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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更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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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沅茫然地望着他,眼神中惯有的清冷如雪化,全被酒意酿成了懵懂的春水。
霍屿瞧了他一会儿,忽的笑出声:“你这会儿是不是也不知道什么叫上了你?”
方沅反应了一会儿,就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拳头软绵绵地砸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凶巴巴的模样儿:“你、你要是敢……敢上我,我就,我就……打你!”
男人这下是真的笑了,低沉的嗓子叫烟熏过,颗粒感十足,响在人耳边时,仿佛老式港片里一场风月艳事暧昧的暗示。
方沅皱起眉:“你、你笑什么……?”
“怎么变化这么大。”男人往他脸上轻轻呼出一口烟,声音又低又磁,“怎么这么乖。”
像那一回喝醉后主动往他车上爬一样乖,不枉他费心思又把人给灌醉。
方沅被呛到,费力地偏过头去咳嗽,却被男人掐着下巴拧回来,他很不高兴地打了下他的手:“疼!”
霍屿没有丁点儿心软,捏着他下巴左右转了两下,轻轻一啧:“长得真好。”
长得这么好,性子也这样有趣,这么一个小孩儿要是娶回家里去,顶着霍太太的名头当个解闷的玩意儿,似乎也不错。
可惜这小孩儿是霍与山定的。
是霍与山定的,他偏就绝不会把他娶进门了。
那为什么还要一面“不见他”,一面又哄着他逗着他呢……
——大概是,在不久前的那通电话里,这小孩说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
他自己能有什么办法?他还挺好奇。
所以再玩儿一阵子也没什么,他等着看手里这小孩儿还能怎么更有趣。
他捏着他的下颌兀自出神,指尖夹着的烟也兀自燃烧,袅袅的青烟贴着方沅的脸往上飘,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被熏得不住往出淌眼泪。
方沅一边抹泪一边挣扎:“你,你放开我……!阿生,阿生……”
“叫阿生做什么,”霍屿回神,收回了箍住他下巴的手,眼神玩味,“难道还指望着那小屁孩儿来救你吗?”
方沅费劲地推着他肩膀,上半身拼命往后仰:“阿生……闻不成烟味儿……!”
霍屿冷嗤,随手在洗手台上摁灭了烟,另只手用力一摁,就把他重新压回到自己怀里。青年温软的身体撞上他胸膛,一下就被他紧紧勒在怀中动弹不得。
霍屿抬手,又一次抚上他颈侧,这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利落粗暴地撕开了那枚创可贴。
……果然,青红发紫,椭圆形的一圈儿,就是个谁都不会错认的咬痕。
皮肉被创可贴撕扯到,方沅一下绷直脖颈,发出一声痛吟,没看见男人蓦然冷下去的眼神。
“谁咬的?”男人的指尖摩挲着那枚咬痕,愈来愈用力,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有一点点诱哄的意味,“告诉叔叔,嗯?”
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细嫩的皮肉,方沅紧紧皱起眉,抬起左手去抓他的手腕,却被男人反手攥住。
他低下头来,和他几乎鼻尖相抵。他打量着方沅的表情,蓦然想起喻生对青年依赖到过分的模样儿。
他挑了下眉,露出些不可思议的表情:“是那小子么?”
他捏捏方沅的手腕:“嗯?是你弟弟咬的么?”
方沅扭过脸去不回答。
“……我当他只是兄控。”男人低低笑起来,轻轻一啧,“原来……”
原来什么他没说,因为青年又把脸扭回来瞪他:“不准说我弟弟坏话!”
霍屿:“…………”
霍屿:“我还没说呢?”
方沅抿紧嘴唇不吭声,很认真地开始挣扎。他扭着身体在男人的手臂和胸膛焊成的牢笼里乱蹭,搜寻脱身的缝隙。
霍屿叫他蹭得心浮气躁,把他狠狠顶到洗手台上,低喝:“别乱动!”
