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21、第 121 章 “那现在答

　　临康的城墙渐渐消失在晨雾后。
　　车队沿官道向北而行，马蹄声与车轮声交错，惊起路旁枯枝上的寒鸦。
　　元纤绰骑在萧翊身侧。
　　出了城以后，萧翊便很少说话。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仿佛方才阿宁那一声声“父王”从未传进耳中。
　　可元纤绰看见了，他握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立即劝慰，直到身后的临康彻底看不见了，才轻声问：“还在想阿宁？”
　　萧翊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昨夜便没有睡好，今晨又哭了那么久。”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住。
　　元纤绰望着前方。 “你若舍不得，便说舍不得。在我面前，不必装作无事。”
　　萧翊侧过脸看她。元纤绰神色坦然，没有嫉妒，也没有刻意避开梁琬瑗母女。
　　她只是知道，萧翊不仅是她的夫君，他还是阿宁的父亲。
　　良久，萧翊低声道：“我答应她，等她再长高一些，便回去看她。可我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做到。”
　　元纤绰的心微微一沉。
　　他们如今奉旨赴北境，无诏不得擅离。何时能回临康，根本不由他们决定。
　　她没有拿虚假的承诺安慰他，只道：“那便先把日子过下去。等我们站稳了，再想办法。”
　　萧翊看向她。
　　元纤绰又补了一句：“现在绝对不能再去触怒陛下。我知道她们为何要留在临康。”
　　萧翊握着缰绳的手终于稍稍松开。“纤绰，多谢。”
　　元纤绰挑了挑眉。“才出临康十几里，燕王殿下便同我客气起来了？”
　　萧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我说错了。”
　　“知道便好。” 元纤绰笑道。
　　风从北面吹来，比临康城内更冷。
　　元纤绰收紧披风，忽然觉得那条漫长的官道似乎也没有方才那般寂寥。
　　临近正午，队伍抵达北行的第一处驿站。
　　按兵部事先安排，他们应在此更换马匹，稍作休整，再赶往下一处宿驿。
　　可车队刚停下，驿丞便带着几名驿卒匆匆迎来，脸色异常难看。 “下官不知燕王今日便至，未能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护送官皱眉道： “兵部关文数日前便已送达，你怎会不知？”
　　驿丞额上冒出冷汗。“关文确实到了，只是……” 他抬头看了看萧翊，又迅速低下去。“驿站原本预备的马匹，昨日被军中征调了。”
　　护送官脸色顿时一变。 “全部？”
　　“能用的壮马，几乎全被带走。剩下的几匹尚未养好，恐怕经不起长途赶路。”驿丞的声音有些颤抖。
　　随行众人面面相觑。
　　从这里到下一处驿站，仍有近百里路。若不能及时换马，原来的马匹连续赶路，极可能在天黑前便支撑不住。
　　可景泰帝命萧翊卯时启程，沿途停留皆有规定。
　　第一日便延误，消息传回临康，便可被说成燕王故意拖延，不肯赴边。
　　元纤绰抬眼看向萧翊。他神色没有变化，只问：“征调文书在何处？”
　　驿丞连忙让人取来。
　　萧翊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印信是真的，调令也是真的。上面写着北面军情紧急，临时征用沿途驿马运送军械。
　　唯独时间太巧。
　　兵部明知燕王今日北行，军中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路已经提前清出，却偏偏在他们抵达前一日，将这处驿站的马全部调走。
　　元纤绰走到驿站马厩外查看。剩下的几匹马精神萎靡，有两匹腿上还带着未愈的伤。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槽里的草料，草料受了潮，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这些马即便没有伤，也跑不了多远。”她说道。
　　驿丞忙道：“王妃明鉴，驿站实在无马可换。”
　　护送官低声问：“王爷，不如先在此处停留，等附近驿站调马过来？”
　　“来不及。”元纤绰先开了口。她转而又问驿丞： “附近可有常走北路的商队？”
　　驿丞愣了一下。 “城外有几处脚店，也有往北运皮货与药材的行商，只是他们用的多是驮马，未必合乎王府仪制。”
