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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你,再也不要……”方锦时目光渐渐露出茫然,喃喃重复,“见到我?”
方沅抿紧嘴唇,目光森冷,刺一样用力扎在他身上。
方锦时蓦地笑起来,越笑越疯,声音越哑:“你凭什么以为,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被你威胁到?我凭什么稀罕你见我?!”
两位好心的同学像是被他俩的对话惊住,渐渐松了手,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两人。
方锦时猛地把方沅狠狠一推,方沅不提防,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天桥的玻璃,后腰磕在玻璃内侧的栏杆上,瞬间传来一阵难忍的钝痛。
他没想到方锦时骤然爆发的力气会这么大,咬牙吞下一声痛吟,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方锦时脸色苍白,红唇如鲜血涂就,面容阴森又诡艳,眉眼之间隐约闪现与方沅相似的影子。
他紧追一步迫近方沅的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咬牙轻声:“方沅,你这种自以为是,未免太可笑!”
方沅任由他揪住自己,垂眼看着略比自己低半头的少年,神色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恢复了冷静和平淡:“是么?”
他也放轻了声音:“那你尽可以试试。”
方锦时猝然咬住了嘴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头顶广播响起悠扬的乐声,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提醒:“方锦时,上课了……”
方锦时置若罔闻,一动也不动,仿佛在某一个瞬息,他已经化作一尊僵冷的石像,阳光从玻璃窗外淌进来,照亮他的眼睛,那双平时看起来分外森黑的眼瞳竟然呈现出意料不到的浅色,像最透亮洁净的琥珀。
方沅看着这双眼睛,眼底深处浮现一抹恍惚,深埋心底的本以为早就遗忘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翻滚而上,小孩子银铃一般的笑声在草地上清脆回荡,搅乱了空气中静默漂浮的浮尘。
他惘然回首,目光穿透十余年陈旧的时光,穿透十余年砭骨的风雪,最终落在曾经那片承载着童年的草地上,看见灿烂的阳光落进弟弟的眼瞳,映出琥珀一样甜蜜蜜的天真和……依恋。
再回神时,他的指尖竟已悄然抚上少年的眼尾,方锦时怔然地望着他,眼里的阴郁茫然地散去,仿佛被他摸得痒了,长长的睫毛倏地一颤。
方沅的指尖微僵,顿了顿,他有些突兀地蜷起手指,把尚且残留着细腻触感的指尖紧紧攥进掌心,微微别开了视线。
方锦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半晌,他慢慢松开了揪住方沅衣裳的手指。
预备铃早过,正式铃也响起,两位女孩有些无措地看看方锦时又看看方沅,办公楼那头远远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
女孩拽拽方锦时的校服袖子,有点紧张:“老师要来了……”
方锦时后退两步,最后看了眼方沅,随即转身就走,方沅回神,匆匆出声:“你答应我了么?!”
方锦时脚步猛地一滞,方沅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然而方锦时最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在短暂地停顿后就继续抬脚,大步离开阳光灿烂温暖的天桥,走向教学楼安静而庞大的阴影。
方沅看着他走远,停顿许久,蓦地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阳光铺满天桥,落在身上融融的暖,光洁地板折射出的亮光映出方沅眼底晦涩的情绪。
面前有三两教师结伴走过,打量的目光落在窗边青年的身上,方沅垂首,过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他俊秀但冰凉的眉眼,他对周身的一切仿佛都置若罔闻。
他真是个卑劣的人,方沅垂眼看着脚边一道水纹似的亮光,近乎冷漠地想。
他本该装作一无所知,本该冷漠到底,却还是在瞬间的惊惶中说出那样的威胁,真的是……低劣,又残忍。
他怎么能那样……对待那个孩子呢。
他怎么能。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攥在掌心的指尖却愈发的冰冷。
少年瘦削单薄的背影在他眼前一遍遍走远,他从少年近乎慌乱的步伐中笃定他不会真的去为难喻生,他该感到庆幸,可为什么……却这么难过。
起了风,天桥边高大的香樟树被卷走最后几片叶子,慌不择路地撞上透明的玻璃窗,发出枯叶摩擦的轻响,很快被风卷着,身不由己地飘飘荡荡,消失在看不见的天桥底下。
方沅扶着栏杆缓缓直起身,抬手拢了下纷飞的鬓发。
散乱的刘海被拨开,露出青年沉静而冷漠的眼睛。
他不该后悔,也不该……心疼。
因为那都早就没必要。
他最后看了眼没有阳光的教学楼走廊,随即转过身,慢慢地,头也不回地,走向天桥另一端的办公楼。
·
喻生纵然聪明,自学时也很勤奋,但他毕竟只是自学,在漫长而孤寂的一段时间里,他艰难地理解数学书上每一个符号和英语题册的每一个长难句,所拥有的的只有方沅作为一个艺考生在谋生之余精疲力尽的间隙极有限的帮助。
等等等等或许还有很多很多不得已的借口,可他还是有点懊丧。
因为检测后他的成绩只能被分到附中高二年级文科的普通班。
虽然之前方沅就希望他分到学习压力不是很沉重的普通班,可真的如此时,喻生心里还是很失落。
他觉得很对不起哥哥。
“这有什么……”方沅失笑,摸摸弟弟的脑袋,“没有被分到排名最后的几个班里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喻生更难过了。
原来哥哥对他的期望是这么低的吗?在哥哥眼里,他是一个没被分到差班就已经很值得庆幸的如此不优秀的人吗?
