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22、第 122 章 他们进入北

　　天还未亮，驿馆外便传来第一声马鸣。
　　元纤绰是在萧翊怀里醒来的。
　　炭火已经熄了大半，房中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睁开眼时，萧翊仍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呼吸安静而均匀。
　　元纤绰静静凝视着他。
　　从前无论在何处相见，萧翊身上总带着一层不能靠近的东西。储君的身份，朝臣的目光，宫里的规矩。哪怕他站在她面前，也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
　　如今，门终于开了。代价却是他失去储位，远赴边陲。
　　元纤绰正出神，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些。
　　“看够了吗？”萧翊沉声问。
　　她一怔。“你醒了？”
　　萧翊睁开眼。“ 被你看醒了。”
　　元纤绰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谁看你了？”
　　“那方才在看什么？” 萧翊轻抚着她的脸颊。
　　“看窗子。” 元纤绰的脸上泛起一朵红云。
　　“窗子在我脸上？” 萧翊戏谑道。
　　元纤绰瞪了他一眼道： “ 成了婚，怎么倒比从前话多了？” 说着，她抬手便要挣开他的怀抱。
　　萧翊早有防备，当即握住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拉回怀中。 “还早，让外头的人再等片刻吧。”
　　“昨日是谁一直在想今天的路，怕耽误时辰的？”元纤绰没好气地问。
　　“昨日是昨日。” 萧翊低头看着她。 “再等半刻钟吧。”
　　元纤绰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如今连这半刻都要算？算来做什么？”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 “留给你。”
　　窗外又传来一声马鸣。
　　元纤绰没有再催，她将脸埋进萧翊胸前，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
　　萧翊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一个时辰后，车队再次启程。
　　昨夜还只是阴冷，今日的天色却沉得厉害。
　　北风卷过官道，将路旁枯草压得低伏。不到正午，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最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风雪便密了起来。
　　元纤绰策马行在队伍前方，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雪落在掌心，转瞬便化作冰水。 “这雪来得早。”
　　萧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 “再往北，冬日只会更长。”
　　元纤绰收回手，拉紧缰绳。 “我既然来了，便不会被一场雪吓回去。”
　　萧翊唇角微动。 “王妃果然勇武。”
　　元纤绰侧目看他。 “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前面路滑。” 萧翊轻笑着目视前方。 “王妃小心看路。”
　　元纤绰轻哼一声。
　　两人的声音被风吹散。
　　走在后方的随行护卫只能看见燕王与王妃偶尔交谈，却听不清内容。
　　负责抄录行程的书吏始终落后半个马身，目光不时落在二人身上。
　　萧翊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
　　午后，雪势越来越大。
　　官道前方出现一段长坡。坡下是一道不宽的河谷，木桥横跨其上。因为积雪尚浅，桥面看起来并无异常。
　　前方的护卫先行过桥，几匹马顺利通过。紧接着是载着药材与御寒衣物的马车。车轮刚驶到桥中央，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左侧车辕骤然下沉。拉车的马受惊嘶鸣，整个车厢猛地向桥栏撞去。
　　“停下！” 惊呼声瞬间响起。
　　车夫死死扯住缰绳，却压不住受惊的马。
　　马车斜在桥面上，半边车轮已经悬空。再往前一寸，整车药材便会翻入河谷。
　　元纤绰立刻勒马。
　　萧翊已经翻身下马，快步向桥上走去。
　　护送官急忙拦住。 “王爷，危险！”
　　萧翊沉声道：“把马解开。”
　　几名护卫冲上前，却因桥面湿滑，一时难以靠近。
　　元纤绰也下了马。她走到桥边看了一眼，车辕并非在颠簸中自然折断。断口十分整齐，外层又被重新包过，若非受力，根本看不出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不是意外。” 她低声道。
　　萧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便明白了。
　　有人想让车队停下来，等他们在风雪中乱了阵脚。
　　元纤绰抬头看向桥另一端。河谷风大，积雪正迅速覆盖桥面。若再拖下去，后面的车队便会全被堵在这里。
　　“先别管箱子。” 她对护卫道。 “把绳索绕过车身，从两侧同时拉住，再卸下靠外侧的药箱，先减轻重量。”
