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埋葬 ...
-
背道而驰的两个女人，现在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肝肠寸断的痛与掉不停的眼泪了，未央踏在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靴底踩在台阶上落脚的声响与楼层中忙碌的工作人员们的脚步声重合，她也只是低着头躲避着他人偶然看过来的视线。
走出时之政府总部的大门，她才站上传送阵，看着脚底那若隐若现浮动着断断续续光芒的阵盘，未央吸了吸鼻子，将即将出口的哽咽深深吸进肺里咽了下去，这才启动了阵法，输入了风铃本丸的坐标。
光芒乍现，待到未央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便是有些惊诧的堀川国广，少年抱着一堆衣服在怀里走着，看路都有些麻烦，听见声音便立即转过头去看向她：
“唉？是您啊未央大人！”
未央眨眨眼，随机轻轻点头算作回应，她抬首望了一眼天守阁，张开那有些发白的双唇问道：“你家主君现在在哪？”
“啊……”提起这里时堀川便有些为难，少年澄澈的蓝眸浮上一抹担忧，朝远处的部屋看了看，“主君在【乱】她们的部屋里。”
“【乱】？粟田口部屋吗？”
“不，不是。”堀川摇了摇头纠正她，“是新来的那振【乱藤四郎】。”
闻言未央便顿了一下，神情若有所思，“她们住在哪里？麻烦你帮我指个路了。”
少年啊了一声，立即摇头表示不麻烦，因为熟悉的原因，堀川也没表现出太客气的模样，“她们就住在庭院拐角后边的第二间部屋，您去吧，我先去把衣服给洗掉。”
“嗯，谢谢。”未央对他轻声道谢，目送着堀川抱着数量可观的衣服往洗衣房里走，女人望着步伐轻捷的少年走远，不禁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几次：
她记得这个房间，风铃当初捉迷藏就是躲在那里。
未央低头站在传送阵前，一时间百感交集，话语都被堵在了胸口，而被她惦念纠结着的风铃，此时还倚在桌边对着【乱藤四郎】娓娓讲述着过往的故事：
“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笨蛋，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她们长大长到了一半，就有一个人永葆青春，最先收获幸福的那个女孩，还没举行婚礼……就什么都没了。”
风铃仰着头，后脑硌着坚硬平滑的桌面，落入眼底的就是条理清晰的木质天花板，她低低的笑着，眨落了滚烫的眼泪。想着那个温婉的女孩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的朝她招手微笑，风铃从最开始的悲痛欲绝到现在的麻木不仁，她已经哭累了。
以冰凉的双手捂了捂发烫的面颊，风铃还是一直看着天花板，目不斜视的哑声道：“【乱】，你帮我把狐之助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哐——”
没等短刀少女回应，推门的声音便引得【乱】惊茫的回过头去看，但风铃却依旧无动于衷，将她说的话听的一字不漏的未央拉开门，顺手合上门的同时淡声道：“犹夏已经回来了，就等准备葬礼了。”
“！！”
听到熟悉人声的风铃瞬间坐起身来看过去，原本失魂落魄的女人在看见垂着双手站在门口的未央时又红了眼眶，她咽了咽口水，瞳孔震颤着呼唤着她的姓名：
“……未，央？”
“是我。”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未央明显要比风铃冷静很多，她沉声应答，抬步走了过来，在【乱】的问安下，竟然还有精力对她笑着寒暄：
“风铃这里待的还不错吧？她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护短还宠孩子，谢谢你了。”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感谢【乱】对于风铃的倾听，未央走过去，忽略了坐立不安的【乱藤四郎】，径直单膝跪在了风铃面前，她直视着风铃通红的眼，再度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犹夏回来了，听着，我们得去送她，不光有她，还有她的婚刀膝丸，我们都得把他们送到本丸里去。”
对上未央那双犀利又英气的眼眸，风铃莫名就神奇的平静了下来，她慢慢抬起手，抓住了未央的肩膀，神情希冀又期盼，“她回来了？”
“嗯，她回来了。”未央点头肯定了她的疑问，风铃动作一滞，忽然就开始絮絮叨叨的不住说着话：
“好，回来了就好，我们现在就去准备！！犹夏……犹夏她喜欢栀子花，我记得……对，还有龙胆花！她不习惯陌生人围着她……别让乱七八糟的人来……还有……”
