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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那道界碑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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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岭失守的消息传到边城,是在三日后的深夜。
北门守军先听见风雪中的呼喊,随后才看清一列零散的火把正沿旧商道缓慢靠近。
来的不是攻城兵马,是从赤岭以南逃出的天朔百姓。
妇孺与老人被护在中间,外围跟着数十名负伤的王庭士卒。许多人已经在雪地里走了两日,衣裳被冰水浸透,有人背着伤者,有人怀中抱着早已冻僵的孩子。
他们停在大晟界碑之外,不敢再往前一步。
为首的王庭军官解下佩刀,双手横托,高声请求大晟暂时收容妇孺与重伤之人。
慕嵩连夜赶到北门。
城门没有立即打开。
天朔正值内乱,追兵随时可能跟来,流民之中也未必没有混入南境叛军的探子。
慕嵩命通译传话:“王庭兵卒全部卸下兵器,留在界碑之外。百姓分批登记,验明身份后进入外关安置。重伤者另设营帐,不得直接进入城中。若有隐瞒身份、私藏兵刃者,立即逐出大晟。”
王庭军官没有争辩。他将佩刀放在雪地里,身后的士卒也依次卸下弓箭与短刃。兵器由大晟守军逐一清点,暂时封存在界碑旁的木棚内。
直到天将亮,北门旁边的小关门才缓缓打开。
第一批进入大晟的是几个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孩子,随后是伤者、妇人和老人。
城中原有的驿舍很快住满,慕嵩便命人腾出北门附近的两处空仓,又从府库调取冬赈所用的木炭、粮食和药材。
入冬后流民不断,原本预备的旧棉衣却已经所剩无几。
当日下午,慕兖蘅带着几匹布样来到燕王府。
“父亲已经依照赈济章程,向城中几家布商征调厚布与棉絮。” 她将布样放在桌上。 “只是送来的货良莠不齐。父亲知道你曾经营布庄,想请你替官府看一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布匹并没有送进燕王府库房,随行的还有布政使司户房书吏与两名负责验货的官吏。元纤绰只作为识货之人当面察看,所说的每一句话也由书吏记录在案。
元纤绰逐匹摸过布面,又翻开边角查看织纹。
第一匹虽厚,却掺了太多旧絮,摸起来松软,实际并不御寒。第二匹表面干净,内层却已有霉斑。
元纤绰只看了一眼,便让官吏将它单独放到一旁。 “这两批不能做夹衣。”
布商站在下首,忙道: “王妃,这些都是上好的冬布,只是存放时沾了些潮气,晒一晒便能用。”
元纤绰抬眼看他。“流民中有许多伤者。发霉的布贴在伤口附近,轻则起疹,重则溃烂。你愿不愿意穿,与官府能不能拿去救人,是两回事。”
布商顿时不敢再辩。
她又看过其余几匹。 “这三批可以留下。最厚的做夹衣,稍薄的两层合缝,做铺盖。尺寸不必裁得太细,衣襟放宽,袖口留长,孩子穿时可以折起,成年人也能套在旧衣外面。”
慕兖蘅看过她画下的简样,很快便明白过来。 “这样可以少裁许多碎料。”
“余下的边角也不要丢。” 元纤绰道:“缝成小袋,填入干草与碎棉,给冻伤的人垫手脚。”
书吏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官府当场核定布匹成色,退回不合用的两批,又责令布商依照征调文书补足数量。
核验结束后,便直接送往府衙后院,由城中绣坊和愿意帮忙的百姓连夜赶制。
官吏离开以后,慕兖蘅仍留在屋中。
慕兖蘅笑道: “你方才当着众人的面退了那两批布,明日城中的布商大概要怨你。”
元纤绰不以为意。 “他们怨的是少赚了一笔银子,又不是我。况且官府既然立了征调文书,便应当按合用的货给钱。赈济不是让人趁乱清旧库。”
慕兖蘅笑了。“难怪你从前能把一寸锦经营起来。”
元纤绰指尖在布样上停了一下。一寸锦仍在千里之外的临康,铺门紧闭,库存封存。如今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形,她已经许久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慕兖蘅察觉她神色微变,没有再提,只将桌上剩余的布样收好。“我去盯着绣坊赶制。”
临走前,她又回过头叮嘱: “城外人多杂乱,王妃不要过去。”
元纤绰失笑。 “王爷是不是已经同你说过了?”
慕兖蘅笑着摇摇头离开了。
入夜后,北门外忽然响起号角。负责安置流民的官吏还未来得及撤回城中,天朔方向便出现了一支轻骑。
人数不多,不过百余骑。他们没有携带部族旗帜,借着风雪逼近流民营地,显然是想从逃亡的人群中带走某个重要人物。
界碑外的王庭士卒已经卸下兵器,只能将妇孺挡在身后。
大晟守军在城墙上列弓示警。 “此处已是大晟边界!再向前一步,便视作犯境!”
