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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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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冷风突然更寒凉,刺人的冰冷在极短的瞬间穿透四肢百骸,方沅听见自己死气沉沉的、平静而虚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对方的名字,“向佐木。”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名字。”男生笑了下,直起身,在树干上随手捻灭了烟,两指一弹,烟蒂划出一道迅疾的流线,飞入不远处的垃圾箱。
他把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口袋,慢腾腾地走近,一双自带戾气的眼睛又阴又沉地盯着方沅:“找个地方叙叙旧?”
方沅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表情冷淡而疏离:“我们没什么好叙的。”
“是么。”男生本就比方沅高,此时站在人行道上,目光垂落的角度更明显,像蛰伏的蛇一样慢慢滑过方沅的脸,露出微笑来:“阿沅不想我,我可很想你……和阿生呢。”
方沅蓦地抿紧了嘴唇。
向佐木倾身,粗糙的掌心覆上他手背,徐徐收力,把他的手和车把一起紧紧握住:“你确定,不想和哥叙叙旧?”
方沅和他对视很久,面无表情地开口:“松手。”
向佐木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着,结着厚茧的指腹骤然用力,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才不紧不慢地松开。
方沅垂眸,瞥一眼被捏出红痕的手背,紧抿着嘴唇没说话,径自锁了车,转身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向佐木懒懒地跟上。
走出很长一段路,方沅拐进学校侧旁一道矮墙后,终于止步回身,冷淡地看着身后的人。
向佐木左右看看,目光掠过不远处一簇茂密的竹林,就笑了一声:“你们学校的情侣都爱在这儿幽会,阿沅带我来这儿,把我当你什么人?”
方沅神色冷漠如坚冰:“如果你只知道说废话,我没时间奉陪。”
“啧,咱们哥俩三年没见,”向佐木朝他走近两步,垂着眼皮端详他,“阿沅还是这么冷漠啊,真是一点儿也没变——不对,还是变了。”
他抬手,指尖勾起方沅肩上一缕柔软长发绕了绕:“竟然留长发了。”
“不过,哥哥还是想念……”向佐木声音微低,近似烟嗓的哑给他的话平添三分说不清的暧昧,“你剃寸头的模样儿。”
方沅冷淡地抽回自己的头发,微微讥讽:“我也还记得,你染红毛的样子。”
“是么?”向佐木笑起来,说,“那可惜了,不能叫你再看看——对了,你知道哥为什么把头发剃了吗?”
方沅沉默着没说话。
“当然是因为你那好弟弟啊。”向佐木嗤嗤地笑,低下头给他看自己额角那条长长的蜈蚣似的疤,指尖点了点,“这儿,当初缝了十来针,血把头发都糊住了,医生就给老子剃光了。”
方沅眼瞳微微一颤。
“小病秧子下手真狠啊,老子在床上躺了个把月,你没一次来看哥。”向佐木咬着牙,眼睛里头的笑又凶又狠,俯身看着方沅的眼睛,轻声道,“等我能下地,就找不见你了。”
他拍拍方沅的脸:“吓跑了?”
方沅掐住他手腕,表情冷漠:“所以呢?”
他直视面前人的眼睛:“你是来寻仇的么?”
向佐木紧紧盯着他,眼睛里捉摸不清是什么样的神色,半晌他笑起来:“怎么会。”
“哥怎么舍得跟你寻仇。”向佐木往后退了退,一摊手,仿佛真的已经毫无芥蒂,“哥复读了一年,考上隔壁职校了,正儿八经念书呢,结果就碰上阿沅了,你说这不巧了么?”
方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满庭春小区。”
向佐木瞧着他:“什么?”
“售房推销……”方沅抬眸,眼底神色沉静,“你从哪里知道我电话?”
向佐木想了想,想起来了,笑得无辜:“阿沅怎么知道那个推销就是我?”
他低头,在方沅耳边暧昧地吹气:“原来阿沅这么想着哥么?电话里都能听出来?”
京城太大,他一个小地方的混混初来乍到,最开始连安保严格的A大的门都进不去,后来在酒吧认识了几个A大的学生,才有机会进学校找人。
他知道方沅是作为艺考生考上来的,应该还是学油画,他闲了没事就进A大里晃荡,还真被他在艺术系办公楼下公告栏上公示的奖学金名单里找着了那个暌违两年的名字。
他舌尖抵着上颚转了圈:“你猜?”
有一瞬间方沅莫名想起了霍屿。
脑海中浮现男人含笑看他的样子,微微戏谑的眼神,挑眉说:“你猜?”
他那时候觉得霍屿无聊,无聊还幼稚,然而现在向佐木跟他说你猜,他却只觉得厌烦。
他没理会,顾自问:“为什么要装作销售给我打电话?”
他冷冷看着向佐木,决定这人再敢说你猜他就立刻转身走人,但是向佐木却没有说,竟然真的给他解释:“当然是因为怕哥认错人咯。”
“一听你那个冷冷清清的腔调,哥就知道真是你了。”向佐木拍拍他肩膀,语气亲昵,“你都不知道老子那天多高兴。”
方沅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轻轻拨开他的手,说:“你还有事么?”
向佐木看着他:“怎么说?”
方沅冷淡道:“你要是没别的话说,我就走了。”
过去是一个深而污浊的泥潭,他抓着喻生拼死挣扎出来,厌烦看到任何与过去相关的人和事,要说把他这辈子最不希望再看到的人排一个名次,向佐木一定排第二。
在这里和这个人说话的这几分钟,他只觉得无聊和浪费。
向佐木摆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想,说:“想说的话太多了,回头一起去喝酒,咱们哥俩慢慢聊?”
