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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浪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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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她输了。
这不带任何遗憾的话语无声无息的砸进风铃的心底,化成巨大的青石掉进记忆的海里惊起一片骇浪。
她想,她或许明白为什么【乱】和【朝鹤】的部屋的门会被敲响了。
夏犹未央,风铃轻响。
这是三个审神者的名字,风铃,犹夏与未央。
三人入职的时间各不相同,但在三姐妹都拥有了本丸之后时常互相串门,异常默契的不和彼此不见外,甚至因为主君们亲密的关系,三人刀剑们也都互相熟识,而捉迷藏,就是她们三个人从小玩到大的游戏:
“数数到一百,被抓到了的人就要在脸上画小乌龟啦。”
自小都是一副温婉笑面的犹夏永远会第一个站出来当寻找的人,此时的风铃和未央就会相视一笑,偷偷摸摸的往特别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装作很努力的模样藏起来。
即便她们三人长大之后,拥有了各自的本丸,玩的游戏也是与儿时一模一样。风铃记得她们三人最后一次聚会就是在她的本丸,三姐妹拉着几振同样感兴趣的小短刀一同玩耍,负责寻找的人依旧是犹夏。
短刀的隐蔽根本不是人类的眼力能够发现的,于是犹夏在偌大的本丸里走走停停的寻找,廊下坐着喝茶的老人家们慈爱的目光在她头顶都打了不知道几转了,犹夏还是谁也没能找到。
无奈的扶着膝盖微微喘气,犹夏依旧笑的温婉,只是蹙起的眉头阐述出了她的无计可施,看着她束手无策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犹夏将手附在唇边作喇叭状宣布了投降,风铃才从长廊拐角处之后的空部屋里钻了出来。
随着她的投降,长廊底下,房梁上面,甚至有人仗着自己体格娇小缩在了岩融的袈裟里,短刀们与躲在树上的未央一齐笑嘻嘻的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女人半抱怨着:
“太能藏了吧,这可让我怎么找啊?下次还是这个位置不许动!我一定要赢一次!”
为了哄哄这位佯怒接近破功边缘的审神者,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答应了,坐在廊下喝茶的几振太刀也帮忙一起做了见证,就等着犹夏下次来进行捉迷藏大扫荡。
谁知……他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还是去那里找你啦,可你躲在了天守阁里。”犹夏漾开一抹温柔的笑,失去属于活人光亮的双眸也在一瞬间借走了流转的月华添在幽幽黑瞳上,在生命的终末,绽开最后的华光。
攥紧的五指用力到发抖,百感交集的风铃除了急促的呼吸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替好友洗净了被污蔑的名声,但这就是她们之间的结束了:
没有终章,没有后续,更没了番外的一票烂尾故事,还是个悲剧烂尾故事。
浑浑噩噩的看着那张熟悉的笑颜在面前破碎成点点飞舞的流光,由亮转暗的光点零零星星的消散在空气里,一切再度归于平静。
风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糟糕的状态,她发觉一切都在离自己远去,意识,理智,清醒……
她是醒着的,但她听不到外界传来的任何声音了,风铃知道所有人都很担心她,但她做不到回应任何人的呼唤,巨大的悲伤掠夺了她的反应能力,如今她这向部屋行走的动作比提线木偶都要僵硬,但她比木偶悲惨多了——
木偶没有羁绊,木偶没有心,木偶也不会痛。
看着被抽掉灵魂般行尸走肉的主君,髭切难得沉下脸来皱着眉头:“不妙啊……”
【朝鹤千胜】望着犹夏消失的地方,这位被她用毛巾砸了脸,不但不生气,甚至还朝她笑的审神者让她产生了愧疚情感。
未曾料到她与审神者是这样的关系,【朝鹤】默默在心中给她道了歉,随即迅速跟上了朝刀剑部屋里走的风铃。
【朝鹤】知道风铃要去哪里,她要去自己曾经答应好犹夏但是却没有履行承诺躲起来的部屋当中,实现那个没有完成,且现在完成也没有意义的诺言。
【三日月】握着刀鞘沉默不言的目送她们远去,又把目光放在了犹夏的立足之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白衣的女人就像一场梦,犹夏的笑比昙花一现还美好,又比昙花一现还短暂。