方沅根本不怕他,酒意熏着他的脸颊,长长的睫毛被眼泪濡湿成绺,漆黑卷翘得挠人心。
霍屿抬手扯住他头发,就冲着他颈子上的那枚齿痕咬上去了。
“啊……!”方沅张了张嘴,高高仰起了脖子。
痛吟和喘息交织的空间里,蓦地响起第三道声音——外头有人敲门。
怀里的身体一下绷紧,霍屿克制着,让自己的唇舌从青年温凉细腻的肌肤上离开。
他端详着自己给方沅烙下的痕迹——鲜红的一圈儿咬痕,在青年莹白的皮肤上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昏黄的灯光落下来,隐隐泛着点儿水光。
基本上已经将原来那枚遮盖完了。
他满意地微微笑起来,舔了下嘴唇,目光上移,忽的一顿。
方沅终于被他松开,站不稳地踉跄了几步,手滑了三两次才扶住洗手台的边沿,大约这时候酒劲才彻底上来,他脚下站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地上滑。
他死死抓着洗手台不断喘息,又偏过头,很茫然又有点无措地看他,漂亮的桃花眼清凌凌,闪烁着点点晶莹的泪花。
霍屿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洗手台边的人。
深黑色的大理石板映衬着青年细白的手指和那张桃花面,他的衣裳叫他方才粗暴的动作给揉乱了,露出一截瓷白的后腰。
他的目光缓缓地滑过青年单薄的脊背和被牛仔裤勾勒出的浑圆弧度,眸色越发的深下去、暗下去。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朝面前的青年伸出手——
“先生?请问您在里面吗先生?”不远处的门板蓦地被敲响,“创可贴给您送来了……”
陌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递过来,不经意就搅乱了这处空间中原本在隐隐弥漫的某一种氛围,空气中,似乎有哪一根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细线,忽然就悄无声息地断了。
霍屿的指尖在距离青年被黑发遮掩的后脖颈不足一寸的地方,倏地停住。
方沅偏头看着他,被酒精浸泡得迟钝的神经似乎已经隐约觉察到危险,他抓着洗手台支撑着自己,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男人背光的脸,清亮的眸子中不能控制地流露出很明显的警惕。
和一点点清醒时绝不会出现在他眼睛里的惊惶。
霍屿顿了顿,终于还是收回了手。
他把视线从青年身上挪开,喉结攒动了下,就转过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侍应生不仅送来了创可贴,还带了个小型医药箱,恭敬询问贵客是否需要帮助,霍屿只要了碘伏和创可贴,就让他走了。
训练有素的侍应生没有对面前这位贵客身后可能会有的情况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好奇,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后就离开了。
霍屿轻轻踢上门,拿着东西转身回到洗手台前。
方沅已经撑着洗手台站稳当了,依然很警惕地盯着他。霍屿瞥了他一眼,把创可贴随手放到石台上,拧开了碘伏的盖子,叫:“阿沅。”
“过来,叔叔给你擦药。”
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仿佛又成了那个风度翩翩且绅士的长辈。
方沅却捂着脖子,不肯靠近。
霍屿偏头看他,并没有伸手去拉,只微微笑着,很随和地开口:“再磨蹭,你弟弟该要等急了。”
方沅眼珠微微一颤,顿了顿,就听话地要走过来。
然而他只一抬脚,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往下倒,被霍屿手疾眼快一把拎住了胳膊。
“……小醉猫。”男人稳稳扶住他,亲昵地调笑,仿佛对青年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谁根本没有一点点的自觉。
他让青年靠在自己怀里,用棉签沾了碘伏,力道很轻柔地给他擦脖子上的咬痕。
棉签才碰到伤口,怀里的青年就一抖,霍屿一下提起棉签:“疼?”
青年一手拢着自己的头发,有点委屈地别过了脸。
霍屿:“…………”
他举起瓶子又看了看,确认这是碘伏不是他妈的酒精,不由哑然失笑:“这么娇气?”
他甚至都没有咬破!
方沅不理他。
霍屿轻轻“啧”了一声,拨了下他的脸:“乖乖忍着,马上就好。”
好容易给怀里这只总不肯安分的醉猫消了毒,霍屿把新创可贴给他换上,随手将用过的垃圾丢到纸篓,他转头看着青年:“现在能走么?”
方沅扶着洗手台举步,立马就要往前倒。
霍屿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上前一步就搂住他的腰:“这下可以走了?”