“顺便介绍几个兄弟给你,”他拍拍方沅的肩膀,“毕竟你曾经可是我最好的哥们呢。”
“……看样子是叙完旧了。”方沅微微皱了下眉,再一次拨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冷冷淡淡地丢下一句话,“我很忙,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身后半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方沅大步向外走,高墙外的天光越发白亮,巷口传来行人来往说笑的声音。
蓦地,向佐木微哑的嗓音从身后昏暗的光线中飘来:“对了,哥刚才忘了问,那个小病秧子还活着么?”
方沅猝然止步,侧身看向他。
向佐木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很狰狞:“阿沅,你光鲜亮丽的高材生当久了,怕是已经忘了,小病秧子还有个爹在蹲监狱呢吧。”
方沅眼神一瞬间冷沉下去,像一瓣桃花被狠狠踩到了冰雪下。
“当初判了三年还是五年来着?”向佐木在他很近很近的距离停下脚步,弯腰看他,仿佛很善意地提醒,“如果在里头表现好的话,这阵子是不是也快出来了?”
向佐木煞有介事地皱皱眉:“亲生老子蹲完牢出来,怎么着也会问一问父老乡亲,他家的小病秧子被谁拐走,又给拐到哪儿去了吧,你觉得,我是叫他来见你,还是不叫他来见你呢?”
方沅目光极森寒,仿佛在某一瞬已经化作了一尊僵冷的冰雕,被困在与墙外咫尺之遥的方寸之地,亮到灼目的天光与他擦着肩,他侧颊被映上些微的光亮,眼瞳却一片深黑如死。
半晌,他很慢很慢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向佐木微笑:“还没想好,不如过两天咱们去喝一杯,让哥慢慢儿想?”
方沅盯着他看了足足两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窄的墙根下毒气一样无声地蔓延,傍晚的冷风呼地灌入狭窄的巷口,扯起一道尖锐的哨声。
须臾,他蓦地转身,继续大步向外走,风拥挤在狭管口,他踏入光亮的瞬间砭骨的冷风倏然扑面,掀起肩头披散的长发。
向佐木停在昏暗的高墙下,一直盯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半晌,他冷冷一笑,眼睛里流出某种叫人心惊的凶狠。
“想摆脱老子?”
他轻嗤:“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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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被指纹摁开的时候,霍屿正挽着衬衫袖子蹲在阳台上给木棍两头穿孔。
机器声音有些吵,他没听见身后阳台玻璃推拉门被打开的声音,直到打完一根棍子,才察觉到什么,叼着烟随意一转头,余光瞥见倚在门边的一双腿,就先笑起来:“回来了?”
门边的人低低“嗯”了一声。
霍屿取下嘴角的烟,丢开木棍站起身,说:“行了,等会儿刷一层颜色再刷一层清漆,等干了就能组装……”
他话没说完,就在目光落到青年脸上时微微一怔,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方沅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神色有些恹恹的,脸色很苍白,垂着睫毛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霍屿瞧着他,“听起来不像是真话。”
方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什么。他擦过霍屿走过去,看看地上一堆长长短短的木棍,随手拿起桌上几页纸翻了翻,看着上头画的图微微一愣:“是……花架?”
中午霍屿才说要给他做个花架,他没想到这男人的效率这么高,真的是……说干就干,毫不含糊。
霍屿走过来停在他身边,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设计图:“喜欢么?”
方沅看了看,低声道:“……喜欢。”
霍屿侧身靠在桌沿,偏头瞧着他:“我叫人送了二十来个花盆搁楼上花房了,去瞧瞧?”
方沅放下图纸,摇了摇头,很疲惫的样子,手指按着桌面说:“明天再说吧。”
霍屿看着他没说话。
这一阵子青年的心情都不错,状态也是少见的松弛,可不知道为什么,下午小家伙仅仅只是出门两小时,再回来时,眉眼间那种惯有的紧绷感似乎又再一次的出现了。
他显然是遇到了些什么事,但他不想说。
不想跟他说。
袅袅青烟飘上来,不急不缓地缭绕盘旋,霍屿顿了顿,在桌上崭新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把还剩大半的烟递到青年的面前:“抽么?”
方沅茫然地看了看面前湿润且带着咬痕的烟蒂,又抬头去看霍屿。
霍屿眼神沉静,指尖的烟稳稳递在他面前。
方沅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就没有抗拒地接过那支烟,含在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呼出深长的一口薄烟,累极了似的,一下滑进了沙发里。
霍屿也跟着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掸了掸沾满木屑的裤腿。
阳台上空气安静,漂浮着默契的沉默,霍屿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时瞥一眼身边的青年。
方沅眼睑低垂,夹着烟一口一口地抽,抽得又急又快,没多久就抽完了一整根。
他掩唇咳嗽了两声,把烧到尽头的烟蒂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又朝霍屿伸出手:“霍叔叔,再给我一根。”
霍屿看看他苍白的脸色,拿过旁边的烟盒在手里抛了两下。
方沅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想去拿,却被霍屿抬手避开。
方沅皱皱眉:“霍叔叔?”
包装精美又高级的烟盒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儿,霍屿说:“你还可以再抽一支。”
方沅抬眼看着他。
“但是要告诉叔叔,”霍屿语气不急不缓,“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沅抿住嘴唇,睫毛颤动两下,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霍屿靠在沙发里,手肘压着两侧的扶手,耐心地等待。
然而沉默半晌,方沅张了张口,仍然说:“……没什么。”
霍屿盯着他:“跟叔叔撒谎?”
方沅垂着头没看他,须臾他起身,含糊道:“……我忘了去接阿生了。”
话音未及落地,他就已经抬脚,匆匆离开了阳台。
霍屿看着他步履仓促的背影,瞳孔颜色悄无声息地暗沉了下去。
小猫遇到难过的事,却把他拒在心门外。
真的是……叫人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