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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雨霁山樱红欲烂 松烟 ...


  •   透脂松根三五枝,靠尾青烟一二节。

      “爹爹,我识得好些字了。”
      “爹爹,我会背那卷书了。”
      “爹爹,我能去学堂了吗?”

      瓦缸明火,金箔玉屑。

      “爹爹,雨好大!”
      “爹爹,雨会停吗?”
      “爹爹,雨淹没我了……”

      玄香缥缈,寸寸研愁。

      “爹爹,不要——”

      梅霁大口喘息着,像离了水、濒临干涸的游鱼,瘫在阴暗的泥土中。
      素来凉薄的眉眼,因梦魇添了炽热。
      浓郁的松墨浸透了梅雨,一寸寸,剥离、侵蚀,直至体无完肤,黯然失色。
      无边的暗影,如洪水般涌来,前赴后继。

      “阿霁——”

      一缕清风,破窗闯入,驱散了满目青烟。
      一抹皓洁,掠影而来,消融了浓郁墨色。

      梅霁抬眼,望向那束光影。
      一窗之隔,泾渭分明。

      寒枝独立于“补拙堂”外。
      即便早已得了许可,她是唯二能进出“补拙堂”的人。
      她仍是立于门外,不肯多迈一步。

      她总是这样“守规矩”,是梅府上下的表率。
      大家都喜欢她,他偏不喜欢——

      “二公子醒了?”寒枝的语气是一贯的轻柔。
      “嗯。”梅霁轻嗯一声,声音闷闷的,他知道自己沾染了寒气,又惹病症,但仍旧瘫在圈椅上,不肯挪动半分。他揉着麻木的胳膊,招手道,“来得正好,替我试墨吧。”

      寒枝犹豫片刻,终是打破了界限,踏入他的“领地”。

      “我可以写字吗?”寒枝问。
      “让你试墨,不写如何试得出?”梅霁冷声道。

      一个“霁”字,比他的话音先落。

      梅霁一愣,旋即恢复了常态:“如何?”
      “玄香兼备,是不可多得的上等墨。”寒枝搁笔浅笑,“不知是哪里得来的,可否量产?”
      “我新制的。”梅霁冷笑,“去向母亲告发吧。”
      “寒枝不敢。”寒枝垂目而立。
      “你有什么不敢的?母亲看重你,小妹信任你,就连我也……”他顿了顿,又喃喃重复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托公子的福,才有今日的寒枝。寒枝说的不敢,是不敢相忘。”
      “跟在小妹身边,尽学了些巧言令色。”梅霁的面色缓和了不少,“你可知,这个‘霁’字何意?”
      “霁者,止也。”寒枝不假思索,“取‘雨止’之意。”
      “还真是好字!”梅霁扯了扯嘴角,是自嘲的笑。
      “确实是好字。”寒枝应和。

      梅霁正欲反驳,却见寒枝的目光已转向窗外,眼底闪着光亮。

      他循着视线望去——
      不过稀疏平常的庭院,有什么好看的?
      惯会伤春悲秋的,他正想说。

      “雨停了——”她的声音分明很轻,却落在了心上,“花滴露,柳摇烟。雨霁山樱红欲烂。”

      梅霁失了神。
      虽只一瞬,好似看到了万千光景。

      “公子——”
      寒枝唤回了他。

      “嗯?”
      “四姑娘回来了。”

      寒枝的面色不太好,这很反常。
      她与阿霰最是亲密,一别数月,再次重逢,该是欢喜的,此刻却露出这副模样,必是出了变故。

      “她又怎么了?”
      “姑娘和族长起了争执。”
      “在哪儿?”
      “祠堂。”
      “原是为她来的……走吧,去看看。”
      “先处理腕上的伤吧,我去请大夫。”
      “不用,你替我包扎。”

      一条白纱系在皓腕间,更显消瘦,病态。
      梅霁起身欲行,又被拦住了。

      “又怎么了?”
      “公子换件衣衫吧。”
      “嗯?”
      “这件染了墨色。”

      梅霁的发髻松了,衣衫污了。
      他素日最喜洁净,眼里容不得一点污秽。

      今日,他却看不到了。

      “无妨。”

      梅霁起身,向院外走去。
      又恢复了清冷,久病的模样。

      他碾过满院的狼藉,乘着逼人的寒气,踏过高门,走近祠堂。

      “招赘?让孩子随母姓?”

      梅霁在门外滞住了脚步。

      “还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既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接手落鸿,心甘情愿地替你们经营它,又能不使落鸿因我而落入旁姓。待我百年之后,落鸿仍是梅家子孙的。这真是你们有史以来最大的让步了。”梅霁看不到梅如霰的表情,她的声音分明带着笑意,他却总觉得对方话外有话,“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是谁的主意?算盘打得真好,真真是为我考虑。”
      “不是您的主意?”脚步声响起,又停下,“也不是您的主意。”
      默了片刻,明亮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
      “那就是您的主意了——我的母亲,最爱我的母亲。因为您深知,女人一旦离家嫁人,便再也没了同盟。我们被分隔成一个个依附于父权的个体。再没了自己,再没了姓氏。所以,想要替我守住这个姓氏。可是呀——您似乎忘记了……我们从未有过姓氏!在千年的父权社会里,我们随的不过是另一个父姓罢了。我的先祖姓什么?该问您——我的母亲,还有您的母亲。而不是他们!可我的母亲和您的母亲呢?你们又该问谁?没有人告诉你们,从来没有。而您,一个早已丢失了姓氏的女人,竟然为别家姓氏的‘传承’而煞费苦心。多么荒诞啊——”

      “梅霰!”