喻生蔫嗒嗒地缩在沙发里,头顶聚起了一朵潮湿的乌云。
大门口传来指纹开锁的声音,霍屿推门而入,换完鞋子转过玄关,脚步一顿:“没通过入学检测?”
“噗——!”喻生脆弱的心脏仿佛被扎了一刀。
方沅赶紧揽住弟弟,笑笑:“怎么会,一个入学检测而已。”
霍屿随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抬手松了松领带,居高临下道:“那就是没考上重点班?”
喻生想骂人,但愤怒地发现他这次竟然在男人面前理亏了。
“哥……”他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把头埋进方沅的颈窝。
“那也是在排名前几的班级里。”方沅抱住他,无声地抬眸看向男人,顿了顿,说,“霍叔叔不去换衣服吗?”
霍屿和他对视,挑了挑眉。
小没良心的,过河就拆桥?
方沅扯了下嘴角:请您闭嘴好吗?
“成,叔叔就不在这里碍眼了。”霍屿淡淡一哂,扯松了领带转身往卧室走,“今天中午做的什么饭?”
“米饭。”
为了庆祝喻生顺利入学,中午他特意做了不常做的米饭,配了好些平时因为省钱省时等等原因轻易不会做的菜。方沅合上手里的新课本站起来,回身拍拍喻生的脑袋:“好了,去洗手吃饭,下午你就该去学校上课了。”
喻生蔫蔫地哦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身,望着方沅说:“哥哥你别急,我一定会考到重点班去的!”
附中分班是流动的,半个学期分一次,成绩好就会进入重点班,然而方沅并不希望喻生太逼迫自己,闻言只笑了笑,知道这会儿他越表现得不在意喻生就越在意,就没说什么,转身往厨房去了。
·
吃了饭,方沅骑车把喻生送去学校,回到家时,霍屿竟然还没走。
他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朝躺在沙发上的男人走过去。
房间里暖气充足,霍屿中午吃饭时脱了外套,此时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两条长腿大喇喇舒展在沙发上,手底下压着一本书,另只手枕在脑后,眼睛阖着,呼吸平缓,好像已经睡着了。
方沅在沙发一旁站定,垂眼看着他。
他很少有这样居高临下俯视霍屿的机会,也极少像此刻这般近距离细致地端详他五官,一方面是因为男人太高,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理由——这个人给人的压迫感,太强。
哪怕陷入沉睡时,他轮廓深刻的眉眼和形状锋利削薄的嘴唇,仍能轻易令人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威压。
方沅盯着他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俯身,一只手轻轻撑在霍屿脸侧的扶手上,更加仔细地端详他。
或者说——审视他。
这个人总叫他看不透,他似乎很愿意给人温柔良善的错觉,却总在想到想不到的时刻撕下那层温雅的伪装,毫不吝啬地展露出阴鸷暴戾的内心。
方沅想起前几次与面前这男人针锋相对的瞬间,恨恨地磨了磨牙尖。
那些动作,那些表现……他表达出那样不寻常的暧昧,仿佛很是致力于给他营造出某种令人心悸的错觉。
但实际上,如果撕开那层敷衍的伪装,这个人其实更像一头残忍的雄狼,只因为垂涎于羔羊可心的血肉,才敷衍地披上一层状似柔软无害的羊皮,释放一点无关痛痒的善意。
而如果扒开这所谓的“善意”审视客观既定的现实就会轻易发现,男人只是施与了一点于他而言手到拈来的“善意”,最终却无一不从中实现了某个他自己的目的。
他对自己起了某些……兴致,所以顺势而为借他房子住。
他厌烦与喻生某种不知缘由的矛盾,所以遂他心愿把喻生送进了学校。
他始终能够得偿所愿,并能在满足某个目的的同时成为一个完美的赐予者,高高在上,漫不经心,却悄无声息地把他圈禁在他的股掌之中,还叫他理所应当地感恩、感激。
所以他在这个男人的眼中,是那头羔羊么?是那头软弱的、天真的,可以随心摆布玩弄的羔羊?