青年抓着他的手臂,慢吞吞地往前挪。
霍屿也不着急,慢慢地跟着他一步一步走,手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合在青年细瘦的腰间,果然,手感和想象中的一样好。
出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雨势不小,数不清的水珠子从四面八方被风裹着席卷而来,一头撞到玻璃上,然后缓慢地滑落下去。
喻生早已等得焦急不安。
他没来过这种高级餐厅,从小到大因为身体的原因他几乎连一般小饭馆都没有去过,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经验。他想去找他哥,可又找不到侍应生,就怕自己也走了人家看桌上没人了就会来打扫收拾掉,他给他哥点的汤他哥还一口没喝呢。
最后等得太久,他已经完全坐不住了,就鼓起勇气跑到外头去,可他根本不知道卫生间在哪儿,大厅中绿萝掩映花枝纵横,他甚至都看不见侍应生的影子,偶尔瞥见一两位穿制服的人,却莫名地都对他视若无睹。
再一回头,他连原来的座位都找不着了。
喻生急得要哭。他被他哥保护得太好,离开了青年他才感受到发现自己的只是一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小孩子的无力。
他慌慌张张地绕着花架到处走,仰头一点一点寻找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牌,眼圈儿都忍不住红了,然后他就看见了霍屿。
高大的男人靠在他前面不远处的一根柱子上,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在小臂,一手插在兜里,单手把玩着一枚打火机。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微微偏过头,对着他没什么意味地勾起唇。
喻生顿了顿,下意识抹了下眼角,调整了下过于惊慌的表情,随后慢吞吞地走过去,一脸冷漠:“……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哥呢?”
男人垂眼打量他,挑了下眉:“你哥没教你要懂礼貌吗。”
喻生胸脯起伏两下,语气生硬:“我不想叫你,跟我哥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霍屿的目光意味深长,“你知道为什么。”
喻生感觉到一种隐秘心事被捅破的恼怒。
他张了张口,直觉不能跟男人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只追着他问:“我哥在哪里?”
霍屿看了他几秒,也懒得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正儿八经说这些,就收了打火机,转身往前走,随口应道:“你哥好得很。”
“还让我来找他迷路的小红帽。”
喻生叫他语气里的调侃气红了脸。
男人在前头走得不紧不慢,喻生沉默地跟着他。
安静了一会儿,喻生蓦地出声:“是不是你叫那些服务生都不要理我。”
男人很惊讶的模样儿,瞥了他一眼:“你把叔叔想得也太厉害了点儿。”
喻生皱眉:“你不觉得自己太卑鄙了吗。”
男人干脆就没理他。
喻生咬咬牙:“你在我哥面前也总端出这么一副长辈嘴脸么?”
男人回头看他,他冷着脸,口气嘲讽:“我哥他可没有恋父癖。”
“那你觉得他恋弟吗。”男人笑,步履悠然地拐了个弯儿。
喻生的脸色刹那间难看得不像话。
大约是被他口中的某几个字刺激到,喻生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已经能望见他们座位外头的花架的时候,他才忽然又开口,问的是:“你会跟我哥……谈恋爱吗?”
后面三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霍屿挑了下眉:“谈恋爱?”
他想说这是什么小孩子玩意儿,终究顾及到身后人的身份,他没把这声嗤笑表现出来。
他停下来,侧过身子,垂眼瞧着面前这个个头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小少年。
少年警惕地盯着他,脸不像,这神态倒是与方沅像了个四五分。
“……那谁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微微笑起来,气质有点儿邪。
少年果然阴沉了眼神,白嫩稚气的脸上一片郁气,冷冷地瞪着他。
霍屿又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哥知道他弟弟这么精分么?”
喻生张了张口,可男人只是抛下这一句话就转身走了,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
也根本不把他这个人放在眼里。
敌视一个人时最感到挫败的是什么?
……大概莫过于你敌视的那个人,看你时如看一粒尘。
喻生死死咬住了牙关。
两人走进去的时候,方沅正趴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大雨出神。
青年细瘦的腰身自然弯折,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另只手捂着肚子,修长伶仃的双腿有些懒散地敞开,昏沉的天光透过被雨水冲刷模糊的玻璃墙,把他精美的侧脸衬得沉静又哀伤。
大概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方沅回过头,乌黑发丝下的创可贴隐隐约约,目光从男人脸上一掠而过,就朝他身后的青年伸出手:“阿生……”
霍屿看着喻生从自己身边小跑过去扑到青年的怀里,不由啧了一声,慢吞吞地迈着长腿走到桌边,在青年身边坐下来。
因为餐厅别出心裁的设计,他们坐在藤椅中,像是坐在漫天的大雨里,透亮的雨水从他们头顶和身边前赴后继地坠落,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喻生舀了热腾腾的鱼汤给方沅喝,那瓶有了年份的绵竹大曲后劲太足,方沅醉得几乎没了神志,胃里虽然被烧灼得难受,却还是拧着脸躲避嘴边的勺子,根本不肯喝。
喻生从没见过他哥这样耍赖的小孩儿似的样子,有点无措的举着勺子,试图劝说:“哥哥喝了就能舒服点了……”
方沅扭过脸去专心看雨,根本不理他。
“嗤。”旁边一直瞧热闹的男人忍不住低笑,喻生瞬间扭头,恨恨地瞪他。
要不是这男人可恶,他哥又怎么会这么难受!