风铃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情绪奔溃的抓着未央的衣袖嚎啕大哭，就像是即将溺毙在深海的人抓着救命稻草那样的歇斯底里，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后背弓起，就像毫无安全感的幼兽那样蜷缩起来，哭的声嘶力竭：
“我不要，我不要给她举办葬礼，她昨天晚上还在跟我说话，我都看到她了！”哭到有些睁不开眼的风铃死死抓着未央的手，像个疯子一样无用的挽留着早就逝世的友人，像个孩子一样幼稚的以这样的方式试图制造出犹夏还在的假象。
她现在哭到双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未央的神情，但尽管如此，手背上大滴大滴的水痕也在告诉她，未央在哭，于是风铃稍微收敛了那疯狂的模样，几乎恳求的对她问道：
“未央……我们还能再见到她的对不对？人是有转世的啊，能见到的对吧？”
自欺欺人的话语说到最后都让人心肺发酸，哽咽到破碎的声音却还能带着主人最后的希冀，以一种对看不见的宿命虔诚祈求的口吻，只求造化从轻发落她们这些凡人脆弱又坚韧的羁绊。
“……能。”颤抖了半天，未央才从几乎失声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来，她拥着痛哭不止的风铃，神情绝望又渴求，即便知晓这个可怜的同伴早已没了来世，可她们依旧期望着世上有没有哪位心软的神愿意替她们续上这根断掉的羁绊。
只是旁观着也能感受到这份痛彻心扉，【乱】难忍发酸的鼻头，赶忙轻手轻脚的走出了部屋，把单独空间留给她们，自己跑到了无人的池塘边埋进臂弯里呜咽着。
【不动行光】恰好刚刚种完地从这边路过，拖着锄头的少年还在乐颠颠的哼着歌，完全在状况之外的满身悠然，所以当他在还锄头的路上看到一个散着头发不住地发抖的熟悉身影时，他的第一反应是：
这是哪一振乱藤四郎？
其次才是谁欺负了小短刀，不怕被大家长们手合场围殴致死么？
于是少年把锄头丢在了一边，走近了前去观察，当他在看见【乱】耳朵上闪亮的耳骨夹时，立即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乱】？！你哭什么啊？谁欺负你了？”
而【乱】现在心情已经糟糕到了一种地步，除了摇头什么反应也没有，这让【不动行光】更加头疼了，一面是担忧一面是疑惑，但他偏偏没有办法，只能笨嘴拙舌的左右前后的换着位置哄她：
“你别哭啦，谁欺负你你跟我说嘛，我打不过还有【朝鹤】呢。”
“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一说嘛，说不定还能好受点呢？”
“再哭要把眼睛哭肿了，哭肿了好久不能消下去的，眼睛可难受了。”
“【乱】？”
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全部换过来，【不动行光】也还是做了一通无用功，直到知道事情全过程的【加州清光】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找他们时，【不动】才知道了她哭成这惨样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紫发的少年垂着头，落寞又神伤，尽可能轻的呼出一口气，也陷入了阴云密布的沉郁里。
【加州清光】现在也没办法安慰他，三个人一起窝在池塘边上散发着浓浓的低气压，直到【乱】哭到睡过去，两人才动身把她背回去。
一路上，背着少女的黑发打刀沉默不语，跟在他身旁的长发少年闷闷不乐，分明都是平静的神色，但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中看出一丝平常，有的只是不甘与哀悼。
————
犹夏的故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时空战场，不知散播它的人是否有意，但这个与婚刀同时殒命的女孩确确实实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悼念与祈愿，就在葬礼当天，捧着一方刻着时之政府徽章的木盒的风铃将这位终于落叶归根的审神者送回了本丸中：
“……风铃姐姐。”接手犹夏本丸的女孩努力忍着不露出失态的模样，死死咬着嘴唇捧着那盛放着犹夏工作服的木托盘，颤抖着几乎是用气声在和她打招呼。
风铃看见她时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别哭，星霜，犹夏她已经回来了。”
被称作星霜的女孩泪盈于睫，使劲的点了点头，抬起一只手抹干净了快要掉出来的泪水，避免它滴到犹夏的衣服上。见此，未央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安慰道：
“你做的很好，无论是照顾好大家，照顾好自己，还是撑起这个本丸，你都很棒了，犹夏会很欣慰的。”