那支轻骑在风雪中稍稍停顿,随后数支羽箭破空而来,落在界碑附近,其中一支钉进了大晟拒马。
守城校尉立即命人击鼓,再次示警。
城头弓弩尽数拉满,却没有越过界碑主动放箭。
大晟不介入天朔内战。但对方若真正冲入边境,守军也绝不会退让。
双方隔着风雪僵持了许久。
远处忽然又响起一阵马蹄声。那支无旗轻骑像是察觉了什么,很快拨转马头,向东撤去。
片刻之后,雪原深处出现了几骑大殷斥候。
他们没有追到大晟界碑前,也没有试图与守军接触,只在远处确认流民营地无事,便重新消失在风雪中。
这一场冲突最终没有真正越过界碑。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天朔的战火已经到了大晟城门之外。
北门当夜加派守军,已经登记过的妇孺被提前送入外关,两处临时安置仓也增设巡卫,那些王庭士卒仍留在界碑之外。
没有慕嵩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进入大晟。
消息送到燕王府,萧翊看过布政使司送来的简报,首先问的是: “城中可有伤亡?”
传令官答道: “没有。只有一名王庭士卒被流矢擦伤。追兵未曾越过界碑,守军也未出境追击。”
萧翊点了点头。 “慕大人预备如何处置?”
“妇孺照常收容,王庭兵卒仍留城外。明日重新核验所有入境者身份。”传令官回答。
所有处置均由慕嵩与边关守军依程序作出,燕王府没有增派侍卫,也没有下令调动一兵一卒。
传令官退下后,元纤绰看向舆图。
赤岭与大晟边境之间,原本尚有数处小部族的冬牧场。如今那些地方已经全部卷入战火。
“今日只是一百余骑。若天朔王庭继续后退,下一次来的可能会是更多兵马。” 元纤绰说道。
萧翊看着舆图。 “所以天朔王庭兵马不能入城。”
一旦大晟收容成建制的天朔军队,便等于公开站在王庭一方。南境叛军会以此为借口犯边,大殷也可能因此改变对大晟的态度。
可若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最先死在风雪里的又只会是百姓。
“守住界线,比打一场仗更难。” 元纤绰低声道。
萧翊抬眼看她。 “因为界碑两边都是活生生的人。”
元纤绰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掌心仍有些凉。
临康的阿宁与梁琬瑗,宁王府里的元家姐妹,还有眼前不断涌来的天朔流民,他们想护住的人越来越多,能够真正握在手里的却始终有限。
萧翊将她拉近一些。 “今日在府中站了多久?”
元纤绰一顿。 “没有多久。”
“还真说你验完布以后腰又酸了。” 萧翊关切道。
萧翊扶着元纤绰坐下,将软枕垫到她腰后。
元纤绰靠着软枕,抬眼看他。 “我只是看了几匹布。”
“几匹布也能让你站半日。” 他伸手覆上她仍不明显的小腹。 “你如今要顾着的,不只有外面的事。”
元纤绰笑了一下。 “知道了。燕王殿下近来越来越啰嗦。”
萧翊没有反驳,只将她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拢在腹前。
窗外风声不断。
北门的鼓声隔着半座城,仍能隐约传来。
次日清晨,城外的天朔王庭军官请求再次面见慕嵩,声称带来了一份刚刚送到的王命。
王书上没有请求大晟借兵,也没有要求王庭士卒入城,只请大晟继续收容逃难的百姓。
护送流民抵达边境的王庭士卒,则在伤势稍稳后立即折返赤岭,不借道大晟,也不将天朔战事引入大晟境内。
慕嵩看完王书,问道: “赤岭已经失守,你们回去还能守什么?”
王庭军官低头答道: “王命如此。”
他们护送百姓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给自己寻一条退路,只是为了让那些妇孺能够活着越过风雪。
王书抄件依程序送到燕王府时,萧翊看了很久。
“明知道赤岭守不住了,他们还要回去白白牺牲吗。” 元纤绰低语道。
萧翊将王书放回案上。 “正因为快守不住了,才更要有人回去。只要王庭军旗还在,南境叛军便不能毫无阻碍地将所有百姓都裹挟进战场。”
元纤绰望着王书上陌生的天朔文字未再作声。她对那位远在风雪另一端的天朔王没有任何了解,只知道他正在同时面对南境叛乱与乌维的进兵,也知道他的王庭已经一步步败退。
可到了此刻,他仍旧没有要求大晟替他作战,也没有允许自己的士卒借百姓之名越过界碑。
萧翊没有评价天朔王,只是将王书折好,交还给送文官吏。
当日下午,第一批赶制出的夹衣送到外关。布料来自北境城中的几家布商,棉絮由布政使司依照冬赈章程统一调拨。每一匹布、每一斤棉,都在官府清册中写明来处与去向。
界碑仍立在风雪里。一边是正在崩裂的天朔,另一边是他们如今必须守住的大晟边陲。
而那些折返赤岭的天朔王庭士卒,正沿着来时的旧路,重新走进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