      母亲的声音响起,试图制止“疯癫”的女儿。
      可她仍旧“自说自话”。

      “我很好奇,你们当年给了姑母怎样的承诺?和我一样吗?”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没错——我退婚,是为了接手落鸿。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愿做别家妇,我只想做我自己。而不是为了入所谓的梅家祠堂!不是为了做梅家的傀儡,像姑母那样,甘精竭虑,为他人做嫁衣!”
      “祠堂是什么?是你们男子妄图延续并不存在的血统,而臆造的牢笼。这里关的不仅有我们女子,还有你们自己!我不屑于入这祠堂,更不屑跪拜这虚妄的存在。”她笑了,笑得明媚,“我想,姑母自请葬于山间,才是真真的欢喜。她终于彻底摆脱了你们!”

      他听不到旁人说了什么,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只能听到那些,她从未吐露过的真心话。
      她太爱伪装了,以至于他总看不透她。

      终于,在这场荒诞的“自说自话”中,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多么大逆不道——
      多么振聋发聩——

      “休要胡说八道!”

      梅霁厉声呵斥着,闯入祠堂。
      一把将梅如霰扯到身后。

      “小妹年纪尚轻,不懂礼数。请诸位叔伯看在家父尸骨未寒、大哥为国守边的份上,不要同她一个小辈计较。今日若有得罪之处,小侄愿一力承受。”
      “还是二郎明事理!”
      “我们自是不会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但今日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了!若是传出去,该说我们梅家教女无方了。”
      “不如这样,四娘禁足半年,不再管理落鸿事务,落鸿暂且交由二郎吧。”
      “小侄替四妹谢过诸位叔伯!”

      真让人生厌,梅霁想。
      他将梅如霰带离了祠堂。

      那日之后,梅如霰禁足,叶青塘受罚。
      一切,好似都不那么如愿,又好似正如他们所愿。

      时隔半月,他们终于见了一面。
      梅霁不知道二人谈了什么。
      他在马车里等了许久,好似前半生那么漫长。

      她终于回来了,是从未有过的失神落魄。
      她说,二哥,我有点羡慕你。

      而她,又何尝不是他所羡慕的存在。

      “阿霁——”郑婧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不该任由她胡来,你该劝劝她。”
      “劝她什么?”梅霁反问,“劝她不要退婚?还是劝她招赘?又或是劝她不要见七郎?母亲为何如此残忍?总是热衷于插手别人的人生?您可曾真正在意过我们的感受?您可曾问过我们,想做什么?”
      “你们?”郑婧面色平静道,“你想走仕途之路,这我知道。”
      “是啊——是我想走这条路。”梅霁笑了,“你们都觉得,是我挡了她的路,巴不得我赶紧给她让路,又怎敢多问一句,我是不是真心想走这条路?”

      “梅霁——”
      她试图制止儿子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
      就如那日试图制止女儿的“疯言疯语”。

      腕间露出白纱,她恍若不见。
      三岁幼子的啼哭,她也恍若不闻。
      是真的不见、不闻,还是不想见、不想闻?

      “你们但凡问过我,就该知道,我并不想走那条路。我可以让你们如愿,给她让路。”

      他说出了,令母亲安心的话。
      好似一个承诺,令她舒了一口气。
      他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懂事的梅家二郎。

      她未及接话,他又道:“可阿霰呢?她是我的妹妹,一母同胞、朝夕相处的亲妹妹。这世间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但你们宁愿相信,我会伤害她,会夺走‘属于她的一切’。也不愿相信,我也想尽自己的所能保护她。我是男子,我太知道叔伯们的想法了。这条路,注定不会容易。我不愿看她受到伤害,难道有错吗?她和七郎会有今天,难道不是拜你们所赐吗?”
      “是你们,非要把我们摆到了对立面,非要把他们摆到对立面。”
      “非彼即此,不能共存。”

      “是你们让我恨她,恨我最爱的妹妹。”
      “可我无法恨她啊——”

      “因为,只有她会问我,为何拒绝接手落鸿?”
      “是啊,为何拒绝?这该问我的母亲,我的姑母……”

      “母亲啊——你可知,那日我从祠堂带走的,不只是她,还有自己。”
      “那个,被你们遗弃在那里的三岁幼童。”

      “你们给我起名‘霁’,多么美好的期盼啊。你们盼我的降生,可以止住命中早已注定的磅礴大雨。”

      可梅雨啊——
      从不因少年的乞求而停歇。

      “既然如此,就让这一切,在我这里终止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雨霁山樱红欲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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