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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两边的消息 ...

  •   折返赤岭的天朔王庭士卒离开边界后,一连六日没有消息。
      第七日清晨,北门守军才在风雪中看见一面残破的王庭军旗。
      回来的只有十一人。他们在赤岭东南的山道遭遇伏击,原本同行的士卒大半战死。为首的军官胸腹中刀,由两名同袍架着,才勉强走到大晟界碑前。
      十一人仍依照先前的规矩,将仅剩的兵器卸在界碑之外。
      那名军官从怀中取出一份被血浸透的名册,交给前来接应的通译。“这是折返赤岭之人的姓名。活着的、战死的,都在上面。”
      他一路冒雪回来,不是为了请求大晟收容败军。只是因为此前护送进外关的妇孺之中,有许多人的父兄与丈夫都随他们折返了赤岭。
      至少要让那些人知道,谁还活着,谁已经回不来了。
      慕嵩赶到界碑前时,军官已经站立不住。
      “赤岭如今如何?”慕嵩问。
      “王庭兵马已向东撤退。” 军官喘息许久,才继续道:“南境叛军占了赤岭南麓,正驱赶沿途百姓北上。他们想借流民冲乱大晟关门,再将探子混进来。”
      “王庭主力去了何处?”
      “东面的白狼谷。”
      “大殷的乌维呢?”
      “他的人已经占了西北冬牧场。”
      一番问答过后,慕嵩基本了解了目前的战况。
      王庭向东退,南境叛军从南面追赶,乌维则封住西北道路。天朔残存的王庭兵马,正在被一点点挤向更狭窄的地方。
      军官说完这些,便再也撑不住了。
      慕嵩命人将重伤者抬进外关救治,其余尚能行走的士卒仍留在界碑外,等待天朔使臣核验身份。
      那名军官被送入伤营后,大夫一直抢救到午后,可惜最终仍没能将人救回来。
      他带回的名册则被送入两处安置仓。名单贴出以后,仓中断断续续响了一整日的哭声。
      有人在名册上看见了丈夫的死讯,也有人终于知道,失散的亲人尚且活着。
      布政使司当日便将赤岭最新战况写入奏报。奏报中没有请求朝廷介入天朔战事,只说明流民仍在增加,南境叛军已有借百姓冲击边关之意,请求朝廷尽快调拨邻近州县的冬粮、棉衣与药材。
      慕嵩另附了一份边关处置记录:天朔王庭士卒始终停留在界碑外。伤重之人解除军械后,才以伤患身份进入外关。
      大晟守军未曾越境追击,也未允许任何成建制的天朔军队进入城中。
      赤岭到白狼谷,中间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退。王庭若再向东,便会接近天朔旧都。
      乌维也不会停。他占下西北冬牧场后,虽然没有急于进攻白狼谷,却已经握住了天朔北部过冬所需的大半草场和水源。等到王庭与南境叛军彼此消耗得更深,他便能以最小的代价继续向东推进。
      这场战争已经不只是一次南境叛乱。旧有的王庭、部族与边境秩序都在同时崩裂。大晟能够做的,只有守住界碑,不让外面的战火借流民与败兵烧进来。
      至于天朔最终由谁统治,并不是他们此刻能够决定的事。

