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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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腊月十六，岁暮天寒，朔风凛冽。
漫天风雪中看不清前路，视线所及皆是苍茫的雪白。男子夹紧马腹在原地踏了一圈，抬手拢紧鹤氅的领口，呼出一口白气。
“少爷，现下风雪大，不如先找处暂歇一宿，等明日雪停再上路。”随后而来的小童提议。
“前头就是庆州地界，不如一鼓作气回去，已经耽误好几日了。”抬手掩在额前挡着风雪觑视着远处，男子一扯缰绳，马蹄嘶鸣踏雪而去。
抵达尉府正是掌灯时分，灰衣的老仆伸长竹竿点亮檐下一排红灯笼。门房的小仆见二少爷回来，连忙前去通禀，尉俊迟随在后台拍去肩头的落雪，掀开门帘走入内间。
屋内坐着位妇人，隔着一角帘纱看去，隐隐绰绰侧倚的身影。
“三娘安好。”尉俊迟褪去鹤氅，走到帘后拱手行礼。
“回来了。”那妇人只瞟来一眼，清冷疏离，话语间并不熟络。
“你父亲方才睡下，有事等明日再说。”妇人说罢便低下头，拿起铜挑子挑着炉里的香灰，又添上些许的暖香，再无言语。
“也好，正巧我也累了，明日再来看望父亲。”尉俊迟含笑应道，伸手接过小仆递来的鹤氅，迈出屋子。
院落里静悄悄的，只闻脚步踩踏积雪嚓嚓的声响，屋檐下红灯笼隐隐映照零星的飘雪，却似另一境的光景，渐渐在眼尾余光中黯淡退去。视线所及只有眼前的小仆和他手中照路的灯火，尺寸间的光亮，四周依旧是冷冷的夜色。
尉俊迟不由忆起蒲州居住的院落，府宅大门前彻夜的灯火，穿过满是桂花清香的院落，斑驳的枝叶间，总有那么一处居室是燃亮暖暖的烛光。
想到此处不由唇角微扬出声轻笑，带路的小仆疑惑地回过头，尉俊迟笑了笑，一路朝寝居走去。
那院落还是他成亲前所住的，一草一木并没有多大变化，却不知为何生疏了许多。
屋内小仆已布好了酒菜和热水，小童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接过鹤氅和外衣，又拿过一盘伤药。
“少爷您先褪下衣物，之前路上不方便看，可别伤到了哪处。”尉源担忧的说道。
“就是腰肋那有些疼，揉揉便是，其他的并无大碍。”尉俊迟褪去上衣，背对着铜镜扭头看了看，果不然淤青了一大片，却未伤及皮肉。
“得亏冬日穿的厚，不然早出血了，”小童皱起眉头，看着伤处颇为焦急，倒似摔着自己般，“就说歇一晚等雪停了再走，您这是运气好，从马上跌下来只撞伤了，万一扭到脖颈什么的您要小的怎么跟姑爷交代。”
“好了好了，少爷我这不好好的么，快来帮我揉揉，疼的厉害。”翻身趴卧在软踏上，尉俊迟朝小童招招手。
尉源坐在榻前倒上些药油，小心翼翼的揉按瘀伤，心里却是委屈：“这大冷天的，又是里，知道您回来也没人过来看看，亏您干死干活的往这来，摔成这样连个问话的都没有，若是姑爷在早给您上药请大夫了。”
“这不天色晚父亲又是抱恙，再来谁也不知咱们何时回来，更不知我会摔着不是。”尉俊迟说着“嘶”地抽了声凉气，原是小童正巧按在伤处，疼的半天缓不过劲来，“轻点！想要少爷我明日起不来么。”
