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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闲敲棋子落灯花 青塘 ...


  •   再次相见。
      他瘦得厉害。

      清瘦的人影,立于萧瑟秋风中,好似随时将要飘散的青烟,没一丁点的份量。
      可在她心中的份量,却似更重了。

      他披着素净的外衫,独立于庭院。
      褪去浮华,一身素雅,反衬得愈发俊逸。

      病成这样,仍是好看得紧。
      梅如霰不合时宜地赞道。

      叶青塘没料到,梅如霰会突然出现在别院中,没有任何征兆,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
      她最爱漂亮了,看到他如今的狼狈模样,是否会心生厌恶?

      事到如今,竟还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在心中嘲笑自己。
      嘲笑之后,又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叶青塘收回思绪,细细打量眼前这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她穿着一身破损的男子衣裳。
      那是他请菅姨拿去浆洗的。
      菅姨迟迟没有送还,原来是找到了原主。

      梅如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旧衣。
      方才,菅姨拿了一身旧衣,让她换上。
      她瞧着眼熟,仔细辨认,竟是她回城那日随意丢在客栈的。
      原是被他拾了回来。

      想起旧事,思绪飘飞,他们都有些发愣。
      便就这样相顾无言,默默注视着彼此,良久。
      日影渐渐西斜,彼此的面容,也变得模糊。

      一阵秋风掠过,叶青塘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梅如霰不动声色,皱起了眉。

      满院桂子清香,遮不住浓烈的草药味。
      她想,他伤得该有多重。

      叶青塘试图止住突如其来的咳嗽,却越咳越厉害,直至涨红了脸。
      梅如霰的表情起了细微变化。
      她抬脚,走进庭院,递上一方帕子,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打。

      叶青塘终于止住了咳嗽。
      梅如霰也停下了手,取了石桌上的壶,倒了一杯清水,手指探了探杯壁,竟没一点热气。
      ——冷得透彻。

      她摇摇头,转身想去换盏热汤。
      手里的杯盏却空了。

      他取走杯子,一口饮尽杯中水。
      她一怔,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二哥说,你不愿见我,可我还是来了。
      “你知道,我这人向来固执,认准的事,没人拦得住。他们是被我胁迫的,并非有意背弃诺言。你不要埋怨他们,若怨,就怨我吧。
      “我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也吃不下,睡不着。寒枝说,我大抵是害病了,便替我寻了医。可医师说,我身子很好,并没有害病。既找不到病因,只能开些助眠、助食欲的药。原以为会药到病除,谁知仍是无用。他们没了法子,只能送我来寻药了。”

      “寻药?”叶青塘嘶哑着声音,缓缓开口,“寻到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他疑惑地抬眼。
      梅如霰正定定地看着他。

      “寻到了。”她说。

      叶青塘心底一动,又咳了起来。
      这次很快就止住了。

      “我以为,”这是相见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退了婚,会令你欢喜。”
      “是啊——”她笑了,笑得并不真切,“我是该欢喜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声沉默之中,有着太多的话,说不尽,道不清。

      寒风又起。
      衣袂纷飞,清香阵阵。
      满院的飞花,似在替他们诉说着无尽的情思。
      百转千回,如泣如诉。

      “院里风大,你该回去了。”梅如霰说,“我也该走了。”
      “外面风雨萧瑟,慢些行路。”叶青塘道,“恕我不能相送了。”

      他们相对一拜,各自转身离去。

      梅霁的马车停在偏门外。
      在他的满怀期待中,梅如霰一言不发上了车,落了座。

      “可算回来了。因着你,他竟连我也不见了。改日等他痊愈了,我必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咦——怎么换了衣裳,七郎宅里竟还有这般破旧的衣裳?”梅霁越看越觉得这身衣裳眼熟,“这不是你旧日穿过的吗?怎么在他那里?”
      梅如霰没有解答他的困惑,而是莫名回了一句:“二哥,我有点羡慕你。”
      “这话从何说起?”梅霁疑道,“人也见着了,怎么还失神落魄的,尽说胡话。”
      梅如霰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你不会因为梅叶两家的婚事,失去这位朋友。可我呢?今日以后,再也没有了相见的理由。甚至退不回朋友关系,只能形同陌路。但我真得很想和他当朋友。”

      因为,他是最懂她的人。
      因为,他可以一眼看穿她,却不说穿。
      在他面前,她可以毫不设防,无须伪装自己的“野心”。

      “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婚约,只是朋友,该有多好啊。”
      “他不是叶家七郎,我也不是梅家四娘。我们只是青塘和雪珠,该有多好啊。”

      那年初识,恍如昨日。
      叶榭问她:“家人叫你什么?也是四娘吗?”
      梅霰回道:“阿霰。”
      “和学名一样啊。”叶榭笑着提议,“将来及笄了,可以再起个表字。”
      梅霰笑说:“那也只会是‘如霰’,我很喜欢这个字。”
      “雪珠?”叶榭想起“霰”字的含义,点头道,“这个名字确实好。”
      “‘雪珠’是我的乳名。”梅霰回道。
      “抱歉,是我唐突了。”叶榭连忙道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名字起了就是让人喊的。”梅如霰问,“你呢?会起什么表字?”
      “我还没想好。”叶榭沉默下来。

      “‘青塘’二字极妙,可配你。”梅如霰忽然开口。
      “何解?”叶榭询问。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梅霰笑说,“我喜欢这首小诗。”
      “单从这首诗来看,不该是‘初景’二字更妙吗?”叶榭不解,“你为何不选‘初景’?”
      “因为——”梅霰顿了顿,才说,“我还喜欢另一首诗。”
      “什么诗?”叶榭追问。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梅霰收起笑颜,认真道,“——这是我的毕生所求。”

      “我以为,你会想当一位名动京师的书商呢。”
      “难道你的心愿就只是当大将军吗?”梅如霰反问,“当大将军并不难,我大哥已经是了。可当大将军从来不是目的。就像当书商,并不是我的目的。若有人能替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又何须自己动手呢?我做这一切,是因为不得不做,而不是锦上添花。但若让我选择,我只想当一个‘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富贵闲人。正如曾皙所求,不过‘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足以为乐了。”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的这番长篇大论。
      没成想,他却默了许久,未发一言。

      那日之后,她早已忘记多年前的那句玩笑话。
      她以为,他也忘得干净。

      直到弱冠之年,他为自己起了表字。
      ——青塘。

      没人知晓那是何意。
      那是他们的秘密。

      “二哥,我是不是错了?”

      后来,梅如霰靠在梅霁肩上问。
      梅霁的衣衫,暗了大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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