方沅垂眼,冰凉的视线缓缓滑过男人闭阖的眼睛,红润唇角微微挑起一丝无声的冷笑。
他不是羔羊,而霍屿,也不像他之前所料想的那样除了好色与阿谀之外一无是处。
显而易见,这让他计划实施的难度加大了不止一个层次。
但没有关系。
狡猾的同伙,总要好过愚蠢的“奸夫”。
他等着霍屿能够给他的惊喜。
方沅微微笑了一下,最后盯着男人的喉结看了一眼。
清晰惹眼,但并不粗大得难看,甚至有一点尖,如海浪覆盖下沉默的礁石。
他不由抬手,隔着毛衣高高的领子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这人长了一嘴的狗牙,给他咬的印子三天了还没有淡去。
迟早……迟早,他得把这痛叫这狗男人也受一回。
方沅无声地咬了咬牙,重新直起身,掏出手机来看了眼时间,想了下要不要叫他起来去房间睡,但只犹豫了一秒他就悄然转身,抬脚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将将转身的一刹那,一只大手蓦地探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在方沅未及反应的瞬间狠狠一扯,方沅只来得及瞪大眼睛,下一瞬就稀里糊涂地被拽倒下去,重重跌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
霍屿一手抓着他手腕,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笑:“哪只小猫鬼鬼祟祟,来扰叔叔的好眠?”
方沅咬咬牙,用力挣了下自己的手腕,当然挣不开。他缓了缓声气,尽量保持着冷静:“你什么时候醒的?”
霍屿睁了下眼睛:“你猜?”
方沅懒得猜,左右不过是偷看被抓包,他微微别开脸,口吻冷漠:“我只是想叫你起来去卧室里睡。”
“是么。”霍屿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味不明。
方沅张了张口,又挣了下手腕,提醒两人此刻算不得雅观的姿势:“……松手。”
“不松。”霍屿微微眯起眼,“除非你告诉叔叔,刚才在干什么呢?”
方沅抿抿唇,没有吭声。
霍屿笑了一声:“偷看我?”
“……没有。”方沅睫毛颤了颤,别开了视线,含糊道,“时间到了,你不起来去上班吗?”
霍屿懒洋洋地:“几点了?”
方沅随口胡诌:“两点半。”
“小骗子,”霍屿亲昵地笑起来,“叔叔才闭眼不到十分钟。”
“……”喻生下午两点就上课,他一点出门送他,来回也才二十分钟,方沅耳垂微红,“你一直醒着?”
霍屿对上他灼灼的视线,又笑了下:“猜对了。”
方沅眼底颜色发沉,默默骂了句老狐狸。
霍屿和他对视两秒,眼神有些放松的空茫,顿了顿,竟然很轻易就松开了他的手。腕上男人的大手才离开,方沅腾的一下就从他身上弹起来,握着手腕向后退开。
霍屿失笑,也不在意,从沙发上坐起来,懒懒地靠在沙发里,随手滑落的书捡起来放到茶几上。
方沅瞥了眼,是他的一本画册。他微微皱起眉:“你进了书房?”
霍屿抚了下微有折痕的书页:“不能去?”
