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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真相到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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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舍中的问话,当夜便被封存送到慕嵩案前。
书吏记录得很清楚,天朔王听见元枫的名字后,并未回答两人是什么关系,反而先问起元妗。
他不但认识元妗,而且从医官的沉默中得知她已经去世后,情绪骤然失控,腹侧伤口再次渗血,医官只得中止问话。
慕嵩将记录看了两遍。
元妗是元纤绰的生母。如今一个刚刚亡国、从未踏入大晟的天朔王,在重伤初醒之时,最先追问的却是她的生死,此事已经不能再当作一句无关紧要的病中呓语。
慕嵩没有继续命人私下审问。他将原始记录封入公文,另抄一份送往燕王府,请元纤绰以元妗之女的身份前来辨认。
不是燕王妃过问天朔事务,而是作为故人之后,核实一段可能牵涉元家的旧事。
呼延迅伤势严重,若继续只让医官一层层代为传话,等到所有程序走完,或许人已经死了。
“慕嵩既然正式发文请你辨认,此行便有名目。我要亲自见他。” 元纤绰在得知一切后,毅然决定要去见呼延迅。
萧翊道:“但问话必须有人记录,不能私下见面。而且你现在还有身孕——”
“我坐马车过去。” 元纤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
身孕至今仍未对外公开,她不能让外关的官员与守军看出异样 。
还真替她取来宽大的披风,又在腰腹间多加了一层柔软的衬衣。只要不近身细看,仍能遮去大半痕迹。
萧翊起身道: “我陪你。”
元纤绰没有拒绝。她此刻需要的不是有人替她问,只是当答案真正落下来时,有人在她身边。
外关医舍的守卫比前一夜又多了一层,大殷兵马仍停在界碑以外。
乌维已经送来两次公文,询问呼延迅的伤势,却没有要求大晟立刻交人。天朔王若死在颠簸的归途中,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慕嵩亲自在医舍外等候元纤绰一行人。
“人上午醒过一次。医官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不能久谈。”慕嵩他看向元纤绰身上的宽大披风,没有多问,只将问话的规矩说清楚。
屋中届时还会留下医官、书吏和两名守卫,所有言辞如实记录。若涉及两国军政,慕嵩有权立即中止。
门被推开,浓重药气扑面而来。
呼延迅躺在榻上,腹侧与肩头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比元纤绰想象中苍老。不是年纪上的苍老,而是接连失去疆土、王庭与旧部之后,被风雪和伤势一同压下去的疲惫。
脚步声响起时,他没有立刻睁眼。
医官低声道: “天朔王,元家来人了。”
呼延迅的眼睫动了一下。 “谁?”
元纤绰站在离床榻数步之外,开口道 : “我是元妗的女儿。”
呼延迅骤然睁开眼。
屋中没有人再出声。
他盯着元纤绰,像是没有听清方才那句话,又像是突然被拖回了二十余年前。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唇角,一寸一寸,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你...再说一遍。”
“元妗是我娘亲。” 元纤绰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我叫元纤绰。”
呼延迅的手撑住床沿,似乎想要坐起。医官急忙上前阻止道: “天朔王伤势未稳,不可起身。”
呼延迅却仿佛听不见一般硬是支起身子。
“元妗有女儿……” 他喃喃重复。“元枫说她已经嫁人。”
元纤绰眼神一凝。 “外祖父对你说过母亲已经嫁人?”
呼延迅看着她。这一刻,他眼中的震动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可怖的明白。
“你父亲是谁?” 呼延迅问。
元纤绰没有回答。不是不愿说,而是她从来不知道。元枫生前从未提过,元家所有人也只知道元妗从北地归来时已经有孕,却无人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她的沉默让呼延迅的脸色愈发苍白。 “元枫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 元纤绰摇头。
“元妗也没有?” 呼延迅又问。
“我母亲去世时,我还年幼。” 元纤绰垂眸答道。
呼延迅闭了一下眼,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穿过多年谎言,狠狠落在了他身上。
“他们骗了我。”呼延迅的声音很轻,可屋中每个人却都听清了。
书吏握着笔,不敢抬头。
元纤绰向前走了一步。“骗了你什么?”
呼延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既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透过她看见另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子。“元妗离开以后,元枫告诉我,她已经另嫁,让我不必再找。”
这句话没有解释他们如何相识,也没有说元妗为什么离开,却已经足以撕开元家隐瞒多年的第一道裂口。
元纤绰手指微微收紧。 “你找过她?”
