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照：曾经沧海（凉国卷，将军小官个人传记）》佚名的佚名否

50、明月公主 她第一次见

　　乌龟们武器不好，推进的速度很慢，但这样也有利于后方建设，一边打一边建，也省得之后还得调度人手。

　　不久后收到了文林的信，她试图救明月公主，派人去详谈，但被公主拒绝。公主说自己生是云国人，死是云国鬼，此生绝不会离开云国半步，誓与云国共生死。她手下有的姑娘不想送死，就跟着文林她们走了，女子军的数量锐减，以至于原本铺开的战局被迫收束，但明月公主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劝说想走的姑娘就走，最后这些路自己带着乌龟军打就好。

　　文林寄来的纸上都是斑驳的泪痕，显然她和小妹心怀不忍但也没办法。明月公主从小就是个有大志向的姑娘，她虽然身在深宫，但通过宫女得知平民女子的不易，从小就许下不能只有自己一个女人锦衣玉食的心愿，立志要成为帝王。她依靠母族的权势以及云国的母系遗风从小可以读书，在一定程度上参与政治，一直希望自己成为圣王，改变云国野蛮的民风，让云国成为礼乐之邦，广招天下英才。

　　云国内部一直有两支力量：母系的母神崇拜和父系的狮王信仰争斗不休，她希望用母神崇拜证明自己夺权的正当性，同时大力推广经学，广开学堂，希望改变传统信仰。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忠臣孝子，将来也将成为君子，成为有贤德的君主，可她却忘了云国还是由父系力量主导的国家，无法接受女人登临帝位，她想要登上王座，但又不想用不正当的手段，错失了很多机会，和兄弟争权多年。如今云国面临亡国之际，那些男人不想承担责任，她却觉得这是自己唯一名正言顺坐上帝位的机会，她也更舍不得国内百姓，绝对不可能抽身而去。

　　开始小官一直没有往前推进也是在等明月这边的消息，如今尘埃落定，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也没有办法。小官回信给文林让她们能救多少是多少，如果能最后将明月公主偷走就先偷走，虽然她知道以小妹和文林的性子会尊重公主，不会像自己一样直接抢走。

　　她还是希望女子一个拉一个，一个推一个，最后都能走到新世界，但很多时候现实是残酷的，她只能做好自己手头的事。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她很想一见，但估计再也没有机会了……

　　面对着国破的危机，云国这回也不内斗了，慕容明月公主和太子慕容虎将仅剩的力量合并一处，对抗大凉。云国那边拼死一搏，力量剧增，好在小鸡不断向前线输送新的乌龟，而且乌龟们都深知向后退绝对是一死，只能向前冲锋，战斗力也同样强悍。

　　明月公主手下还有谋士团，都是非常强悍的女子，兵行险招，乌龟们连连后退，这回小鸡也坐不住了，开始和明夜认真商议战术。小官原本想着可以适当用骑兵，但小鸡和明夜都是征战多年的老油条，一认真起来云国那边并不是对手。

　　云国北部有一条大河，冬季封冻，冰面厚实，是通往云国腹地的必经之路。明月公主的谋士团料定大凉乌龟军会从冰面过河，便在河对岸的雪地里埋伏了弓箭手，又在冰面上泼了水，让冰面更加光滑，企图让乌龟们在冰上滑倒，箭矢从对岸射来，一射一个准。

　　小鸡和明夜到河边查看地形时，明夜蹲在冰面上敲了敲，又看了看对岸的雪地，冷笑了一声。她让小鸡把乌龟军分成三队，第一队在冰面正面佯攻，每人发一面木盾，慢慢往前推，吸引对岸的箭矢。第二队从上游绕过去，那里有一片树林，可以遮掩行踪，从侧翼包抄。第三队留在后方，等对岸的箭射得差不多了，从正面全力冲锋。

　　小官站在后方的高地上看着，第一队乌龟举着木盾在冰面上滑得东倒西歪，对岸的箭矢像雨一样飞过来。等到对岸的箭射得差不多了，第二队从上游树林里冲出来，直插云国弓箭手的侧翼。云国那边没料到这一手，阵型一乱，第三队乌龟从正面压上去，冰面上到处都是滑倒的士兵和断裂的弓弦。云国的乌龟们本身装备就差，被这么一冲，大半都倒在冰面上，剩下的往对岸的雪地里退了回去。

　　云国退守到一处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可以通过。明月公主命人在山壁上布置了滚石和檑木，又在谷口挖了陷阱，等着大凉乌龟军钻进来。