霍屿靠在椅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眼尾。顿了顿,他直起身,挽了挽袖子,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喻生伸出手。
喻生警惕地瞪他:“你要干嘛?”
霍屿不耐烦:“汤给我。”
喻生愣了愣,下意识把碗递到他手中。
霍屿把勺子拎出来丢到桌上,端着碗走到方沅身边,一句废话也没有,就伸出大掌捏起他的下颌,一手端着碗压到他的嘴唇上往他嘴里灌。
喻生瞪大了眼睛:“你——!”
“呜……”方沅被迫吞咽,细长的手指在男人小臂上抓出四五道白痕,很快又泛起红色来。他难受地呜咽,拼命推拒,试图合上牙关,却都抵不过男人过于大的力气,终于还是被强迫着吞下了大半碗鱼汤。
热汤穿肠入胃,好像连五脏六腑都一起暖和起来,方沅的脸上多了些血色,眼珠子上蒙着层水光,迷蒙蒙地望着男人。
霍屿松开钳住他下颌的手,大拇指蹭了蹭他被鱼汤润湿的嘴唇:“还难受么?”
方沅愣愣地望着他,好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霍屿满意勾唇,四指并拢,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乖。”
喻生一把将他用力推开,像护食的小狗似的瞪他:“离我哥远点儿!”
霍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转身给什么人打电话去了。
三人听了会儿雨,原是想等雨势减弱一些,谁知反倒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只好就起身准备离开。
方沅把手搭在喻生的肩膀上,大约是还是头晕,脚下走不稳当,就垂着眼睛慢吞吞往前蹭。他并不重,喻生却比他还瘦弱,很费力地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让他碰到旁边的花架和偶尔路过的人。
霍屿跟在后面跟着走了几步,就不是很耐烦了。他大步上前,从少年手里一把将人拎过来,一弯腰,就把方沅打横抱在怀里。
喻生简直要气死,眼睁睁看着男人抱着他哥大步走远,赶紧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不气不气,气坏了哥哥要心疼……”
好容易忍过那阵过快的心跳,他朝男人喊:“你慢点,我走不快!”
怀里的青年都快人事不省了,却还在他臂弯里一个劲儿地扭头看,嘴唇嗫嚅着叫阿生。霍屿啧了一声,回了下头,好歹是等了等后面那个小拖油瓶。
出了餐厅,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怀里的人冷不丁打了个颤,霍屿低头看了看,把他抱紧了点儿。
烂醉的人有寻求温暖的本能,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到他的胸膛上,嘴唇微张,一下一下地呼吸。
温热的吐息带着酒香,慢慢润透了他的的衬衫,怀里一团软热,霍屿垂眼瞧着他,不由笑了下。
喻生又急又慢地追上来,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喊:“你把我哥还给我!”
霍屿眼底划过不屑,根本懒得理会这小屁孩儿。
几人站在窄窄的屋檐下,风吹雨丝,直往人脸上扑,喻生撑起伞,给他哥遮住雨,很不情愿地叫男人也沾了光。
他仰头看男人,说:“你放我哥下来,我带他去坐车。”
霍屿轻轻松松抱着方沅,一扬下颌:“车不是来了。”
喻生回头,就看见街道上滑停了一辆深黑色的车,车前门打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撑着伞跑下来,一路跑到男人面前,手里抱着一件西装外套,叫了声:“老板。”
霍屿应了一声,示意他把外套给怀里的人裹上,就抱着青年往汽车跟前走,司机立刻举伞跟上,喻生没办法,只能也跟着过去。
司机给霍屿打开后座的车门,霍屿先把方沅轻轻放进去,随后直起身,扫了一眼喻生:“你坐前头去。”
喻生正想说他和他哥坐一起,男人就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儿:“带路。”
一旁的司机适时地拉开车门:“请。”
喻生只好就坐到副驾驶上去了。
霍屿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车,司机收了伞,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看了霍屿一眼,就问喻生:“您去哪儿?”