“看来得劳烦狐之助一趟了呢……”【三日月】淡淡的开了口,脸上的笑容悲哀而黯然。
见此,笑面青江便自告奋勇的接了这项任务:“让我去吧,天守阁除了主君和当天的近侍以外,其余人都不予开放呢。”
“那就麻烦了。”
“都是替主君做事罢了。”笑面青江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天守阁去联系狐之助,蓝色的运动服身影渐行渐远,大门之前就只留下了【三日月】与髭切。
两位来自平安时代的古老刀剑持着笑容这么对望,涌动的暗流在两人眼底针锋相对。
髭切无疑是聪明而敏锐的,因此,这可怕的洞察力与大脑造就了他发觉异样时多疑的性格,即便那个暴露异样的人是他的妹妹,他也并不会轻松的就将这件事揭过:
“哎呀~没想到【千纸鹤】还懂阴阳师那一套呢~”髭切笑得眯起了眼,一团和气的朝【三日月】歪了歪头,话里的打探之意明显非常。
“真是让人难以看透您的真意啊,髭切殿下。”
丝毫不怵的【三日月】也冲他露出笑,只是他的笑意里带着明显的锋芒,危险又凌厉:“无论是否了解,那都是我等的手段之一,现如今归于主君麾下,那么它就会成为保护主君的手段,刀剑锋利,但永远不会对准主人,这点你能够明白。”
解释的话配上威胁的神情,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舒服,似乎丧失了耐心一般的,髭切收敛了笑意,金色的猫眼犀利的迸发出森森冷意,仿佛有无形的尖刀架在了被他注视的人脖子上。
而面对着这样的威慑,【三日月】依旧从容无惧,他斯条慢理的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狩衣,转过身作势要离开,金黄的穗子遮住了他回眸望过来的冷厉双眼,男人极其意味深长:
“源氏的重宝,总该不会天真到认为在阅历丰富的兄长前辈都遭了毒手的情况下,【朝鹤】只用本灵给她的那些力量,就可以做到自保吧?”
明显到几乎露骨的讽刺犹如毒蝎那带着的尖刺尾巴蛰在了胸口,看着散去所有锋芒的髭切在原地缄默着没有动作,【三日月】毫无留恋的扭过头离去:
丢,好难缠的男人。
愤怒又疲惫的心声被【三日月】堵在心口一音未出,绷着表情迎着飒飒的凉风往庭院里走,【三日月】不动声色的把因为被冷汗沾湿而黏在手上的单衣扯松了些,留下髭切一人停驻在原地,摩挲着刀鞘神色不明。
————
部屋中
【乱藤四郎】扶着失魂落魄的风铃坐下,询问的眼神一直不住地往【朝鹤千胜】身上瞟,而后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晚点再说。
“……!!!”
只能干着急的【乱】气的不行,但顾及到好像丢了魂一样的风铃,怕再度刺激到风铃的【乱】也只能按捺下焦急的心情,紧皱着眉头在一边帮泪流满面的风铃擦拭着泪水。
到底是怎么了?风铃怎么会不顾形象的哭成这样?
但此刻陷在回忆当中出不来的风铃回答不了她,旁观了全部的【朝鹤千胜】也回答不了她。
“我在这里……”一直流着泪却不吭声的风铃忽然突兀的启唇,睁着那双哭到看不清眼前的杏眼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肝胆欲碎,“可她不来找我……她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假如是某位本丸的元老刀剑看见这一幕,是绝对不会陌生的,因为当初得知犹夏叛逃这一则消息的风铃也曾经缩在天守阁里这么哭过,她哭着说再也不会有人这样陪着她玩捉迷藏了,其实她也怕这消息是真的。
但是再次见到这位让她念念不忘的朋友,风铃想不到犹夏还记着那次承诺,或许是因为直白的告别太痛了吧,温柔的女孩选择了温柔的方法。
捉迷藏输了,也不会再进行了,她走了,带着风铃为数不多的想要同行一生的念想一起走了,走的远远的,散的干干净净。
黑夜,让人痛恨的黑夜,这是【朝鹤千胜】第二次在这个世界见证着有人再度留在了曙光来临前的漆黑里,她不可能与风铃感同身受,但她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痛。
【乱】伸出去替风铃拍背的手霎时间就停在了半空,她不是什么迟钝的木头,结合风铃的话和反应,她多少也能够猜得到这是一场悲痛的离别,虽然声音并不大。
看着审神者无力的半躺在矮小的茶几边,【朝鹤千胜】低头眨了眨眼,最后无声的朝她行了个臣子礼,转身退出了部屋。
不知道该走该留的【乱】起身的动作顿了一顿,为难的看着背着她离开的身影,风铃看了开启又关上的障子门一眼,哑着声音笑了笑:
“【乱】,你愿不愿意听我说说话?”
