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J】不留》蜜桃载酒

1、0-2 他的眼睛盯

　　0

　　朴志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夜景。

　　永不熄灭的虚拟投影在夜幕中变幻闪烁，自动驾驶的航道里车辆流星般划过，接入Sibyl System的生相扫描摄像头注视着来往行人。

　　随着开门的轻微的声响，朴志晟转身，他笑着张开双臂，罗渽民没有重量似的落进他怀里。
　　门边，李帝努脸色难看地举着Dominator指向他们。
　　罗渽民没有说话。没有人说话。
　　朴志晟分神去看李帝努，他注意到，那柄警用枪械仍是“非致命执行模式”。
　　李帝努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
　　能量子弹划破空气，投影短暂地散开又飞速合拢。朴志晟闷哼一声，蛛网般的纹路迅速爬上整片玻璃。
　　李帝努又开了一枪，电流在空中绽起蓝色的火花，风从窗框灌进来，朴志晟泰然自若，放松地往夜色中倒去。
　　甚至有余裕关闭房屋的投影。

　　1

　　生物信息确认
　　载入_
　　职业适应性诊断
　　Jaemin Na
　　A康复治疗中心
　　B螺旋监视官
　　B公共媒体广播中心
　　B急救伦理中心
　　C公众安全局
　　C生活模式设计师
　　展开

　　Sibyl System分析的职业适应性诊断里，罗渽民拿到最高的评价是治疗康复中心，其他最好的也是B。他在公安拿到的评价是C，系统演算结果虽然只是辅助，但公认“适合这个职业”的等级需要B。
　　罗渽民其实不觉得遗憾。
　　然而他有一个一心加入公安厅的发小，并且李帝努自己加入不够，想还要罗渽民和他一起申请预备训练所。李帝努觉得C是努力一点就能适应的意思。
　　罗渽民从来就对他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
　　李帝努笑眯眯地对他说：“其实渽民没办法离开我吧？”
　　罗渽民不太高兴地推了他一把。

　　伴侣相性匹配推广得不是很顺利，职业适性和犯罪系数也就算了，至少“喜欢的人”要自己选择，很多人都这么想。当然，系统的相性匹配诊断并不是“绝对”，自由恋爱是允许的。
　　罗渽民打听到如果去做的话能够增加非公认申请的通过概率，他没有犹豫很久，给李帝努发了消息就去递交了授权。
　　据说发小的相性匹配配对概率比陌生人大很多，如果是李帝努的话，生活期也没问题。

　　到底是不是被伴侣匹配拉了一把，罗渽民不清楚，没过多久他们一起收到了公安厅发来的录取信。
　　李帝努的社会评价分数往上涨了一颗星，不仅因为他收到的A判定，还因为他综合分数一直是第一名，政治分数上涨不少。罗渽民和其他同期都还在训练所里摸爬滚打的时候，李帝努已经被公安厅的前辈点名要走。
　　罗渽民有种生活节奏被打乱的不满，他已经习惯和李帝努一起行动了。罗渽民自己也知道，他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相处才会接纳别人。
　　某种意义上，李帝努没说错，罗渽民离不开他。
　　罗渽民努力装作不动声色，但李帝努不知怎么看出来了，惴惴不安了好几日，休息时间黏他黏的更紧，反而叫罗渽民啼笑皆非。

　　今天他的训练提前结束了，罗渽民挥退结算中的训练程式，关掉勿扰模式，终端接连跳进几条讯息。
　　两条是李帝努发来的，跟他说今天可能又会晚，不用带饭了，出去吃。
　　罗渽民回了个很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剩下一条是Sibyl System发送的伴侣匹配结果，有对象的简单介绍。
　　不是李帝努。罗渽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眩晕感冲击他的身体，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罗渽民深呼吸，再次点开了信息的附件，显然，结果不为他的个人意志所改变。
　　李帝努是不是没有去匹配？这个猜测立刻占据了罗渽民的大脑，几乎有些质问的信息显示已发送，短暂的混乱之后，他又忍不住替李帝努找补，可能是他们不合适。
　　没有他和这个叫朴志晟的人合适。

