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燕蓉

7、鱼肉和白饭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林青卿身后传来南宫老爷子的声音：“玉川，唐姑娘，辛苦了，杨少侠，远道而来，失敬了。”
　　一见南宫老爷子已来到南宫家大门口，白玉川，林青卿，翠浓连忙对南宫老爷子施礼。
　　杨棠：“谁是唐姑娘？”
　　南宫老爷子：“这位号称韩堂弟子的林青，就是唐门小姐唐秀。”
　　杨棠一惊，指着林青卿：“你就是白玉川的未婚妻唐秀？”
　　林青卿轻咳一声，把束发带解下，顿时，满头乌丝流泻肩头：“正是小女子。”
　　杨棠把林青卿上下打量一番：“只听说白玉川的未婚妻唐秀，是一朵温柔娴静的抚子花，今日一见，却也能言善辩，关键时刻不让须眉，宛如东瀛的芥末辣，果然不是凡品啊——”
　　林青卿心说，杨棠这人，夸起人来怎么这么不通四六呐，一边也娴静端庄地施了个礼：“小女子一时性急，冲撞了杨少侠，望乞恕罪。”
　　杨棠：“好说。”
　　白玉川一见杨棠，自从在这里见到翠浓，就一径和别人搭话，也不看翠浓一眼，估计是被姓唐的丫头一番话，说得没脸面见翠浓了。
　　于是白玉川向南宫老爷子一抱拳：“老爷子，翠浓姑娘已顺利带回，只是，杨少侠是翠浓姑娘青梅竹马并私定终身，南宫少爷和翠浓姑娘虽是后来，却也两情相悦，论及婚嫁，此番杨少侠找上门来要人，我等该如何处理？”
　　南宫老爷子想了想：“既然杨少侠和翠浓姑娘青梅竹马，并私定终身在先，不如——”
　　林青卿：“此事万万不可！老爷子，俗话说‘表壮不如里壮’男人在外做人，还要女人在家对主夫一心一意，才不会闹出笑话，可是呢，‘佳人有意，哪怕粉墙高万丈，红粉无情，纵然对坐隔千山’，老爷子固然秉公直断一片好意，但若万一翠浓姑娘已对杨棠的薄幸行为冷了心，已经爱上南宫少爷，即使老爷子把翠浓配给杨少侠，翠浓姑娘心里也会不痛快，不仅不会像以前一样对杨少侠，反倒会让南宫少爷，杨少侠和翠浓姑娘三人一起痛苦。当年小李探花，一片好心，把和自己相爱的女子林诗音，许给自己朋友龙啸云，结果如何？此乃前车之鉴，望老爷子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
　　林青卿想，开玩笑，武林史记录里，翠浓是被南宫老爷子许给杨棠了没错，可婚礼当晚，翠浓就被杨棠嫌弃不贞洁爱虚荣，硬是让杨棠那二百五给杀了，翠浓虽不说是三贞九烈好女子，但也罪不至死，要是明明看见翠浓被南宫老爷子许给杨棠，还无动于衷，那不成见死不救了么？
　　南宫老爷子：“唐姑娘的意思是？”
　　林青卿：“一般一个人有两个爱慕者的话，让被爱的一方选择，比较不会有遗憾。”
　　南宫老爷子：“你是说，让翠浓自己选择要和谁在一起？”
　　林青卿：“小女子认为，假如当初，李探花和龙啸云肯让林诗音自己选择，那么日后的许多江湖浩劫，个人私怨，都可以避免。”
　　南宫老爷子：“言之有理——翠浓姑娘，虽说初嫁从亲，但你既已无亲人，你今天你要嫁谁，少不得你自己拿主意，我们毕竟是外人，不好为你做主，你说说看，你想跟谁成亲？不管选谁，老夫都会鼎力支持，决不食言。”
　　翠浓抬起头，先对杨棠说：“我的确没有忘了你，我是因为你一直都没有音信，以为你死了，才决定和别人重新开始的——”
　　杨棠：“也就是说你——”
　　翠浓摇摇头：“但是，决定重新开始后，我被南宫少爷的深情感动，对他动了真心，也是事实，我也并没有欺骗他的感情——”
　　南宫剑：“所以？”
　　翠浓：“所以，现在我现在，我的旧情人还活着，我对南宫少爷也不是没有真心，一时之间，很难取舍。”
　　林青卿：“对对对，婚姻是大事，你可一定要想清楚了再说，不能像做生意，谈成了，货物马上就拿走，尤其像翠浓姑娘这种情况，最需要时间考虑了。”
　　南宫老爷子：“不然这样，玉川，你送翠浓回牡丹园，让翠浓姑娘好好想清楚，剑儿，杨少侠，你们就耐心等几天，好不好？”
　　于是乎，杨棠抢亲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当天晚上，白玉川在外奔波一天回到南宫家，回房的路上，透过路旁的月洞门忽然瞥见，林青卿正坐在她的小院子里喝着甜汤，那怡然自得的样子，让白玉川不由得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看着眼前人，白玉川总不禁想起自己的身世，这次也一样。
　　白玉川的生母，是家道中落的姓柳的小姐，后来因为家贫，到一户大户人家当丫鬟，那家的少爷已经娶了妻，偏偏看上了白玉川的生母，把白玉川的生母收做外宅，于是柳小姐和那家少爷生下了白玉川，独自在外面一座小院里，母子二人不仅要忍受外界的指指点点，还要天天等着那个大少爷，偶尔想起他们母子来上一次，而那家少爷的妻子又是个泼妇，隔三差五就来找他母子麻烦，白玉川小时候的记忆里，母亲虽然美丽，虽然温柔，虽然知书达理。却是一副自卑懦弱的样子，被邻居说坏话也委曲求全，每天除了照料家务就是绣花，晚上闲下来，只会流着泪等他那个花心的父亲，等父亲一来，母亲就欢天喜地，但还是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只要父亲开心，母亲就心满意足，一切围着那个男人转，被正室欺负也不会还嘴，只会哭。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白玉川十三岁，白玉川父亲去他母亲家，却没发现自己身染疫病，不仅在母亲柳氏家病死，还把病传染给了母亲，白玉川以前得过这种病，这次侥幸没染上，可父亲的正室，生怕白玉川一个男孩认祖归宗，会夺她正室亲生儿子的家产，硬说玉川父亲的疫病是柳氏传给他的，还说柳氏不本分，白玉川根本不是那家少爷的亲生儿子，正在这时，白玉川遇到了行走江湖的南宫老爷子，白玉川于是投在了老爷子门下，和他生父的族人断绝了关系。