提及欣慰二字，星霜便有些忍不住破喉而出的呜咽，她是犹夏在异世界维护历史时捡到的孩子，被抛弃的女孩可怜兮兮的站在街边乞讨，犹夏实在于心不忍，向上层打了报告，先斩后奏的把她带回本丸养着，于是原本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儿，变成了被全本丸上下捧着照顾的小明珠。
于星霜而言，犹夏是姐姐，是母亲，更是救了她性命的天神，所以就在诽谤的流言传出时，她第一个冲到了时政讨要说法，也当仁不让的挑起了大梁，以尚且稚嫩的身躯抵挡着对付丧神们进行污蔑怀疑的话语，做了这时空战场上的指挥官，以实力进行最为有力的反击。
可她没能等到犹夏活着回来对她进行褒奖的那一天，她只等到了一个小小的方盒子，不光如此，还有虞荼递给她的，以锦盒装着的刀剑残片：
看着那熟悉的墨绿渐变色流苏脏兮兮的躺在盒子里，星霜终于忍不住了，尚未成年的姑娘把衣物和流苏穗子抱在怀里跪在本丸门口放声大哭，哭哑了一把嗓子也在不住地流着泪。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犹夏姐姐，和笨蛋膝丸，全都不在了……
“主君，振作一点。”狩衣的宽大袖摆荡漾着矜贵优雅的靛蓝在她面前一闪而过，三日月敛着眸光，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您还有我们，大家都在等着您。”
略带忧伤的话语让星霜暂时小了不管不顾的哭声，女孩带着满脸的泪痕回过头，顺着三日月指的方向去看，当看见一众刀剑衣着齐整一丝不苟的站在她的身后时，星霜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仿佛要隔着数个空间的距离咬断恶人语的脖子，她紧了紧怀中柔软的衣物，嘶声哽咽：
“犹夏姐姐……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大家，也会撑起这个本丸的，我一定会给你和膝丸哥哥报仇……！”
仇恨使得星霜撑起了精神，而此时，因身为犹夏好友之一也在场的不系与琨栩同时低下了头，纵然因为恶人语的缘故他们觉得自己不该出现，但是在场所有人中，无论是谁都没有迁怒他们。
“犹夏大人，临走前会希望好朋友们都来送她的，当然，如果是笑着的话，那就更合她心意了。”三日月光风霁月的立在庭前，哀伤的持着笑颜这么说。
犹如朝露般短暂的生命他见过太多太多了，分明还在花季就凋零的花朵，太让人为之心痛了。
风铃形容惨白的抱着木盒，缓了半天才抬眼去问长谷部道：“地方选好了吧？”
“是的。”短发的男子垂着眼眸遮掩通红的眼眶，“就在大人爱去的后山那里，那是片向阳的山坡，距离龙胆花生长的地方很近。”
“是吗，那真是很好的地方啊……”轻声附和了他的话，风铃他们一路朝后山走去，看着刀剑们悲伤的跟随在后，短刀们已经泣不成声，等到站在那片风景秀丽的山坡前，面对着即将到来且清晰到无可躲避的分别，哭声越来越悲恸，不系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响的挖着坑。
看着这方小小的土坑，未央拍拍风铃的后背，示意她把盒子放进去，后者拼命的眨着眼睛里不断泛起的水雾，将那方盛满她们思念的小盒子小心翼翼的放进了坑底。
接着，星霜将犹夏的衣物与膝丸的刀剑碎片也一起放了进去，看着琨栩与不系慢慢把这对苦命的眷侣埋葬在地下，连同着他们这些活人的那份舍不下一起，尽数葬在地底，等待着来年用泪水滋养出思念的芽，开出重逢的花，最后在花的香气里故人相见，故地重游。
“再见……”风铃这样笑着和她告别，未央与虞荼同时别过了眼，在泪水落入土地时，清凌凌的珠玉碰撞声在空旷的山野中响起，所有人都含着眼泪惊喜的朝声响传来处看了过去——那是远处太阳升起的地方。
就在曦光的拨洒下，他们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对依偎的影子，男子英武利落，女子温柔小意，他们并肩站在初生的晨光下，朝着众人笑着挥手。
细小的呜咽与呼唤声又轻又哑的响起，星霜暗淡的眼眸在看见这对影子时便猛然亮了起来，少女不顾一切的起身想要跑过去拥抱他们，却被身边的髭切拉住了，眼尾添上一抹浅红的太刀朝她摇了摇头，目光悠远的看着远处的影子，轻声道：
“和他们告别就好。”
心有不甘的星霜回头去看，那女子的身影还在朝她招手，但却并不是打招呼的意思，也不是在让她过去，而是在向她告别，于是就在读懂女子真意的同时，星霜听见了一句话充满笑意的话：
“小星星，再见啦。”
耳边的声音使星霜破涕为笑，女孩学着她的模样也挥挥手，高声喊道：“哥哥姐姐再见！”
“是啊……再见了前主君，以及，再见了，笨蛋弟弟丸。”髭切最后也没喊出那个名字，看着那名男子的身影沮丧了一瞬间又重新振作，奶油发色的太刀前仰后合的笑出了眼泪花：
“哈哈哈，笨蛋弟弟。”
笨蛋，大笨蛋，笨蛋膝丸，哥哥会记得你的，安心陪着主走吧，星霜……我会照顾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埋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