喻生说了地方,拧回头看他哥,男人却淡淡道:“系上安全带,坐好别乱动。”
喻生一愣,旁边的司机立刻很有眼色地告诉他:“这个拉过去,插在椅子旁边那个红色插口里就行。”
喻生神色难堪,微微低着头,动作很生疏地插好安全带。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坐过私家车,出租车也只坐过一两回,所以对安全带很生疏。
他咬着嘴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又在男人面前给他哥哥丢脸了。
然而霍屿根本懒得理会他,只偏头看着身边的青年。
方沅坐进车里,只短暂地清醒一秒就重新闭上了眼睛。霍屿坐近了点儿,只抬手轻轻一拨,方沅就朝他倒下来,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青年柔软微凉的发丝轻轻蹭到他下巴,霍屿偏了偏头,瞥了眼肩膀上青年乖巧垂落的眼睫毛,唇角就微微勾起来,仰头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了一下,无声地舒了口气。
漫天的大雨不知疲倦地下,路上渐渐拥堵起形形色色的车辆,深黑色的宾利劈开汹涌的车流,车灯穿透渐落的夜幕,一路驶向A大的方向。
A大附近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城中村,坐落着几十户自建的廉租房,巷道狭窄,污水满地,车子开到巷口就停下了。
霍屿拍拍方沅的脸:“小醉猫,醒一醒。”
青年敷衍地抖了下睫毛,就侧过脑袋,把脸埋到他颈窝里继续睡。
霍屿叫他的动作一下就给取悦到了,微微得意地向前座上瞪着自己的少年挑了下眉,很欠揍地叹气:“看来还得叔叔抱。”
喻生脸色铁青。
霍屿没急着出去,先给方沅把外套仔细裹好,才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俯身将青年抱起来,回过身,随口吩咐:“带路。”
喻生看看缩在男人怀里睡得很香的他哥,忍气吞声地转身,往巷子里头走。
七拐八绕,走了好几分钟才到。霍屿一双皮鞋都踩湿了,他回头看看污水横流的窄巷,微微皱了下眉头。
喻生掏钥匙开了门。一进大门,眼前骤然一黑,适应了几秒,才能勉强看清院子里的布局——四方的空间,四面都是一样的房门,空地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各种杂物,院子顶上罩着透明塑料棚,夏天用过的黑色防晒网还没摘,把院子里本就不多的光线更是遮了个一干二净。
一个赤膊的男人只穿着个大裤衩,正在院子里洗脚,洗完了端起脸盆往院子里随手哗的一泼,洗脚水差点儿溅到霍屿的腿上。像是才发现他们这几个人走进来,那男的就拎着大红色的塑料盆,一直盯着他们看。
霍屿眉头皱得更紧。
喻生却习以为常的样子,引着他踩着狭窄的楼梯上二楼,随后往左一拐,才停在最后一扇房门前,挑出钥匙拧开了门。
入目是一个不大的客厅,旁边靠墙根底下摆着张长木桌,上面铺着块白瓷片,放着电磁炉和两口锅,旁边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瓶瓶罐罐,盛着酱醋油盐。
桌边放着个小板凳,小板凳上有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袋白米、一袋玉米珍,桌腿旁边靠立着一捆大葱,葱尖上已经蔫巴巴地泛了黄。
除此之外,客厅里的家具就只剩个小圆桌,旁边放着两只凳子,桌上还摆着两只碟子,用白瓷碗倒扣着,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霍屿大略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喻生朝他伸出手:“这下可以把我哥给我了吧!”
霍屿抱着人不撒手,言简意赅:“去卧室。”
喻生看起来很不情愿让他进卧室,偏偏他哥躺在这男人怀里的画面更刺眼。他只能绕过小饭桌,推开了对面的房门,沉着脸转过身来看着他。
霍屿抱着青年走过去,看清了房间里摆着两只枕头的双人大床就微微一顿,偏头环顾一圈儿,确定客厅里再没有第二扇房门:“你住哪儿?”