　　小鸡和明夜带着乌龟军到了谷口，明夜没有急着进去，她让乌龟们停在谷外，自己和小鸡爬上山壁去查看。两人在雪地里趴了半天，发现山壁上的滚石和檑木虽然布置得密，但推滚石的士兵都躲在山壁后面的一个小凹洞里，离滚石的位置有一段距离。小鸡命令乌龟们从正面慢慢进，进了谷口就停下来，明夜则带一队弓箭手从山壁后面绕上去，先把那些推滚石的乌龟解决。

　　小鸡点头，让乌龟们举着盾牌慢慢往谷口挪。云国那边见乌龟军进了谷口，急着推滚石，可推滚石的士兵刚一动，明夜带着弓箭手从山壁后面冒出来，一箭一个，把那些推滚石的乌龟射倒在雪地里。山壁上的滚石没人推了，乌龟军从谷口涌进去，云国的伏兵反而被困在山谷里，被前后夹击，折损了大半。

　　云国再次退守到一座小城，城里有云国最后的粮仓。明月公主知道大凉乌龟军数量多，粮草消耗大，如果粮仓被烧，乌龟军就得饿着肚子打仗，便派了一队人悄悄出城，准备烧大凉的粮草。

　　可小鸡和明夜早有防备，粮草没有放在城里，而是分散在城外几处偏僻的地方，每一处都有人驻守。云国那队人摸到其中一处粮草点，刚点上火，就被乌龟们蜂拥而上包围。小鸡听说云国想烧粮草，立刻反其道而行，派了一队乌龟趁夜摸进城里，把云国的粮仓给点了。那天晚上，城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云国的粮仓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城里就断了粮。

　　云国残部退守到一座关隘，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厚，正面很难攻破。恰好那几日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没到膝盖，行军困难，云国那边以为大凉乌龟军不会在这种天气进攻，防备松懈了不少。

　　小鸡和明夜决定趁雪夜突袭，明夜让乌龟们用布包住马蹄，在雪地里行军时尽量不出声。小官带着姑娘们在后方压阵，看着乌龟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关隘摸。到了关隘下面，乌龟们把随身带的木板铺在雪地上，踩着木板往城墙上爬。云国的守兵在城墙上冻得缩成一团，等发现乌龟军的时候，已经有乌龟爬上了城墙。关隘的城门从里面被打开，大凉乌龟军涌进去，云国守军仓皇往后方退，关隘落到了大凉手里。

　　如今只剩下云国都城前的最后一道关隘，云国已经没有多少人，乌龟军也没剩什么人。这最重要的战功自然要女子军来拿，小官带着姑娘们冲锋，高头大马在人群中穿梭，扬起的蹄子带着风，姑娘们每一箭都极其精准，火炮队在最前推进，直接轰开了最后一道关隘的城墙。明月公主那里原本还有火炮军，但火炮军都撤走归并女子联盟了，明月公主最后还是劝走了大多数女子军，和云国的乌龟们站在一起。

　　这是小官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望着那些哭喊着的士兵，望着那些丢盔弃甲想要逃走但是被马蹄碾碎的乌龟，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平常倒也见惯了，可真到看着那些人在自己的箭矢和马蹄下消失，心里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惆怅，觉得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如同风一样散开。

　　她又想起了自己生有官时锥心的剧痛，想起了从古至今生孩子的不易，在过去女人生孩子的危险更大，很多人都闯不过鬼门关，就这样从世上消失，再也留不下半分痕迹，她们拼命生下的骨肉最后都变成了压迫中的环节，在没有战乱的年代一生劳作，在乱世埋骨沙场，如此一代又一代循环。

　　远处传来火炮轰鸣的声音，那无数工匠用生命铸就的城墙在面前轰然倒塌，就像旧世界的消亡。就让这火炮，打碎旧世界无穷无尽的悲剧循环，燃烧出新的未来。

　　小官一次又一次瞄准射箭，带领姑娘们向前冲锋，她冲在最前面，眼前就是云国都城高耸入云的城墙，云国如今已有四百多年，一直守着这片北方的土地，可如今，一切的辉煌与过往也将烟消云散。

　　在云国仅剩的人马中，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明月公主。明月公主身着重甲，手中是一把弯弓，她箭术了得，一个人硬生生在乌龟军里杀出一条血路，战甲都被鲜血浸透。而在明月公主的不远处，还有另一道浴血厮杀的背影，那是云国太子慕容虎。

　　这慕容虎和小官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传闻中这位太子为人狠毒，是彻彻底底的酒色之徒，但他不可能完全是个草包，不然早就败给了公主。慕容虎在战场上厮杀，他的装备比明月公主简陋的多，但箭射的很准，而且不怕死，带着残兵败将往前冲。