“当然愿意,您说就好。”【乱】立即回过眼去放缓了声音,眉目恳切的注视着几乎脱力的风铃,她知道倾诉对于一个悲伤到极点的人来说,是很好的宣泄与缓解方式。
女人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示意她坐过来,凄凉与温暖两种情绪同时在她的眼里浮现,矛盾又合适。
听着部屋里传来的嘶哑女声,不难预料声音主人的那颗心早已和嗓音一般破碎模糊,阴云压在胸口的感觉并不好受,丝丝缕缕的哀会团成巨大的阻碍堵在心上,让你连气都喘不过来。
【朝鹤千胜】走过长廊的拐角,她走到廊道边一跃而下,踏着嫩绿清新的草地朝僻静的茶室走去,这是她和【三日月】约好的会面地点。
越靠近那间被簇拥在花草之间的小茶室,醇厚的茶香就越清晰,但是留着一道缝隙的房门里没有传出煮茶的声响,更没有沸水纠缠着茶叶发出的浓郁清香。
顺着门扉留下的缝隙,【朝鹤千胜】拉开了木门,背对着她静坐的靛蓝色身影依旧穿着那身做工精细的狩衣,金黄的流苏在他发间摇晃了一下,【三日月】轻笑了一声:
“哈哈哈,来了啊。”
木门对磕在一起碰撞出哐啷的声音,惊飞了远处树梢上啄着羽毛梳理的鸟雀,流水潺潺淌过桥下,哗啦啦的水声被闭合的门给阻隔,门外一切照旧,只有茶室中凝固了氛围。
这时候打破沉默于二人来说都很艰难,因为似乎谁也没有很重要到可以一直说下去的话题,最后还是【三日月】率先开了口:“髭切已经发现了,他开始怀疑你了。”
“没事,我有法子解释。”【朝鹤千胜】落座在他正对面,眼中并无惊慌。
【三日月】也点点头,接上话说:“我找了个理由搪塞他,说是为了在恶人语手底下活命,你记得别穿帮了。”
“?”【朝鹤千胜】一挑眉看向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揶揄敬佩掺杂的轻笑,“不愧是我们当中的大家长,理由都帮我找好了,随机应变能力很强啊【三日月】。”
“少笑话我。”【三日月】黑着脸甩了甩袖子,“你知不知道髭切那个眼神就像要把我吃了一样!我冒了一身冷汗!”
没好气的回答却让【朝鹤千胜】散去了些积郁心头的悲伤,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那还真是亏得你演下去了,不然我们就都要玩完了——”
而看见她乐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三日月】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忍住内心越发强盛的吐槽欲望,他面无表情的道:“你是真不愧和他是一家,两个白切黑,膝丸在你们两个当中夹这么久还没被带歪,可见其心性坚定。”
闻言【朝鹤千胜】笑的更厉害了,少女忙不迭点头称是,乐不可支的倚在案边笑到发抖,笑得【三日月】没眼看的别过了眼,见此,【朝鹤千胜】才开始毫无诚意的补救:
“我又没他那么凶,再说了,我都告诉你解决方案了,都替你兜底,扯平啦。”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有这个帮我兜底的能力了吗?”【三日月】猛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她。
认真严肃的神情让笑意未退的【朝鹤】凝固了嘴角,少女慢慢收敛起眼底明亮的欢快情绪,抬手撑在案上,眼眸危险的一暗:
“可以啊。”
少女支着下巴有些傲然的掀起了眼皮,方才身上的快活消失殆尽,她扬起一个侵略性极强笑意,颠覆了【三日月】眼中那个坚强又可爱的女孩印象,毫不在乎的揭开了自己的秘密:
“如你们所想,我确实不是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