“就住这儿。”喻生抬眼看他,像是特意告诉他,“这就是我和哥哥的房间。”
他特意咬重了其中几个字,果然看见男人的脸色不好看起来。
霍屿又看了眼那张床,脸色难以言喻:“……你和你哥,睡一张床?”
“是啊。”喻生欣赏着他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他走过去立在床边,声音清脆,“你把我哥放到床上就好,谢谢啦。”
霍屿顿了顿,走过去,把怀里的青年慢慢放下来。
青年在他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抱着他上楼都不醒,谁知道才一碰到床,方沅就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睛,细瘦的手指抓了下他的胳膊,竟然像是很恋恋不舍的样子。
可惜男人心情已经变得很不好,随手握住他手腕,就从自己身上给扯下去了,动作略粗暴地给他塞到被子里。
床上的被褥触感冰凉,霍屿微微皱眉,仔细一摸,才发现哪里是凉,根本就是太潮了,寒冷的湿气拢在被褥里,手掌放到上面不到一分钟,就在手心里蒸起一层潮气,难怪青年赖在他怀里不肯下去。
霍屿直起身,转头瞥了一眼房间里的布局。
空间很狭小,只放了个柜子和床基本上就已经满满当当,双人床和窗户之间还留着不大的空隙,支着个简陋的画架,上面绷着画布,旁边零散放了些颜料和笔。
霍屿问:“你哥就在这儿画画?”
喻生蹲在床边给方沅拖鞋,把他的脚塞进被窝,随口应了一声,抬头冷笑着看向男人:“你很震惊么?倒也不必这样吧。”
男人没什么表情,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忙活。大概是被窝里实在冷得厉害,方沅把自己蜷缩得很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也睡不安稳,密密匝匝的睫毛颤动得不停,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睁了眼。
喻生赶紧蹲到他面前,小心地问:“哥哥醒了?哥哥难受吗?”
方沅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了,秀丽的眉毛轻轻皱起来。
霍屿抱着胳膊,语气凉凉的:“去给他弄一杯蜂蜜水。”
喻生看了他一眼,也顾不得说什么,立马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听见男人的声音,方沅身体倏地一颤,又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向床边的人。
霍屿不紧不慢地踱过去,背着手立在他床边。
枕边有书,他拿起来翻了翻,是汪曾祺的《人间滋味》,一纸书签夹在《鳜鱼》那一页。
他把书放回去,垂着眼皮看床上的人:“想不想吃鳜鱼?”
方沅虚着眼睛和他对视了几秒,桃花眸子里蕴着盈盈水光,倒把他的神色衬得委屈起来,嘴唇微微张合,叫了声:“霍叔叔……”
醉成这样了还知道叫他霍叔叔,霍屿微微满意,问:“被窝和叔叔怀里,哪个更舒服?”
方沅皱着眉,艰难地思考,然后说:“暖和的舒服。”
被窝总有不暖和的时候,他的怀里一直暖和,所以方沅喜欢他怀里。霍屿得意颔首,伸出大手揉了下他的脑袋:“乖。”
身后脚步声响,喻生匆匆进来,手里端着杯白开水。
霍屿要皱眉,又反应过来。
八成是家里没蜂蜜。
他让开两步,看喻生跪在床边给方沅喂水,又抬眸,慢慢打量过残旧的窗棂、掉灰的墙壁、窗边夹缝里求生的画架和床头柜上断成两截的木梳。
挨挨挤挤的一方陋室,倒映出青年的困窘和艰难。
床上的青年喝了两口水,就别开脸,推了推喻生:“去给……霍叔叔,倒杯水。”
“那倒不用。”霍屿一手插在兜里,含笑,“你弟弟我可劳动不起。”
说罢,不等喻生炸毛,就侧过脸,目光瞥向窗边墙壁上的那一道裂缝,说:“下雨了,这儿得漏水吧?”
喻生烦死了他对哥哥和自己的家指指点点的样子,冷冷道:“那也用不着您操心吧。”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霍屿也不想再赖着领教小屁孩儿的白眼,目光落向床上的青年,微微颔首:“那你休息吧,叔叔走了?”