小童见势连忙放轻了手，只在四周轻轻揉按，却是不服气地又道：“就算知晓了，三夫人定也不会来看您，老爷的确身体不适，可三少爷总归是好的吧，知道您回来他可来看？现在连个影都没有……若是在蒲州，即便是大半夜的，姑爷和清纹都会在门口等您，便是不知您何时到，只要一进家门那还不是众人忙和的备至饭菜给你洗尘梳洗弄的舒舒服服的，何须少爷您开口，再说那清老爷和清夫人肯定也是嘘寒问暖的问您，要小的说，蒲州那虽不比庆州繁华，宅院虽小可这人情是实在的。反正忙完这些少爷您就赶紧回去吧，在这抄什么心都有人不领情。”
“平日里见你低语少话的，心眼倒是不少，蒲州就那么好都让你乐不思蜀了？”打趣的问向小童，尉俊迟轻笑出声，并无怪罪的意思。小童抬眼看清自家少爷的面色，这又回道：“乐不思蜀倒说不上，自从跟着少爷您一直都是东奔西走的，说实在的对府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念想。小的不过是觉得少爷您每次回府都并不快活，虽是面里与人谈笑，可眼里的笑意少。大夫人走的早，老爷虽是疼您可他人的人情终归单薄，小的只觉得您一直挺寂寞的，但是到了蒲州就不一了！”
小童说着停下手，认真地看向尉俊迟：“小的是真觉得您在蒲州笑得特自在，跟姑爷也好，瞿少爷也好，徐公子也好，即便是您不认识的姑爷的好友也是真心实意的笑，感觉在蒲州的少爷才是真的少爷，但一回这就又不是了。”
“小的喜欢那个真的少爷，不喜欢这个假的少爷。”语末小童悄悄抬眼瞅了瞅，挺直背脊低头不再言语，尉俊迟却是敛目不做声响，撑起身子坐起来，朝小童伸出手去。
“你这家伙……”扬唇淡浅的一笑，尉俊迟见着缩着脖子的尉源抬手拍上他的额头，“跟我时才六七岁，原来都长这般大了。”
“放心，从今以后我这少爷一直都是真的，童叟无欺，货无二家。”尉俊迟扬唇调笑着，小童听罢抚上额头嘿嘿笑了两声，却是腼腆了起来。
“……那水好像凉了，我去加点热水。”
见小童急匆匆的跑去添水试水温，尉俊迟拢上衣襟，一手从怀中掏出缀着穿心盒的帕子置于鼻前轻嗅，不禁抿唇微微笑着。
屋外白衣的男子却是静立片刻，缓缓收回推门的手拢入袖口，狭长的双眼侧看着廊外飘雪，又转身悄然的离开。苍茫夜色里雪白的身影，片刻就隐在茫茫的大雪中，看不清切。
这夜尉府静寂的悄无声响，飘雪窸窣的积落，尉俊迟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朦朦中忆起儿时的自己。庭院深深，躲在门后欣羡看去的孩童，那轻摇着蒲扇女子一低头哄睡的吟唱，一遍又一遍，清晰的在他耳旁回荡……
“萤火虫，夜夜红，挑着太阳当灯笼……”
榻上尉俊迟皱眉不安稳的翻过身，枕边叠放的帕子隐隐透着桂花香，他伸手一把抓握，渐渐地舒展开眉心，又沉沉睡去。
梦中依稀是八九月的蒲州。
清夫人凑到跟前嘘寒问暖，清老爷坐在桌前把酒言谈，端着瓜果小童百般的笑闹，还有桂花树下一人回首看来温润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近在眼前，温暖的，足矣驱赶严冬的寒冷。
不远的院落中，一人立在窗前侧过面庞，却是一张相似的面容。这人唇角噙笑，朝身后似是而非的问道：“对您来说，什么最重要？”
容貌妍丽的妇人捧着手炉，敛目幽幽应答：“自然是你继承尉府基业。”
“……”尉俊凌抿唇轻笑了声，穿上毛皮披风，一手拢了拢银狐的围领，拱手行礼做辞，“孩儿先回房了。”
落满积雪的路面留下一串脚印，尉俊凌仰头望向天空，轻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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