　　当白玉川第一次看到唐秀的时候，就不喜欢唐秀脸上那副自卑懦弱的样子，唐秀太像他母亲了，他不喜欢他母亲，因此也不喜欢唐秀，她们这样的女人，明明有好身世，也美丽温柔，知书达理，却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只会依靠男人，讨好男人，受了气也只会忍气吞声。
　　但是白玉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在唐秀面前，他才会暴露出真实的情绪，即便对着小蝶，他也习惯于表现最好的一面，而面对唐秀，他的情绪是完全真实的，不耐烦就不耐烦，发脾气就发脾气，即使明知道，唐秀是老爷子默认的未婚妻，对她不好，万一她真的忍不了，不耐烦了去老爷子那告状，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但他就是不耐烦在唐秀面前伪装，唐秀给他做饭他不是不感动，但是他生气，他实际上是不愿意唐秀做饭给他吃，就像母亲刻意讨好父亲一样。
　　等离开唐秀去办差，白玉川才发现，其实他对唐秀不是只有不耐烦，白玉川在江湖上见惯了尔虞我诈，在南宫家又步步为营，第一次遇到唐秀这样，单纯温柔，毫无保留对他好的女人，即使对小蝶，白玉川也是一直在表现，在捧着哄着她，对唐秀，白玉川就不必这么累，
　　唐秀就像一碗白米饭，太乏味，太温吞，太没特点，到了宴席上，放到你面前你会瞧不起它，但真等到米饭都没有的时候，你会觉得饿，开始怀念它。
　　其实有白饭，没有鱼肉，人可以活，有鱼肉没白饭，人会觉得腻，鱼肉白饭都没有了，你会怀念的，绝对不是鱼肉，是白饭。
　　不管人多么显赫，都要吃饭，再大的人物，都要过日子，大人物的日常，也和普通人没区别，不管大人物还是小人物，都离不开白饭，身边也都不能没有唐秀这样的人，再落魄，再显赫，如果没有一个毫无保留对他好的人，那即便有一个遥不可及的意中人，内心也是空虚而饥渴的。再落魄，再显赫，如果有了一个毫无保留对他好的人，不管那个人他爱不爱，有多平凡，有了她，就像有了白饭一样，有了底气。
　　等白玉川有点明白了这个道理，唐秀却变了，开始冷淡自己，毁弃婚约。
　　她变聪明了，懂得利用秋老大，南宫剑，老爷子的势力去救人，懂得拉拢南宫剑，翠浓，韩堂。
　　她变通透了，为了避祸，连编造身世，离开唐门的事都干得出来，这不是一般男女干得出来的事，就连秋老大，即使为了避祸，也是舍不得离开牡丹园的。唐秀她，则是连唐门小姐的名声和地位都不放在眼里。
　　她变得坚强大胆了，独自一人带着一群跟班住在韩堂家，也能过得很好，胆子大得敢跟杨棠吵架。
　　她变得伶牙俐齿了，对着老爷子，杨棠，他白玉川，都能说得你哑口无言。
　　但她本质上依然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她利用秋老大，是为了救和自己并不熟的小武和黛黛，她对小武和黛黛很照顾，甚至对丫鬟也很好，连翠浓这样的女人，她都会帮一把，为了南宫剑的事，她可以自己抛头露面。
　　现在的唐秀，就像一包荷叶饭，香喷喷五味俱全，很丰富，有菜有肉也有饭，打开就光彩夺目惹人食欲，
　　但是，她对所有人好，却偏偏对他白玉川一个人不好，她是荷叶饭，却不再是白玉川的荷叶饭。
　　现在这包荷叶饭就在白玉川眼前，却不再是他的。
　　白玉川甚至失去了那单纯的，白净的，乏味的，却可以充饥的一碗白饭。
　　正在这时，韩堂看到了白玉川，上前抱拳：“白少爷。”
　　林青卿一回头，看见白玉川就站在不远处，林青卿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白玉川面前，道：“白少爷，今天是怎么了，居然到我这里来，也算稀客了。”
　　白玉川：“关于今天杨棠的事——”
　　林青卿：“白少爷的意思是，我身为名门小姐，多管了闲事，惹得大家不痛快了？”心说，这次也不是惹得大家不痛快，主要就是得罪了你，你想着，翠浓的事，本是老爷子派给你去办的，被我这个你看不顺眼的人插了一杠子，你能不火么？
　　白玉川：“不，你做得很好。”
　　林青卿本来做好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的思想准备，现在一听白玉川这么说，林青卿愣住了：“是吗？”
　　这时，南宫家下人陈浩走过来，对众人抱拳：“南宫老爷子要白少和唐姑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