这座房子都是他的,书房又怎么能成为禁地,但……方沅抿抿唇:“我在那里住着。”
自从霍屿住进来,方沅不好再与弟弟一起睡,只能让喻生睡次卧,他就在书房里的小床上凑活。
他是领地意识很重的人,尤其对住处格外地看重,除了喻生,他排斥一切未经许可就擅自闯入自己私密空间的人,何况是他尤其戒备的霍屿。
霍屿动作微顿,抬眸看他一眼:“这倒是……叔叔疏忽了。”
方沅拢了下头发,不知道说什么,随口转移话题:“外头冷,你还是去房间睡吧。”
霍屿没接他的话,向后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小床睡着舒服么?”
方沅顿了顿,点头:“挺好。”
深秋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慢吞吞地踱步,霍屿神态有些微的懒散,声音微低,含着些笑:“这几天忙,疏忽了,回头叔叔叫人给你换张大床来。”
“不用。”方沅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看了他一眼,垂下眸,淡淡道,“真的很好,霍叔叔不用麻烦了。”
他没假客气。比起以前睡过的破纸板,漏出棉芯的旧沙发,稍微一动就咯吱作响垫得人骨头疼的钢丝床……而言,现在的条件,他真的不能再满足。
男人或许是别有目的,然而他也的的确确落到了好处,这是没法反驳的,也是……他欠霍屿的。
霍屿淡淡一哂,也没多说,随手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
方沅并不想过去,踟蹰了一下,说:“快三点了……”
霍屿抬手瞥一眼腕表,颔首:“对,就差一小时三十分钟。”
“……”方沅硬着头皮,“收拾完去上班,时间刚刚好……”
霍屿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因为他屡次三番的拒绝而有些不悦,唇角尚且勾着笑,眼底神色却沉晦下去,慢条斯理地开口:“过来。”
“别让叔叔说第三遍。”
方沅皱皱眉,只能绕过茶几走过去,远远坐在了沙发另一侧。
霍屿低声笑了下,也没强求,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就那样像是打量什么颇觉有趣的东西一样瞧着他。
方沅和他对视,不怎么高兴地冷下脸:“霍叔叔看什么?”
“你觉得,”霍屿问,“养只小猫怎么样?”
这话问得着实突兀,方沅垂眸:“随你高兴。”
霍屿挑了下眉,终于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沙发上,微微闭起了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方沅抿抿唇,低声开口:“阿生的学位……还没有谢过你。”
霍屿没有睁眼,懒洋洋的语气:“你谢谁?”
“……”方沅偏头望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说,“谢谢霍叔叔。”
寂静的空气里,他听见不远处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只有口头感谢?”
他又睁开了眼睛,因为一点午后饭饱的困倦而眼皮低垂,这让他含笑睨来的眼神显得戏谑又玩味。
方沅睫毛扑闪一下,没有避开视线:“那霍叔叔想我怎么谢?”
霍屿瞧着他,再一次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
方沅抿抿唇,慢吞吞地蹭过去。
才进入男人展臂的范围他就冷不防被霍屿大手握住颈侧勾过去,方沅重心不稳,几乎趴倒在霍屿的怀里。
他狼狈地挣扎着起身,松松挽在脑后的头发散开了,凌乱地落在他脸侧,他有些羞恼:“霍叔叔!”
“乖,别乱动。”霍屿笑,顺势躺倒,把头枕在他腿上,“让叔叔躺一会儿。”
方沅下意识缩了下腿,却被他抬手按住,宽大掌心温度很高,隔着薄薄一层牛仔裤贴在他的大腿上,烫得方沅尾椎一麻。
他皱眉看着腿上的人,霍屿也抬眼看着他,须臾他抬手,轻轻抹了下他的眉心:“小孩子整天皱什么眉。”
方沅没说话,感觉到按在眉心的指腹落下来,轻轻擦过他侧颊,给他把一缕乱发别在了耳后。
方沅耳垂一痒,倏地偏头,躲开霍屿的手:“霍叔叔不觉得自己过于百无禁忌了么?”
言下之意是在骂他举止轻浮,霍屿落空的指尖在空气里捻了捻,一时没想到:“什么?”
方沅抿着唇没看他,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缀满了某种不可说的屈辱:“我好歹是……在和你兄弟议婚的人。”
霍屿微怔,才想起这个设定,不由笑起来:“不是还没订婚么……”
“可最迟到元旦,”方沅转回视线,和他目光一碰,“就定了。”
霍屿挑眉:“谁说的?”