　　小官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太子没有喉结，喝令的时候声音也很细，她见过不少女扮男装的人，见到这太子竟然也有些怀疑。她原本以为这太子是个丑货，没成想他竟然长得很俊朗，一双凤目弧度温柔，看起来有些孤傲清冷。

　　云国仅剩的这点力量威力还不小，只是最终还是不敌乌龟军人多，退守在城内。小官没有再追击，也算是给足了明月公主体面。在休战的这些日子，城中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小鸡说明月公主登基了，她终于成为了一国之君，虽然是亡国之主，代替那些不想承担责任的男人走这最后一程。

　　小鸡的眼中只有苍凉：“如果没有女子们的共同奋斗，我们大凉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吧，明夜、明坤，也会和明月一样，成为又一个祸水亡国的佐证……”

　　望着云国的城墙，望着城墙上历史留下的斑驳痕迹，小官很久没有湿润的眼睛也变得视线模糊。她想起了慕容虎，问小鸡他怎么没反对，小鸡叹了口气，说慕容虎原本自己想当皇帝，大臣说让明月公主当吧，这亡国之君也不是什么好头衔，给这个牝鸡司晨的女人做惩罚最好。太子忽然仰天长啸，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原来我挣扎一生，终究还是牝鸡司晨……”他捂着自己的头，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着“我是男人，我不是女人！我是男人，我不是女人！我不是祸水！我是云国的主君！是堂堂正正的主君！”，就这么冲出了大殿，不知怎的，从此就形容疯癫。

　　小官轻声问：“这太子是不是女人？”

　　小鸡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次他的反应确实很奇怪，但之前也没人说过太子是女人，明月公主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啊……太子一直是风流的酒色之徒，表面上不理国事，但其实背地里小动作最多，装作昏庸无能，其实一直在暗戳戳争斗，总之也是个很奇怪的人……”

　　云国的城门在晚上的时候忽然打开，慕容虎骑在马上，率领着最后的残军决一死战，他一直在笑，笑容中却只有疯癫和苦涩，看着他这副样子，小官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她想起了文林在楚国最后的日子，她那时穿着绣花鞋和蓝色裙子站在礼部门口，面对那些指指点点嬉笑不已的人，也这样放声大笑，笑这世道的荒谬可笑，笑自己这一生的悲凉惆怅。

　　她很想知道慕容虎到底是不是女子，很想将他抓来看看，可在乱军之中并没有这样的机会，乌龟军涌上来，两边在一起厮斗，场面一片混乱。她没有再看到慕容虎的身影，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城燃烧起了熊熊火光。

　　明月公主最后放走所有百姓，自己于大殿自焚。云国就此国破，这个绵延四百年的国家最终定格在距离新年只有三天的雪天。

　　明月公主的生辰就在新年，她终究还是没有等来自己最后的生辰。望着滔天的大火，小官带着所有姑娘低头默哀，小鸡和明夜也摘下盔甲，低头哀悼这位云国最后的主君。

　　云国已灭，如今北方只剩下戎国，一个根本就不值得打的小国。虽然即将一统北方，但大家的心中并没有什么欣喜。

　　小官还是很好奇慕容虎的身份，四处打听，却没有人知道任何消息。她只知道这位太子是皇后所出，皇后早年想要孩子一直不得，求神问卜，后来好不容易怀上太子。她从小对太子视若珍宝，这位太子表面昏庸，内里精明，为人狠戾，但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却没有人真正了解，只知道他一直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嗣。

　　唯一特殊之处，只有皇后年近六十依然大量需要月事带，皇后需要，底下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但这去处可就不好说了。

　　老皇帝是酒色之徒，一直活到最后一刻，自己还装成百姓偷偷跑了，幸亏被小鸡抓到，送到了展览馆。小鸡也很好奇慕容虎的真实身世，逼问老皇帝，但老皇帝觉得那是自己最喜爱的儿子，一听到小鸡问这是不是女儿，还觉得小鸡是在羞辱自己。

　　小鸡还想去找皇后问个究竟，但皇后也和明月公主一起殉国了，一切的谜团终究还是被埋在云国已经变为灰烬的城墙之下。

　　小官站在云国都城的废墟上，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盖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把那些血迹和烟尘都埋进一片苍茫。她仰头望向苍穹，想起了明月公主，那个甚至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皇后，还有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女子的慕容虎，云国就像空中变幻的云，终究还是隐入苍蓝色的天空，再也不见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