　　无人机投影围成的警戒线内，扩增实境为李帝努展开罗渽民传来的讯息，他看向还在做记录前辈们，不自觉地走神了。
　　严格来说，李帝努的拖延算得上有意为之。
　　他和罗渽民认识太久，习惯做所有事都在一起，亲密到超过朋友的定义，可是没有人真的提出要改变原有的关系。
　　他不太想送出那份匹配许可，因为他不确定罗渽民是否对自己怀有同样的心意，不确定他是否已经仔细地权衡利弊，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匹配到罗渽民。
　　还有一部分的李帝努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后悔。
　　他对着罗渽民的消息踌躇片刻，回复道：吃完饭就去。
　　终于下定决心推自己一把、多日以来如鲠在喉的感觉一扫而空，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李帝努还是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当街挟持人质的潜在犯还没苏醒，没法做笔录。李帝努瞄了眼前辈的脸色，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罗渽民的回复眨眼便至，他说不用了，他的匹配结果已经下来了。
　　“哥，要不然让他先走吧？这边还得一会儿呢。”边伯贤搭上金俊勉的肩膀。
　　金俊勉踉跄了一下，按了按眉心：“抱歉啊帝努，明天给你休假吧？辛苦了。”
　　李帝努连挤出来的微笑都有点变形，匆匆带着已经做完笔录、仍联系不上监护人的人质离开。

　　注视天空的话，后设资讯会出现温度、湿度、气压、风速。
　　心跳过速。指导程式联网运算，跳出健康警告。视野中短暂地闪过餐厅评价，后设资料浮现推荐菜品。
　　罗渽民就在拐角之后的座位，显示等待时间是十分钟，他也刚来没多久。
　　李帝努组织了一路的解释在罗渽民冰冷的一瞥里溃不成军。
　　他掐灭自己的幻想，罗渽民是说真的。李帝努有点茫然地意识到。
　　也就是说，罗渽民是真的匹配到了一个，呃，伴侣。
　　李帝努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这其中的意思。老实说，在他仍不打算对罗渽民言明自己的心意之前，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阻止的资格。
　　李帝努只好先向他介绍朴志晟——不幸牵连到事故中的人质，他惊喜地发现罗渽民的态度有所软化。
　　两人刚从公安厅离开，伤口都只做了应急处理，只是些皮外伤，不需要扩增实境的提示罗渽民也能看得出来。被李帝努带来的男孩身上的公开资讯只有名字、年龄和心理色相指数，后设资料的个人信息、社会评价分数则不予显示。
　　“你为什么想要去做伴侣匹配啊？”罗渽民冲他们笑。
　　朴志晟清了清嗓子：“学分修得不太够。”
　　不妙。李帝努抿紧嘴巴。这对话让整件事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李帝努看见他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就好像我是多余的，他不高兴地想。
　　“所以，”李帝努试图吸引他们两人的注意力，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罗渽民，“他就是你的匹配结果？”
　　他的用词不太客气，罗渽民果然如他所料地皱起眉。
　　“没错——”罗渽民不紧不慢地说，“帝努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吗？”
　　李帝努狼狈地躲开他的视线：“不……我只是饿了。先点餐吧？”
　　罗渽民和朴志晟吃得怎么样李帝努不知道，但他几乎是食不下咽。说真的，老天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直到他和罗渽民回到宿舍，李帝努才猛地清醒过来。他连忙拉住打算去洗漱的罗渽民：“你不会和他申请婚姻登记的对吗？”
　　“等……一年，对！等一年……等适配期之后，我帮你交终止申请……好吗？渽民？”

　　2

　　Jisung Park
　　CID KR7275-547864
　　AGE 21学生
　　Social Assessment
　　[无权限]
　　Psycho-Pass
　　白色
　　metedate
　　不显示个人信息