　　“现在还讲什么仪制？” 元纤绰道。
　　驿丞下意识看向萧翊。
　　元纤绰如今虽是燕王正妃，可她开口调动沿途商户，终究与寻常内宅女子不同。
　　萧翊却只问她：“你有办法？”
　　“不是调他们的车马。” 元纤绰指向队伍后方的行李车。“我们带的东西太多，将暂时用不上的箱笼封存一部分，留在驿站，派人看守。再向附近商队购买几匹驮马，把药材、御寒衣物与路上必用之物拆开装载。王府原来的马不再拉重车，只供人乘骑。”她又看了一眼天色，继续说道： “脚店常年走北路，手里的马未必体面，却一定比驿站剩下的这些耐走。只要银子给足，他们不会拒绝。”
　　护送官迟疑道：“王妃，此举恐怕不合规制。”
　　元纤绰转头看他。 “误了陛下定下的行程，便合规制了吗？”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萧翊将手中的征调文书折起，递回驿丞。 “按王妃说的办。所需银两，由燕王府支出。”
　　驿丞连忙应下。“下官即刻派人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停滞的驿站再次忙碌起来。
　　元纤绰亲自看着仆从拆分行李，药材与冬衣留在随行车队中，礼部临时准备的繁重器物则先封在驿站库房。
　　几匹从商队买来的驮马很快被牵来。马匹不算漂亮，身形却结实，马蹄也修整得极好。
　　元纤绰绕着其中一匹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马腿。 “这几匹可以。”
　　萧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昨夜，她还是为没有婚礼而红着眼眶的新嫁娘。今日换上骑装，站在一群车夫与驿卒之间，却已经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替整支队伍找到出路。
　　她没有插手军务，也没有命令官员，她只是用自己熟悉的商路与货运行当，解决了一件所有人都以为只能等待的麻烦。
　　护送官走到萧翊身边，低声道： “王妃对这些事，倒是熟悉。”
　　萧翊看着元纤绰说： “她从前自己做过生意，比你们更知道，路上真正需要什么。”
　　护送官不敢再说。
　　队伍重新出发时，只比原定时辰迟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减去笨重的箱笼后，行进反倒比上午更快。
　　队伍后方，一名负责抄录行程的书吏低头坐在马上。他将驿站发生的一切都记了下来。
　　趁着队伍经过一处岔路，他故意放慢速度，将一枚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路旁废弃的界碑缝隙中。
　　片刻后，一名赶着空车的陌生人从旁经过。
　　车轮没有停，那张纸条却已经不见了。
　　这一切做得极快。
　　但不远处的萧翊忽然回过头，那书吏顿时心头一紧，立刻低下身，装作整理马鞍上的文囊。
　　萧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元纤绰注意到他的动作。 “看见什么了？”
　　“有人将消息送了出去。” 萧翊低声道。
　　元纤绰看着队伍后方那道不起眼的人影浅笑道： “他的人若将每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反倒省了我们的力气。”
　　两人的目光相接，萧翊低声笑道：“不错，王妃可担大任。”
　　元纤绰不由得笑了一下。“昨日还说要护着我，今日便开始算着怎么用我了？”
　　“不是用，是仰仗王妃。” 萧翊眼中流转出笑意。
　　元纤绰扬起眉。“这话倒还算中听。”
　　天色完全暗下之前，队伍终于抵达第二处驿馆。众人赶了一整日，皆已疲惫不堪。
　　驿馆显然也没有料到燕王会按时抵达。前院一片仓促，连供王爷与王妃居住的院落都是刚刚收拾出来的。
　　房中烧了炭，却仍带着久未住人的寒气。
　　元纤绰进门后，先将手伸到炭盆旁烤了片刻。 “第一日便有人给我们下马威。”
　　萧翊解下披风。 “这还算不上下马威，只是试探。”
　　他在案前坐下，将沿途舆图展开，旋即道： “他们想知道，我遇到第一件麻烦时会如何处置。发怒、抗旨，还是向临康求援。”
　　元纤绰走到他身旁。“结果你什么都没做。”
　　“是你替我安排了。” 萧翊抬头看她。 “明日送回临康的消息里，恐怕会多一句——燕王妃熟悉商路，能调动民间车马。”
　　屋中炭火轻轻炸响，元纤绰却没有露出惧意。
　　她俯身看向舆图问： “那我们明日走哪一条路？”
　　萧翊指向原定官道回答： “照旧。我们奉旨赴边，若一出临康便擅改路线，父皇首先便会疑我，所以不能躲。”