方沅支起上半身,水凌凌的眼睛望着他,迟缓地思考了下,然后说:“霍叔叔……慢走。”
“有事就给叔叔打电话。”霍屿笑了下,又揉了把他的头发,才终于在喻生愤怒的目光中姿态悠然地出了门。
他前脚出去喻生后脚就关了门,回来时床上没了人,他急忙去找,发现方沅正在卫生间里吐。
方沅锁了门,他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焦虑,听着一门之隔他哥不断的咳嗽,喻生心里就难受得不行,团团转了几圈,只能又去倒了杯热水。
方沅吐完漱了口,又抹了把脸,被冷水一激才稍稍清醒了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
半晌,他抬手,摸上自己的颈侧。
还有点疼。
他撕开了一点创可贴,看见皮肤上深色的狰狞咬痕。
方沅盯着那圈咬痕,脸上露出些茫然的神色。
酒量再好,近一斤的五十二度白酒灌下去,他也断了片,醉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他脑海中只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影子,只记得卫生间里昏黄的光,和男人巨石一样坚硬又宽阔的胸膛。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屿……咬了他吗。
方沅抿抿唇,脑子里的思绪像一碗浓稠的粥,快要搅不动。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创可贴又贴回去,顿了顿,又拨了下散落的头发,把它遮住了。
他扶着门出来,喻生立马扑上去搀住他手臂。
方沅被他扶回床上,碰到冰凉的被褥就被冻得一哆嗦,向喻生伸手:“水……”
喻生把热水小心翼翼地喂给他,紧张地看着他:“哥,你还难受不难受?一会儿我煮粥给你喝?”
方沅摇摇头,重新缩回被子里,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问:“走了?”
喻生知道他问的谁:“走了,刚走。”
方沅就松了口气似的,疲惫地闭上眼睛。
喻生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就哭了,泪珠子不停往下掉,他忍着啜泣,不断抬手擦,一只冰凉的手却伸过来,轻轻给他抹去了眼泪。
喻生抬头,就看见他哥正望着他,神色有些哀伤,说:“别哭。”
“哥……”喻生再也忍不住,一下扑到他身上去,委屈又愤怒,“他到底是谁啊,我们凭什么要忍着他啊!”
方沅脑子里昏昏沉沉,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霍家那位又一次把他拒之门外,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想,或许他也厌恶联姻从而厌恶了他,或许对方只是认为联姻可以按部就班但没必要浪费时间来跟他见面……
但无论怎样,他不会再任由自己处在被动的位置上,坐着等别人的判决。
他得自己去解决问题。
所以……所以。
霍屿就是他的办法。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的弟弟在抱着他哭,眼泪滚落到他的脖颈,有点烫:“哥,哥,我们不理他了好不好,他灌你酒,他折磨你……他不是个好人!”
方沅空茫的目光望着头顶皴裂的墙灰,疲惫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喻生哭:“为什么啊,为什么就非得是他啊……”
他不喜欢那个人,不喜欢那个人居高临下的姿态,不喜欢他看着方沅的眼神,他厌恶那个男人!
方沅像是累极了,困倦地闭了闭眼睛:“你乖一点……别给哥哥惹事。”
每次他用这种有点无奈的语气对喻生说“你乖一点”喻生都没有办法拒绝他,只能咽着委屈,低着头给自己擦眼泪。
方沅叹了口气,摸摸弟弟的脑袋:“你不知道……豪门大族的联姻,一成,就要绑死一辈子……”
“哥不想跟个男人绑死一辈子……更不想,更不想让方和志……来吸我的血……”
方家人要谋自己的利,凭什么总要来牺牲他呢,十多年前,十多年后……从来没有变。他方沅,在那些人眼中,和摆在祭台上的畜生有什么两样。
可是凭什么呢。
窗外的雨静谧又嘈杂,他思维散乱,头重脚轻,像飘在星河里。
喻生的抽泣隔着茫茫大雾飘进他耳中,他喃喃:“没有办法……哥没有办法……”
雨声铺天盖地,穿透了出租屋陈旧而残破的墙壁,冰冷地包裹了惶惶无依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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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雨像积年累月压在人心里的苦楚,天裂了一道缝,绵绵的苦雨就开始没完没了,泡软了枯叶,泡涨了简陋的出租屋。
墙漏了。
方沅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受潮严重的画发呆。
喻生努力把柜子里的褥子往出拽:“哥,哥,你来看,被子上头长霉斑了!”