　　护送官下意识看向萧翊。
　　萧翊道：“照王妃说的做。”
　　护卫们立刻分成两队。有人解下马匹，有人拖来绳索。元纤绰亲自踩上桥面，准备去解车尾的绳结。
　　萧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留在这里。”
　　“那个结只有从后面解得快。” 元纤绰说。
　　“让别人去。” 萧翊沉声道。
　　“他们不熟悉装货的绳法。” 元纤绰看着他。 “拖久了，整座桥都要封住。”
　　萧翊的手没有松开。
　　雪落在两人肩头。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马车，最终道： “我与你一起。”
　　她只得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桥面。桥下水流湍急，车身随着风雪微微晃动。元纤绰蹲下身，抓住被压紧的绳结。
　　萧翊拔出她腰间那把短刀，递到她手中。
　　她用刀割开外层绳索。第一只药箱被护卫拖下，马车的倾斜稍稍缓和。接着是第二只。就在第三只箱子被搬动时，车身忽然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厢再次向外倾斜。
　　元纤绰脚下一滑---
　　萧翊猛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他胸前。
　　桥下寒水翻涌。
　　萧翊的手臂死死扣着她，急切问道： “有没有伤到？”
　　元纤绰喘了一口气。 “没有。”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片刻后，萧翊夺过她手中的短刀，俯身割断最后一道绳索。护卫同时发力，失去重物的车厢终于被拉回桥面。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萧翊却始终没有松开元纤绰。直到两人重新踏上河岸，他才沉声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以身犯险。”
　　元纤绰不置可否，没有作声，只是抬手替他拍去肩上的雪。
　　护卫、车夫、驿卒与那些不知属于谁的眼线都站在不远处，萧翊却像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听见看见。
　　元纤绰瞥见了他眉眼间尚未散去的惊惧，这才明白，刚刚她脚下滑开的那一瞬，真正害怕的人不是她自己，是萧翊。
　　她心中忽然软了下来。 “知道了。” 她轻声答道。
　　萧翊淡淡扫了一眼周围，原本正向这边张望的人立刻低下头，各自忙碌起来。
　　元纤绰唇边的笑意慢慢停住。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仍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再挣开。
　　马车虽然被救了回来，车辕却已经彻底折断。车队只能暂时停在桥边修整。
　　元纤绰与萧翊进入附近一间废弃的路亭避雪。
　　亭中四面漏风，护卫在角落生起火，又送来热水与干粮。
　　萧翊拉过她的手，翻开掌心一看，她昨日被缰绳磨出的红痕尚未痊愈，方才拉扯绳索时又裂开了一点，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元纤绰下意识想缩回手。 “只是小伤。”
　　萧翊旋即命人取出药膏，亲自替她上药。
　　周遭安静得只剩火堆偶尔发出的轻响。

　　车辕修好时，已近傍晚。雪势稍稍减弱。
　　护送官前来禀报： “王爷，前面十里有一处客栈。若现在启程，天黑前可以赶到。”
　　萧翊点头。 “整顿车马，半刻后出发。”
　　那人领命退下。
　　元纤绰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静静望着车辕断裂处留下的痕迹。
　　萧翊看向茫茫风雪中的官道，说道： “有人不想让我们按时抵达，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元纤绰问： “你怀疑谁？”
　　“现在谁都有可能。朝中不想我到北境的人，北境不想我接手封地的人，还有那封天朔来信背后，尚未露面的人。” 萧翊正色道。
　　提到天朔，元纤绰的神色微微一凝。那封信始终像一团没有散去的阴影。明明只是短短一句话，却让她的母亲、身世与天朔重新连在了一起。
　　萧翊握住她的手说： “你现在不必想这些。”
　　元纤绰看向他问： “你不怀疑我吗？我娘亲究竟与天朔有什么关系，目前还是个谜。”
　　萧翊神色平静。 “即便有什么，那也是她的过去，不是你的罪。”
　　元纤绰的眼眶微热。
　　她没有再问，只反握住他的手。
　　车队重新上路以后，那名书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被留在桥边的断裂车辕。
　　入夜之前，又一张纸条从队伍中送了出去。纸条被人沿官道向南传去。
　　与此同时，河谷另一侧的雪林中，也有一道人影悄然退入暮色。
　　那人没有向临康方向走，而是沿着一条无人使用的小路，向北疾驰。
　　两份消息，一份送往宁王府；另一份却越过官道，直奔北境。
　　天色彻底暗下时，萧翊与元纤绰尚不知道，他们进入北境以前的每一次停留、每一处意外，都正在被不同的人记录下来。
　　而今日那辆险些坠入河谷的马车，究竟是谁动的手，仍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