方沅垂眸:“老霍总和……我父亲。”
“听这语气……”霍屿抬眼看他,“你不愿意?”
方沅看他一眼,一瞬间眼中似有一抹自嘲悄然划过。他摇摇头:“我的意愿不重要。”
霍屿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不愿意?”
联姻对象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身家,无论从任何世俗标准来看这都是一桩上上乘的婚姻,尤其是对方沅——境遇困窘,还拖着一个急需手术的弟弟的方沅。
然后他就听见方沅冷笑了一声。
青年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乍然浮现一抹笑意,哪怕这笑意里充满了冰冷冷的嘲讽,这一瞬间他眉梢微扬,看来的眼神如湖水里悄然浮出棱角尖锐的碎冰,红润的唇角轻轻勾起,眼角眉梢透出堪称惊心动魄的锐利风神。
他就那样俯视着霍屿,轻声道:“我为什么要愿意?”
霍屿没说话,安静地看他。
然而方沅只说了那一句,就又紧紧抿起嘴唇不再开口,因为太用力以至于微微泛白的薄唇抿成一道沉默的线,坚定又执拗地守着他不屑为人道的倔强和尊严。
霍屿不知何时已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被各种生活压力和飘渺理想撕扯的不堪痛苦的人们坦然而赤.裸地流露对金钱名利的渴望和追求,并达成了一定程度上可以不择手段的默契,攀依富婆、飞上高枝的男人女人招来的目光早已不全是鄙夷和唾弃,仍在一日三餐中困窘的人用玩笑掩盖着心里对他们的羡慕和幻想。
以至于他险些忘了,还有一个故事叫不受嗟来之食。
大约对方沅来说这桩联姻就是嗟来之食,方和志以高高在上的鄙夷姿态把吃食丢到他脚下,还要恨铁不成钢地怨他不肯跪下来吃。
明明只要他答应,立刻就锦衣玉食。
明明只要他答应,弟弟立刻就能逃脱死亡的阴影。
可他偏偏咬着牙挺直了脊骨不肯折,宁愿自己通宵不眠地画画去赚那可怜的两三千,也不肯屈膝去接方和志的恩赏。
“方家做的是医疗器械,在国内水平不低。”两人相对着沉默半晌,霍屿忽然开口,声音和缓低沉,慢慢地道,“霍与山,也就是霍家家主,想在医疗业分一杯羹,所以极力要促成与方家的这桩联姻。”
方沅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一直都奇怪为什么霍家家大业大,却还要跟方家联姻,甚至都不介意方家拉出刚刚认回的“大少爷”搪塞敷衍,只是苦于没有人脉消息闭塞,直到此刻才明白。
可既然是霍家有求于方家,方和志却为什么是一副上赶着的殷勤样儿?
霍屿看出他的疑惑,淡淡解释:“方夫人的娘家前段时间抖露出一些负面新闻,正逢方和志一笔大额投资出了错,方盛企业资金吃紧,没人能给他填漏洞。”
“除了霍家。”
方沅用他那些堪称贫瘠的财经知识略一琢磨,随即恍然。
难怪方和志这么上赶着,有钱的永远是爸爸,霍家只是想扩展一个可有可无的医疗版图而已,方和志现在却是得求人救命,两者的轻重缓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霍家高高在上端着屈尊纡贵的架子,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巴结着,生怕霍家这个到手的肥鸭子飞了。
所以急急慌慌地认回他,声势浩大地办生日宴,好像给一样东西、一件玩意儿匆匆裹上一层足够唬人的包装,急不可耐地要把他廉价出售。
哦,并不是廉价,毕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方家拿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就能换得霍家的合作,怎么看都是赚大了。
至于那件玩意儿怎么想?谁又会在意。
霍屿眼瞳深黑,声音低沉,抬手屈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明白了?”
“……明白了。”方沅点头,若有似无地笑了下,“谢谢霍叔叔。”
霍屿看着他,也微微笑了下,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他清瘦明晰的下颌线。
方沅不大自在地偏了偏头,抬手拿开他的手,迟疑了下,慢慢开口:“那……”
霍屿由他把自己的手拿开,挑挑眉:“嗯?”
“那,霍家那个,”方沅抿抿唇,快速地瞥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到别的地方,轻声道,“……就是你堂弟,他怎么想?”