　　元纤绰轻轻点头。“那便让他们看。” 她说出这句话时，与白日里萧翊的语气几乎一样。
　　萧翊抬眸看她。
　　元纤绰却忽然伸手，将案上的舆图卷了起来。“今日已经赶了一整日的路，早些休息吧。”
　　她将舆图压在一旁，又伸手碰了碰萧翊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元纤绰皱起眉问： “这么冷？”
　　“不碍事。” 萧翊摇摇头。
　　“北境还没到，你便准备把自己冻病？” 她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炭火近侧。
　　萧翊任由她轻轻拽着。片刻后，他忽然问： “后悔吗？”
　　“后悔什么？” 火光映照中，元纤绰目光灼灼。
　　“出发才第一日，便遇上这些。” 萧翊低声道。
　　元纤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道： “我在临康的时候，也没有过几日安生日子。如今至少知道，麻烦从哪里来。”
　　萧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驿馆的床榻并不宽敞。
　　元纤绰躺进去以后，才发现两个人若都要睡下，难免得靠得很近。
　　她向里面挪了挪，而萧翊在外侧躺下。
　　炭火渐渐变暗，房间也跟着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门，外面便是随行护卫、宫中眼线。
　　可这一方床帐之内，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
　　元纤绰背对着萧翊躺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动静。
　　她忍不住问：“睡着了？”
　　“没有。”萧翊回答。
　　“在想什么？” 元纤绰轻轻翻过身。
　　“在想明日的路。” 萧翊答道。
　　“不是说好，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元纤绰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我没有答应。” 萧翊转过身面对向了她。
　　“那现在答应。” 元纤绰甜笑着，伸手又戳了一下他的脸。
　　萧翊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低声道： “王妃在立规矩？”
　　“是。”元纤绰道。
　　萧翊轻笑着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元纤绰的额头抵在他胸前，能够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而真实。
　　她闭上眼说： “原来真的嫁给你了是这样的。”
　　“觉得不好？” 萧翊问。
　　元纤绰想了想，随即又说： “ 总该有一座布置得像样的新房，有红烛，有喜酒。第二日醒来，也不必想又得赶上百里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萧翊轻抚着她的背。 “委屈了？”
　　“有一点。” 元纤绰轻声道。
　　他的手倏然停住。
　　元纤绰却向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反正，你欠我的，等你以后慢慢还。”
　　萧翊低头吻了吻她。“好。我慢慢还。”
　　元纤绰闭着眼，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那你抱紧些。”
　　萧翊的手臂随之收拢。“这样？”
　　“再紧一点。” 元纤绰柔声说着，也伸手紧紧环住了他，像终于可以确定，无论明日还有什么等着他们，醒来时，这个人仍会在她身边。
　　“萧翊，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吗？” 元纤绰抬起头轻声问。
　　“好。” 他答应了一声。
　　元纤绰满意地重新将脸埋进他怀中，微笑着说 ： “今夜只想我。”
　　萧翊点点头，手臂骤然收紧。元纤绰刚想轻轻推开，便被他吻住。
　　这个吻没有昨夜那般炽烈，却缠绵得更久。
　　仿佛他们终于能够慢慢确认，从今日起，再没有人能够轻易将他们分开。
　　窗外的寒风仍未停歇，暗处的眼睛也仍在等待。
　　可在这个狭小的驿房里，萧翊与元纤绰终于能够相拥入眠。
　　这一夜，只属于他们。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