　　罗渽民和朴志晟的配对适应性生活期在周末就开始了。
　　Candy——罗渽民的人工智能就他们俩的要求筛选了合适的住所。十二楼，离公安厅不算很远。罗渽民没什么不满意的，他认证生物密码的时候，朴志晟还在兴奋地让Candy更换全息投影的软装。
　　罗渽民就着落地玻璃的倒影，看着朴志晟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心里竟然有些轻松。
　　Candy是罗渽民小时候收到的礼物，它的投影是一只粉色卡通水母。Candy搭载了所有必备模组，也包括合成食物。
　　罗渽民不喜欢营养剂合成调味的食物，但他没有带食材，只好打断朴志晟，叫Candy准备晚饭。
　　朴志晟的眼睛陡然亮起来，迭声问Candy还能做什么，罗渽民好笑地调出了人工智能的引导程序，顺便让Candy载入朴志晟的偏好设置。
　　小水母一本正经地戴上眼镜，召唤出一块虚拟屏，推到朴志晟面前。用户数据上已经有了两栏，除了罗渽民的，还有一栏的昵称是“橡子”。
　　“这是那位警官先生的……”朴志晟扭捏地问。
　　“嗯。”罗渽民捏了捏朴志晟的脸颊，“我们是发小。”
　　“哥原本想要匹配的对象是他吧？”朴志晟顺势握住罗渽民的手，用脸颊贴他的手心，“没问题吗，出来和我住？”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罗渽民避重就轻地回答，“只是之前一直是同学，后来又是室友，所以Candy也有他的用户数据。”
　　朴志晟哼了一声：“所以，渽民哥是单身咯？”
　　“不然我就直接去申请婚姻登记了，小鬼。”
　　“哥年龄还不到吧——”朴志晟大笑着挣开他，去拿出餐口的食物。
　　他们更像是刚开始合租的室友，还不是很熟悉，彼此都还有一些保留，但租期还很长。
　　至少朴志晟给他的感觉还不差。罗渽民按了按酸痛的脖颈，没什么压力地承认了这一点。这看起来是一个好的开始，对于他的目标——尽可能友好地度过一年的适配期来说。
　　然而之后呢？李帝努的话掠过他的脑海。
　　管他呢！罗渽民用叉子搅弄着营养剂合成的食物，让它成功地从类肉质变成了一团糊状物。罗渽民更加地没有胃口，他转而观察朴志晟。
　　朴志晟对似乎是第一次吃这种计算卡路里的营养合成物，正为了和真正的食物相差无几的口感而惊讶。
　　罗渽民哑然失笑的同时，心中的疑惑也悄然增加。

　　在Sibyl这一社会管理系统笼罩之下，人们几乎靠聆听“先知”的神谕迈向“理想的人生”。通过声相扫描系统，Sibyl可以自主断定一个人最理想的工作，感情，心理压力，甚至犯罪意图。
　　声相扫描系统计算出的犯罪系数是悬在每一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人们需要不断保证自己的心里色相在正常范围值之内。因此家用人工智能迅速普及，没有人希望自己因为被街头摄像头扫描到而被无人机强制送去医疗康复中心软禁。
　　药物精制系统则是“医疗共识共同体”掌权的最大功臣。医疗共识共同体——“生府”，通过WatchMe确定体内疾病，再用人工智能预存指令将医疗分子合成药片而进行治疗。
　　还有增强现实的隐形眼镜。每次改变视野内注视的对象，扩增实境的后设资料便会短暂浮现。只要望向咖啡厅入口，便会显示店名、菜单、店内拥挤度；注视食物的话，则会显示介绍、成分、卡路里；注视一个人的时候，会浮现出公开资讯，包括职业、社会评价分数的星级和心理色相数值对应的颜色。
　　几乎所有公共场所都或多或少搭载人工智能，家用版本只是简化了一些功能，朴志晟怎么会看起来完全没有用过？
　　罗渽民忽然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朴志晟身上的异常，他不喜欢在生活中佩戴扩增现实的隐形眼镜，以至于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没有展示个人讯息，可能是没有上传的原因，社会评价分数是无权限……关怀政策？心理色相是纯白色，可他刚卷入一起犯罪事件，还是被挟持的一方，色相竟然没有丝毫浑浊吗？