呼延迅刚要回答,伤口忽然一阵剧痛。
医官连忙扶住他。 “不能再问了。”
呼延迅却抬手将人挡开。 “让我看清楚她。”
萧翊始终站在她身侧。
元纤绰闻言停了一瞬,还是走到床边。
呼延迅看得更加仔细。她的眉眼并不完全像元妗,轮廓中还有某些他异常熟悉、却不敢立即承认的东西。
元纤绰俯身时,藏在衣襟中的骨扣从领口滑落出来。白色骨扣撞在披风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呼延迅的目光猛然定住,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元纤绰后退半步,将骨扣握进掌中。萧翊也随即挡在她与床榻之间。
呼延迅却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那鹰纹。
“给我看。”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
元纤绰没有立即递过去。
“给我看一眼。” 呼延迅撑着伤体,急得连呼吸都乱了。
元纤绰低头看着掌中的骨扣,这是元妗留给她的东西。过去她曾无数次猜测上面的鹰纹来自何处,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以这样的神情认出它。
她将骨扣放到床边的矮案上,没有直接交到呼延迅手里。
呼延迅伸手拿起,指腹沿着鹰眼旁的两道短痕慢慢划过,又停在边缘那道极浅的缺口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还未真正浮起,眼眶却先红了。
“是它。” 呼延迅哽咽道。
元纤绰盯着他问: “它从哪里来的?”
呼延迅握紧骨扣说: “是我刻的。”
屋中一片死寂。
元纤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呼延迅像是怕她不信,用指尖点过骨扣背面几乎已经磨平的一处细纹说明道: “这里原本还有一道云线,刻坏了一刀,我又磨掉了。边上的缺口,是元妗第一次拿走时摔出来的。”
这些细节从未写在任何文书里,也不可能由一枚相似的王庭铜牌推断出来。
元纤绰的手停在身侧,声音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把它给我娘?”
呼延迅看着她,却迟迟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已经给出了太多答案,可元纤绰仍需要一句明确的话。
“你与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元纤绰哽咽着问道。
呼延迅低声道: “她没有告诉你。”
“没有,外祖父也没有。”元纤绰一字一句道:“所以现在由你告诉我。”
呼延迅握着骨扣,眼底的悔恨终于再也遮掩不住。“ 我以为是她自己执意要离我而去。元枫告诉我,她已经嫁人,连我的东西都不愿再留,可这枚骨扣居然还一直在她手里。” 说着,他抬头看向元纤绰。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你出生在她回临康以后,是不是?”呼延迅又问。
元纤绰没有回答。
萧翊却已察觉,呼延迅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将所有人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
“仅凭骨扣,证明不了她的父亲是谁。” 萧翊的声音冷静。
不是否认,而是在保护元纤绰,不让一个重伤之人的情绪成为她身世的最终定论。
呼延迅看向萧翊问: “你是谁?”
“我大晟的燕王殿下。” 慕嵩代为回答。
呼延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燕王。”
萧翊继续道: “你若知道什么,便说清楚,不要替她认定任何身份。”
呼延迅沉默良久,随即说 “是啊,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未必信。元枫已死,元妗也已死,但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证明。”
元纤绰心口猛地一沉。 “谁?”
“成烨。” 这个名字终于从呼延迅口中落下。
说着,呼延迅将骨扣缓慢放回矮案。“你若要知道全部真相,便把成烨带来。他知道元枫对我说过什么。”
问话到此被医官强行中止。
呼延迅失血未复,情绪又起伏过甚,很快再次昏沉下去。
元纤绰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枚被放回矮案的骨扣。
呼延迅没有亲口说出关键信息,可他说出了母亲的名字,认出了骨扣上所有无人知晓的细节,还说出了成烨。每一件事都将那个未曾出口的答案推得更近。
萧翊替她拿回骨扣,重新放进她手里,握住她冰凉的手。
元纤绰抬起眼,她没有哭,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外祖父骗了呼延迅,也骗了我。” 这才是此刻最先刺痛她的地方。
那个抚养她长大、将所有疼爱都给了她的老人,也亲手封住了她身世的所有出口。
爱与欺骗纠缠在一起,让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先恨谁。
慕嵩当日便将问话记录封存。
成烨是临康医者,没有朝廷文书,不可能直接将人从千里外带到北境。更何况天朔王身份特殊,此事又可能牵涉元家旧事与燕王妃的身世,任何私下传召都会留下把柄。
慕嵩以边关俘虏问讯需要旧事证人的名义,正式上奏朝廷,请求传成烨赴北境核证。
奏章中没有写下任何结论,只如实记载:天朔王呼延迅自陈认识故将元枫及其女元妗,另说知晓临康医者成烨。其所言涉及二十余年前边营旧事,现有物证不足以核实,故请传成烨到场辨认。
驿使当夜出城。那封奏章将沿官道南下,送往临康。
元纤绰站在燕王府的窗前,看着驿马消失在夜色里。
成烨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她真相,他却选择与元枫一起沉默。如今真正开始逼他开口的人,竟是一个失去王庭、重伤被俘的天朔王。
萧翊从身后抱紧了她 ,沉声道: “回去歇着。”
元纤绰没有动。
“等成烨来到北境,一切都会有答案。” 萧翊说。
“可我忽然有些不想听了。” 元纤绰的眼眶微红。她握住骨扣,继而道: “因为我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元妗死了,元枫也死了,呼延迅失去了天朔,而她在没有父亲的岁月里长大成人。
真相到现在才开始追上她,却没有一件失去的东西,能够因此重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