      十余日后,赤岭失守的奏报送抵临康。
      这封战报抵达朝廷时,白狼谷的局势或许已经再次改变。可临康能够据以决策的,仍是十余日前的消息。
      景泰帝因病已连续数日没有举行大朝。
      这一日却临时召集户部、兵部、大理寺与几名朝中重臣,在承明殿议事。
      元方在殿外值守。
      隔着紧闭的殿门,他仍能听见景泰帝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殿中首先议的是北境流民。
      户部以邻近州县冬粮不足为由,不愿立即大批调拨物资。“北地州县今年本就收成平平。若将冬粮全数送往边城,来年开春以前,本地百姓恐怕也要挨饿。”
      兵部却认为,边城一旦因流民断粮,最先乱起来的不会是天朔百姓,而是大晟自己的边关。
      “流民既已进入外关,便不能任其饿死。倘若安置仓发生哄抢,南境叛军再趁机犯境,所费军粮只会更多。”
      两边争执不下,景泰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比数日前更加灰败。
      “慕嵩要多少?”景泰帝问。
      户部尚书答道: “奏报中请调冬粮一万石、旧棉衣五千件,另有药材若干。”
      “一万石不准,先拨四千石。棉衣与药材从邻近三州分别调取,不得尽压在一处。所有物资另立赈济清册,不与边军粮饷混用。” 景泰帝下令道。
      户部尚书领旨。
      景泰帝又看向兵部。 “边关仍照原先的规矩。百姓可以分批验明身份后安置,王庭兵卒不得成建制入境。无论南境叛军还是大殷兵马,只要未犯大晟界碑,守军不得擅自越境。”
      这道旨意既不帮助天朔王庭,也不支持乌维。大晟只守自己的边境。
      顾承岳迟疑片刻,问道: “燕王和王妃如今正在边城。天朔战事日渐逼近,是否应当命殿下暂离北境,以免卷入其中?”
      殿中静了一瞬。
      另有御史却道: “燕王若此时离开封地,反而容易引起边地百姓与官员猜疑。况且现有奏报显示,燕王府从未调动守军,也未越过布政使司处置边务。”
      景泰帝指尖按在奏报上。
      慕嵩送来的每一份处置记录里,都刻意写清楚了燕王府没有直接参与调兵、开关或安置异国士卒。
      萧翊留在边境,却始终守着身份的界线。景泰帝既忌惮这一点,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无需召回。” 他最终道。 “令燕王安守封地,不得插手天朔战事。边关一切军政仍由地方官府与守将依制处置。”
      这不是信任,却也不是再次降罪,只是景泰帝仍要将萧翊留在能够看见、也能够约束的位置。
      流民之事议毕后,大理寺卿呈上了军粮案最新复核结果。
      天朔名册与孟安证词已经完成第一轮对照。其中三笔粮马交易,日期、数量与换牌地点完全相合。一寸锦被冒用的两笔商账,也与北仓缺失的军粮数量一致。
      顺通号负责转运,宝丰库改换账目,旧印房流出的官纸与印模,则让这批军粮能够以商货名义通过关卡。
      执行层已经逐渐清楚。可再往上查,仍旧只有“京中主家”四字。
      大理寺卿道: “现有口供无人见过所谓主家。传话之人每次都使用不同身份,银钱也经过数处商号拆分转手。若只凭目前证据,尚不能指认朝中任何一人。”
      景泰帝沉默良久,旋即道: “公开复核。”
      殿中数人同时抬头。
      “此前军粮案牵涉东宫与一寸锦,审理多有封闭。” 大理寺卿道。
      景泰帝缓缓言道:“如今既有天朔王庭名册与公堂证词,便由大理寺将能够公开的证据逐一验明。顺通号、宝丰库和旧印房的涉案人员分别收押,不得串供。”
      大理寺卿领旨。
      这意味着军粮案即将从御前密审转入公开复核,执行层的名字、货物流向与官印出处都会被摆到朝臣面前。即便暂时仍查不到“京中主家”,也很难再将所有罪责推回废太子和一寸锦。
      景泰帝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内侍连忙端来药盏。
      他接过药,却没有立即喝下。白帕从唇边移开时,边角隐约透出一丝暗红。
      殿中众人都垂下了眼,无人敢多看。
      景泰帝将帕子攥进掌中,继续道: “复核之日,宁王不必主审。由大理寺、刑部与户部共同办理。”
      萧骧在下首,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儿臣遵旨。”
      军粮案尚未指向任何皇子,景泰帝不让他主审,表面上只是避嫌,可萧骧清楚,父皇已经不愿让任何一个有资格争储的皇子单独碰这桩案子。
      退朝以后,他没有立即回宁王府,而是先去探望了容皇贵妃。
      母子二人没有在宫中谈及朝堂。萧骧只陪她饮了一盏茶,问了几句景泰帝近日用药的情形,便依礼告退。
      真正的消息,直到当夜才由内侍密线送入宁王府。
      萧骧看完承明殿议事的完整抄录,只问了一句: “公开复核定在何日?”
      “七日后。” 细作回答。
      “顺通号那些人呢?”
      “已经分押。大理寺今日重新换了看守。”
      问答过后,萧骧沉默片刻。
      冯鹤已经无法再开口,但他生前留下的认罪书究竟是真是假、其中哪些内容能与现有证据相互印证,都将在公堂上重新查明。正因为幕后仍旧模糊,皇帝才要从执行层重新撬开一道口子。
      此时再连续灭口,只会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谁最害怕复核。
      “不要再动大理寺牢中的人。” 萧骧道。“先断掉顺通号在外面的旧线。该离开临康的,让他们尽快离开。走不了的,便不要再知道更多。”
      细作低声应是。
      萧骧将抄录放到火上。纸页燃起时,他的目光停在景泰帝染血的白帕那一行。
      景泰帝的病情,比朝臣公开知道的更重。
      近来承明殿更换药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太医进出宫门的时辰也不再固定。可皇帝仍牢牢握着批阅奏章、调动禁军与决定朝案的权力。
      一切看起来尚能维持。也正因为如此,许多人都在等,等景泰帝病得无法临朝,等朝中权力出现空隙。
      他并不急着在此刻出手。只要最后那层门始终不开,执行层查得再清楚,也未必能够触到真正藏在后面的人。

      临康的复核旨意送抵北境时,又已是十余日之后。
      慕嵩将旨意抄送燕王府。朝廷准许从邻近州县分批调拨冬粮、棉衣与药材,同时重申王庭兵卒不得成建制进入大晟。另一道旨意则命大理寺公开复核军粮案,北境继续保护天朔使臣,随时配合官文复问。
      萧翊看完,只问: “陛下可曾召我回京?”
      送文官吏答道: “旨意中未曾提及。”
      萧翊将公文放回案上。
      景泰帝认可了北境送出的证据,却仍将他留在封地。
      元纤绰没有出言安慰,只看向另一份刚送来的天朔战报。
      白狼谷外围已经出现南境叛军,乌维则从西北继续向东压进。
      三方之间最后的缓冲地带,已经所剩无几。
      临康正在公开复核一桩延续多时的旧案,天朔却正在风雪中失去一座又一座城池。
      两边的消息隔着千里,迟缓而残缺地彼此抵达。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哪一处会先迎来真正的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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