方沅沉默着,搓了搓指尖。
想抽烟。
身后,喻生自个儿嘀嘀咕咕:“往年都没这么多雨,今年倒下个没完起来,偏偏墙还漏了……哥你看,屋顶上都渗水了!”
他丢下被子,跑出去拿了个塑料脸盆进来放到墙根,过了会儿,就听“当当”的闷响,一滴一滴,渗进来的水珠子从墙上坠下来砸到盆子里。
喻生叹气,蹭过来蹲在他哥旁边:“哥,咱们是不是得给房东说一下,叫他来修一修啊?”
方沅有点烦:“去年就说了,你看有用吗。”
喻生噤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方沅用力撸了两把头发,把脸埋到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结果偏头看了喻生一眼,那口气就白吸了:“穿这么薄干什么,生怕不感冒住院吗!毛衣不是已经给你拿出来了?换上去。”
他语气有点凶,喻生怯怯的,小声解释:“毛衣……太潮了,穿在身上好冷……”
方沅“腾”的一下站起身,把喻生吓了一跳,以为他哥终于忍不住要揍他了,结果就看他一抬手,就把自己的毛衣拽下来丢给他:“穿上。”
陈旧的毛衣落入他怀里,暖烘烘的带着他哥身上的香味儿,喻生抱着抬起头:“那哥哥穿什么……?”
方沅朝他伸手:“你的毛衣呢?”
喻生跑去床上,从被子底下拽出自己的毛衣,把方沅都给气笑了:“怎么着,你还指望被子能给你把毛衣烘干不成?”
喻生也觉得自己笨,抱着衣服红着脸不敢说话。方沅伸手:“给我。”
喻生嗫嚅:“还湿着呢……”
“哥火力壮,穿上一会儿就暖好了。”方沅难得对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赶紧给我。”
喻生不敢再惹他哥,立马就把衣服给他了。
方沅利索穿上,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又抱着胳膊重新蹲下来。
喻生穿上他哥的衣裳,暖烘烘的,一下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蹭到他哥身边去,也看了看地上那堆画,想说话,偷瞄一眼他哥的表情,就默默把嘴闭上了。
颜色大片剥落、还长霉斑,这些画……别是废了吧。
方沅心里想着事,无意识地抱着胳膊缩起肩,被身上一阵阵的寒意冻得直发抖。
这一阵因为他只顾着忙那幅要送去选拔的画,平时画的就少了,程教授找他要画,他还想着以前画的在柜子里存了很多,可以挑出几幅来拿去卖。
谁知道回来一翻,全他妈受潮了。
油画颜料一般不会花,但会剥落发霉。他伸手翻了翻那几张画,没一幅能拿得出手的。
这可怎么办,没有画就不能卖,不能卖就没有钱,没有钱……
又他妈的没有钱!
方沅烦躁得要死,但他从不会乱发脾气,刚刚对喻生凶的那几句就已经是极限了。他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焦虑地直揪自己的头发。
喻生去而复返,怯怯地给他递来装满热水的杯子:“哥……你抱在肚子里,暖和一点儿……”
方沅拎着水杯塞进毛衣底下,这才不抖了。顿了顿,他叫:“阿生。”
“啊?”
方沅道:“咱搬家吧。”
喻生愣了愣,迟疑:“可……别的房子都很贵吧?”
他们当初找这个房子,就主要是看它便宜,但同样缺点很明显,地方偏不说,屋子装修得也不行,除了安静之外几乎一无是处,不然就他们那点钱,怎么可能在京城租到一室一厅还带独立卫生间的。
方沅又搓了下手指。
喻生一看就知道他哥烟瘾又犯了。可因为他不能闻二手烟,方沅曾经那么大的烟瘾都为他戒掉了。
他也知道方沅的烟瘾不常犯,除非他心里很烦很烦的时候。
他跑出去,在客厅当灶台的桌子抽屉里翻出一支棒棒糖来给他哥。
方沅咬着糖,说话就有些含糊,说:“贵点就贵点吧。”
他是怎么样都成,可喻生不是。他那颗脆弱的心脏叫他不敢有感冒发烧,可在这样冷潮的环境里呆下去,湿寒侵体,迟早得进医院。
一进医院就得花钱,一星期就能花掉三四千,还不如趁早搬家。
还有他的画……
方沅蹙眉思考了方方面面,最后一咬牙:“搬吧,我下午就去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