他撇开视线太迅速,因此没有看见,霍屿听到他主动提起“堂弟”时,眼底闪过了一抹饶有兴趣的玩味。
“我堂弟么……”霍屿故意拖长了声音,等方沅回头看他,才微微笑着,却答非所问,“阿沅觉得他怎么想?”
方沅抿抿唇:“……我不知道。”
他一点也不了解那个人,也曾试图在网上寻找关于他的讯息,可或许是因为那人太低调,他费了很大力气,在钟与集团的官博官网以及一些八卦论坛里弯弯绕绕,生疏地研究,也没从那些公事公办的官话和乱七八糟的八卦臆想中研究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他甚至连对方的一张照片都找不到。
没有了解,何来判断?他甚至都猜不到那人为什么不肯来见他。
或许是厌恶联姻并在设法解决他老子认为没必要浪费时间来见他,也可能是觉得联姻可以但懒得来见他。
都有可能,谁知道呢。
两人从没有好好谈论过这个话题,仿佛这桩荒唐的婚姻是一个叫人厌烦以至于懒得看一眼的脏污点,难得一句一句说到这里,方沅指望着霍屿能给自己一点点关于那人的信息。
谁知道霍屿说:“叔叔也不知道啊。”
方沅:“…………”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怎么可能?你不是对他很——”
他猝然住口,霍屿却笑起来:“对他很什么?很阿谀?很谄媚?”
“就算如此,叔叔和他的关系也没好到能跟我倾诉想法的地步。”霍屿屈指,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阿沅还是等以后见了他,自己去问吧。”
后面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方沅此刻却不能体会,茫然地与他对视。
霍屿又笑,顺手揉了下他细软的头发:“好了,那阿沅不妨猜一猜,他会不会答应这桩联姻?”
方沅拨开他的手,动作已经很熟练。他沉默了几秒,就在霍屿以为他又会说不知道的时候他开口:“不会。”
“嗯?”霍屿倒是真的惊讶起来,微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方沅眼睫半敛,慢慢地说,“可我听很多财经博主讲他……早些年和老霍总明争暗斗的事情。”
霍屿没打岔,专心听着。
方沅却话锋一转:“我一直觉得,联姻就像古代的和亲,只有军马疲惫没有斗志的国家,才会把无辜的女孩送去野蛮的外邦。”
霍屿道:“所以?”
“所以,”方沅垂下眼,表情冷清而淡漠,“只有废物才会接受联姻,用自己的婚姻和后半生的幸福去换取冷冰冰的利益。”
霍屿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敢和父亲争斗,还斗赢了的人,至少说明他很叛逆,而且强大。”方沅目光望着地下,表情微微怔忪,“所以……”
他说:“他不是个废物。”
霍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蓦地笑了一声。
方沅恍然回神,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顿了顿,他有点不情愿地猜测:“我说错了?”
霍屿只看着他笑,表情看起来很愉悦,眼底却沉着一团看不清的暗色。
方沅等了他十秒钟,十秒钟后他抬手,轻轻捂住霍屿的嘴,抿抿唇,低声道:“你别笑了……”
遮了他高高勾起的唇角,那双眼睛里头沉淀的幽邃愈发明显,像是盯着猎物的人鱼藏身于光线昏昧的暗礁群,静默无声地望着他。
方沅垂眸和他对视,不觉松开捂住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霍屿定定地望着他,声音低沉,“你说得对。”
霍与山冲他摔茶盏,骂他忤逆不孝子,霍老太太拐杖戳着地,恨恨怨他年轻气盛,只会跟他老子作对,霍家那些蠢蠢欲动的旁系躲在一旁幸灾乐祸,讥讽他枉为董事长,看不到联姻对霍家、对钟与的巨大好处。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中,全当自己在看小丑唱戏。
——只有废物才会甘于被人摆布,为利益接受联姻。
他从未对人说,但方沅知道。
方沅觉得霍屿此刻的眼神深沉得过于莫名其妙了,有点不自然地撇开视线,迟疑了下,补充:“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没什么根据。”
他垂下头,含糊自语:“说不定,他其实也很乐意两家联姻……”
霍屿微顿,眼神染上一丝丝危险:“哦?”
老霍:被老婆夸了好开心~(* ̄︶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七是只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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