　　Candy俏皮地打了个响指，室内的全息投影关闭了一部分。
　　罗渽民知道这是另一个用户已经休息的信号。事实上，他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躺在训练所的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从未有一刻这么怀念十二楼。
　　那间房子里现在不会有任何人在。就像他回到训练所一样，朴志晟在周间仍需要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这本来是非常普通的一天，罗渽民想，如果不是傍晚李帝努看见他和朴志晟发消息之后就开始闷闷不乐。
　　罗渽民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尤其是，在他为了和李帝努一起进这个该死的训练所去递交伴侣匹配申请以后？只是因为他在和他的匹配对象聊天？罗渽民用牙齿拨弄嘴唇上的死皮，说真的，局面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正是李帝努吗？
　　他放任自己胡思乱想片刻，然后意识到埋怨没什么作用。至少对于和发小和解来说。
　　罗渽民叹气，认命的给李帝努搭台阶下：“Candy。”
　　粉红色的水母挥舞她的触角：“我在？”
　　“预约射击馆的位置，两个。”罗渽民说，他确信李帝努也没有睡着，“给‘橡子’发送邀请，让他确认时间。”
　　人工智能不知道人类在搞什么把戏，只是遵照指令给自己发送预约通知，又飞到房间的另一端：“收到……”
　　“确认明天傍晚六点以后的两个小时。”李帝努飞快地说，在人工智能真的复读一遍前抢白。
　　黑暗中，他感觉到李帝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短暂的衣料摩擦声之后，床铺的另一边微微下陷，罗渽民好整以暇地伸手。
　　李帝努把他圈在怀里，声音闷闷的：“晚安？”
　　罗渽民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亲了亲他的下巴，轻声说：“晚安。”

　　边伯贤坐在椅子上一蹬，“咕噜噜”地滑到金俊勉和李帝努的工位旁边。他也不说话，就盯着金俊勉看。
　　这一幕在刑事课一组是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固定剧目，大家都见怪不怪。
　　边伯贤和金俊勉不同，是执行官。他是Sibyl System从犯罪系数超过100的潜在罪犯之中，抽调出来的“猎犬”。虽然执行官的人身自由也依然受到限制，但总比面对康复治疗中心的狭小隔间要好得多。
　　边伯贤的这副作态正是在要求金俊勉下班之后带他出去“放风”。执行官出行需要监视官陪同，大部分时间，金俊勉都会同意。
　　李帝努本以为今天也是如此，就听金俊勉干脆地说：“今天不行。”
　　边伯贤脸上的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但他很快打起精神，饶有兴致地抛出诱饵：“帝努刚刚去调了那天的人质先生的信息，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他正好是我发小的伴侣匹配对象。”李帝努抿了抿嘴，“我稍微有点在意。”
　　“不是本人叫停适配期有点困难诶，”边伯贤轻易地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说起来，如果成为潜在犯的话——那个匹配会自动终止噢。”
　　“差不多了，伯贤。”金俊勉头疼地介入了谈论，他提醒李帝努，“伯贤曾经在审问的时候让犯人的犯罪数值急剧恶化了十多个点，你听过就算，别当真。”
　　“我明明是好心想帮忙——”边伯贤拖着长长的尾音，冲着金俊勉笑，然后话锋一转，“帝努的发小是不是也在预备所来着？”
　　“是啊，能分配到一起就好了。”李帝努耸了耸肩，实际上没抱什么希望。

　　罗渽民又打空了一个弹夹，李帝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他。
　　扩增实境自动跳出成绩结算的页面，两人都视若无睹，李帝努在犹豫这个动作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是否过界，罗渽民则往后一靠。他的脑袋枕在李帝努肩上，把李帝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堵了下去。
　　不要和朴志晟走得太近。
　　这话有多无理取闹，李帝努自己也明白。何况朴志晟的笔录毫无疑点。
　　罗渽民就非得和他在一起不可吗？
　　“说起来，那天志晟的监护人为什么会联系不上？”罗渽民打破沉默。
　　“前辈说好像是那种把小孩丢给人工智能的家庭。”李帝努说，“后来也没有联络上。”
　　罗渽民好像想说什么，李帝努连忙抱紧他。他闭上眼睛，将心一横，一股脑地说：“和朴志晟保持距离好不好？不是因为社会评价分数，他给我的感觉不好。”
　　罗渽民没有叫他住口或者有更激烈的反应，李帝努已经松了口气，但他仍等了几秒才敢睁眼去看他的神色。
　　叫他安心又疑惑的是，罗渽民甚至没有特别不悦，只是若有所思。
　　好半晌，罗渽民才从思绪中抽离。
　　“志晟他……搬过来那天是第一次用人工智能。”
　　李帝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朴志晟绝对有问题。
　　金俊勉的告诫言犹在耳，李帝努咬紧牙关，才能不去想边伯贤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