾灵是个生活幸福的女孩。
　　顾灵的父母都比较温和，哪怕最后离婚了，也对顾灵很好。他们给顾灵留了房子，让顾灵有了安身之所，还给了顾灵足矣用到大学毕业的钱。
　　他们在顾灵12岁离婚，彼时顾寻6岁。
　　顾寻的记忆里有个邻家姐姐，姐姐对他特别好。当爸妈争吵时，当爸爸醉酒殴打妈妈时，当妈妈将愤怒发泄在他身上时，他总有个庇护所。他可以去隔壁姐姐家，姐姐会让他在她那休息。
　　后来姐姐走了，他的生活变得更糟糕。父亲的手劲一次比一次重，好几次把母亲打得头破血流。他报了警，说爸爸快把妈妈打死了。警察来了，妈妈却说没有的事。
　　后来，爸爸也开始打他，说他是他的儿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15岁时，妈妈被爸爸打死了，他也被爸爸打得体无完肤。警察来了，爸爸被判了无期徒刑。医院给他免费进行了简单医治，然后他开始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的生活比预想好，只是他没钱上不了学，也干不了什么好的工作，他太小了。因为常年吃不饱，身体也很脆弱。有人建议他去福利院，但他莫名不想离开。
　　他又看见了邻家姐姐。他知道姐姐的名字，叫顾灵。顾灵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带他去了一个新的城市。顾灵买了一个房子，在大学城旁边，房本上写的他的名字，为了分户。好在他已经16岁，分户很顺利，他拥有了自己的户口本。
　　顾灵还带他办理了转学，并告诉他，以后他们俩个人要一起生活了。
　　他的一切都源自于顾灵。他的家早在顾灵去世的时候就散了。那年他18，顾灵的生母拿走了她的骨灰。从此他的生活再也没有了顾灵。
　　顾灵听完点了点头，难怪她一直在飘，原来是因为骨灰没在执念之人身边。鬼飘得也不快，最快和人跑步时一样。她飘了俩三年的原因是因为路比较远，何况她还总是停下来休息。鬼不需要休息，但她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她的潜意识这样安排自己的行动。
　　她又陪着顾寻去了学校。学校里的顾寻朝气蓬勃，她想象不到顾寻以前瘦骨嶙峋的模样，也想象不出来顾寻以前的可怜模样，只是心里会泛起片片酸涩，她有些心疼。
　　她看着少年的身影，内心忽然有些什么释然了。
　　她对少年说，我们回家吧。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切事情。就像人死前的回光返照。
　　她的父母在外和谐温柔，在内对她极为严厉。她从小就被PUA和否定，直到12岁才看见生活的希望。顾寻就是这个时候闯进她的生活的。她由最开始的怜悯变得习惯了顾寻的存在。
　　后来她考上大学，决定在外安家。便在大四那年回了老家，把房子卖了，全款在现在这个城市买房。她看到了孤单一人的顾寻，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带走了16岁的他。
　　顾寻以前叫林寻。顾是随了她的姓。她不打算结婚，只想陪顾寻长大。
　　童年的阴影一直没治愈，加上工作的压力。在一个情绪崩溃的夜晚，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还好那个时候顾寻已经高中毕业，她也给顾寻留了足够的钱，够他的生活不愁吃喝。房子也写着顾寻的名字。
　　也许我早就觉得自己活不成，才想把一切都留给顾寻，顾灵想。
　　她知道自己无法触碰到任何人事物，只是虚抱了下顾寻——她养大的男孩。
　　顾寻的睫毛微颤，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晚，姐姐陪你睡觉。”顾灵笑着说。
　　顾灵感觉自己最重要的执念已经完成。快没有时间了，她心想。
　　顾寻盖着被子睡在一侧，顾灵躺在被子上睡在另外一侧。顾灵仔仔细细观察着少年的眉眼——她记忆中的小可怜早已长成可以令人依靠的模样的。
　　她情不自禁抬手虚抚顾寻的眉眼，每一处地方都细细描绘。
　　“姐姐。”顾寻的嗓音带了丝情欲。
　　顾灵恍若未闻。
　　“姐姐我又没有家了。”
　　“姐姐说过会一直陪着我，我们相互依靠。”
　　“姐姐是骗子呢。”
　　顾寻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泪顺着眼眶滑落，染红了眼角。
　　“姐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结婚姐姐。”
　　“从16岁起我一直在努力，想要配得上姐姐。”
　　“姐姐，你回来好不好，别不要我。”
　　“姐姐你把我忘了，别忘了我好不好，求你了姐姐。”
　　少年的委屈终于破口一个口子，对着面前的鬼倾诉着一切。
　　顾灵伸手想要擦拭少年脸上的泪水，像是想起什么，手微顿在半空。
　　“你应该知道我死了，顾寻。”她平静的说出残忍的话。
　　“看你过得好不好是我的执念，现在执念完成，我也该走了。”
　　“顾灵别走！”顾寻大声哀求。他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这些年他每晚都会流泪，为顾灵的死，为自己的没有察觉。
　　要是没读寄宿学校就好了，他总是这样想。要是没有他，姐姐或许会轻松点。
　　少年欲哭无泪。整个人处于极度悲伤之中。只一眼都会让人心生怜惜。
　　身为鬼，六欲早已淡化。顾灵看着可怜的少年，内心还是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它不是怜悯也非责任。而是一种暴戾的冲动和疯狂的占有欲。他应该属于她，她这样想。他是她养大的。
　　她对少年说：“过来。”
　　少年很听话的走到顾灵身边。
　　顾灵俯身亲吻顾寻，这次很意外的有了实感。少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瞳眸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
　　顾灵将顾寻抱上床，发挥主场优势，带着少年步入了另一方天地。顾寻化被动为主动，把顾灵伺候得舒服至极。
　　顾寻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几句话。
　　“我也不想离开顾寻，但鬼有鬼的规则。”
　　“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我唯一的宝贝。”
　　“再见宝贝，再见。”
　　顾灵醒来的时候依旧是天微亮的时候。有个少年正在她旁边熟睡。她知道自己又不记得了。她努力回想，试图捕捉到一些日常生活中零星的碎片，但始终是徒劳。
　　顾寻醒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面无表情的顾灵。
　　顾寻的面容有些羞涩。他颤抖着睫毛，不经意让被子滑落露出身上的痕迹，乖巧道：“姐姐可得对我负责。”
　　顾灵想迷茫的看了一眼。她想回想，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她狼狈的开口问道。
　　“我叫顾寻。”少年的微笑僵住，声音中带着浓厚的苦涩。
　　“顾寻是谁？”她呢喃道。
　　她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一定得做。
　　她拥抱住少年，亲吻上少年的嘴唇。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的身体告诉我一定要这样做。”
　　“我的心一直在催我告诉你，我爱你。”
　　顾灵的魂体在亲吻中消散，化为云烟。
　　“我也爱你，姐姐。”
　　带血的泪滑落脸颊。他知道了昨天晚上听到的话都是真的，顾灵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像个被抛弃的野兽止不住流泪，床单上染上了片片血迹。
　　本该热闹的房间，现只余少年的阵阵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