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能成为废土霸主吗？》Philoso

45、第四十五章 观测者效应

　　【等我回过神来时，其他两人的争吵声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伊森高高举起了拳头，而卡佳寸步不让，我见状连忙挤到他们两个中间，大声问道：

　　“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你问她吧！”伊森气得发抖，“这女人刚才莫名其妙地摔了我的相机！”

　　我闻言不禁看向卡佳。卡佳浑身都在颤抖，嘴唇也哆嗦着，碧绿色的双眸里除了恐惧之外一无所有。冷汗挂满了她光洁的额头，却没有顺着她的额角流淌下来，而是受失重影响、化成了她漂浮在她周身的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那些水珠将我们三人的表情和模样映照得分外扭曲。

　　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时的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卡佳观察了好一会，不知不觉间，她身上那股来源诡异的恐惧渐渐感染了我——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纯粹的情绪就像深渊，能够吞噬站在真理之门外面的每一个人。

　　凝重的气氛大约持续了两三分钟。半晌，伊森勉强镇定下来，开始向我讲述他和卡佳发生争吵的经过。

　　那是在我抓着墙壁上的凸起处快速飞向望远镜的时刻，卡佳去到了与我所在的科研实验舱室一墙之隔的居住区，半跪在她的睡眠舱上往圆形舷窗外面看。几秒钟后，她在接连不断的警报声中露出困惑的表情，先是用手蹭了蹭窗户，过了一会，鼻尖也贴在了强化玻璃上——就仿佛宇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伊森认为她的反应值得记录，于是将摄像头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她那边。

　　“卡佳？”他问道，“你找到我们的小凤凰了吗？”

　　“我……我不确定，”卡佳飞快地回头瞥了他一眼，“伊森，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感觉空间站外面有些奇怪，刚才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怪东西。”

　　“真的？”伊森兴致勃勃地举着相机飘了过去，“伽马射线暴结束了？恒星变亮的过程已经开始了？你需要我去开启天文望远镜吗？天啊，早知道超新星爆发来得这么快，我应该提前准备好的！之前我还想着围观一颗巨大的星球走向凋零的全过程呢！”

　　在他热情洋溢地絮叨的功夫，卡佳又把脸贴回了舷窗上。她温热的呼吸打在玻璃边缘，起初只是生出一点平缓的白霜，随后，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不规律，舷窗上的水汽便缓慢地蔓延开来。

　　过程中她用手挡了一下窗户，如同躲在门内的人意识到门外有人，便用手指肚徒劳地按住猫眼。发现这样做不起作用后，她惶恐地转过头，厉声对伊森叫道：“伊森，别管那些了！你走开，走远点，不要再过来了！”

　　伊森被她吓了一跳，兴奋的情绪骤然冷却，充满疑惑地问：“为什么？你看到的不是凤凰？”

　　“不是……不是。”
　　卡佳转过身，单手抓着睡眠舱的边缘，脸色煞白，不肯再往窗外看。

　　伊森举着摄像机靠近：“那是什么？太空垃圾？陨石？外星人？冷静点，卡佳，你肯定是看错了，太空站的探测器并未发出提示，说明我们的周围空空如也、比我上中学时的钱包还要干净。”

　　他开了个玩笑。

　　“不！别过来！伊森！”
　　卡佳不理会他的玩笑，冲他大吼。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伊森也有点生气了，“我们在宇宙的虚空中，讲点道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卡佳语无伦次地说，“你不会相信我的——我看到外面有人，有一具漂浮的人，或者说尸体，它在靠近我们。起初它离空间站有几百公里、几千公里、几光年——我不知道——那么远，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就像星星一样，然后我看着它，我盯着它看，它就在向我靠近，我看它一眼，它便向我们贴近一步，我又看它一眼，它往前跨越了一大步……它发现我们了，它要过来了！它要进到空间站里来了！！”

　　“……”

　　我不禁想到，只要是想象力和共情能力稍微强一点的人，就能体会到几分卡佳那时的惶惑——我们正身处无垠的宇宙当中，头顶与脚下全是空茫茫的一片，眼前和身后都是未知的黑暗，几十亿人生活在距离我们只有五百公里的星球上，却仅仅能够对我们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事物进行来自局外人的点评。

　　伊森与她对视了片刻，近乎冷酷地说道：“没错，我不相信。”

　　卡佳面露绝望，伊森则沉着脸飞到她身边，粗暴地将她一把推开：“让我看看。”

　　他一面靠近舷窗，一面将摄像机怼到玻璃上。

　　居住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一墙之隔的我竟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又过了一会，伊森后退些许，放下手中的相机，无趣地耸了下肩膀：
　　“只是一颗还算明亮的星星而已，我还以为你能给我个惊喜呢，叶卡捷琳娜·沃尔科娃。下次开个更有趣的玩笑吧，今天这出戏实在过于无聊了。”

　　他什么也没看到。

　　卡佳的面颊机械式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玩笑，伊森·考德威尔。除非你认为我是疯了。”

　　“老实说我有点怀疑这一点了，卡佳。”伊森放缓语气说道，“你突然精神失常的可能性不大，但你没准是太累了——不然去睡一觉吧。”

　　卡佳无视了他的建议，默然垂头思索了片刻，压低嗓音说：“我问你，现实是否是独立于观察而存在的？”

　　“哦，既恐怖故事之后，我们又要讨论物理学了吗？”伊森防备地抱起手臂，“你想说观测者效应？”

　　物理学中的“观测者效应”通常指的是“量子系统中，观测行为本身对系统产生的影响”，例如在著名的双缝实验中，人们让一个粒子通过一对狭窄的缝隙，如果不对它进行观测，它就会以概率波的形式存在，可以同时经过两条路径；但如果在这对缝隙前放置探测器，用来观测粒子到底走了哪条路——它就会老老实实地选择一条确定的路径。

　　此外还有量子叠加态、波函数坍缩、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等等，在这里就不浪费篇幅去赘述了。如果以上理论你全都没有听说过，那你至少也会知道那只大名鼎鼎的薛定谔的猫。

　　总而言之，观测者效应挑战的是传统物理学中的“客观现实”观念，认为观测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现实。我们对这个理论全都有所了解，卡佳说：

　　“如果你承认，我们观测的事物会影响到我们所处的物质的世界，那么那三台望远镜、我们的眼睛、你的镜头、还有书写在纸面上的数据……它们都在记录，都在观测。

　　“我怀疑宇宙里的某些原本处在‘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态的事物正在被我们的行为所唤醒……你得承认，尽管人类的科技正在变得越来越发达，但我们仍旧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地球文明或许只是一个刚刚走出山洞的孩子。这位孩童做出的个别举动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蕴含意想不到的危险，就如同是伸出双手去触摸毒蛇——我认为观测伽马射线的实验不应该再继续进行下去了，伊森。”

　　“……”

　　许久之后，伊森开口说道：“首先，这不是你我的实验，我们没有权力决定它的开始和结束。其次，你也是个科学家，应该知道自普罗米修斯从太阳神阿波罗那盗取了火种，我们的发展便永恒地与危险相伴而行。最后，以上都是你的一家之言，我没有察觉到空间站内外的任何异常，我的录像也只记录了你单方面的发疯行为。”

　　他的话提醒了卡佳。卡佳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夺过他的相机，将其狠狠砸向身侧的墙壁！

　　伊森愣住了，下一秒，他勃然大怒，冲上去和卡佳扭打了起来。

　　……

　　这是第二天发生的全部事情的经过。

　　阻止了我的两个激动的同事以后，我以为空间站中的变故已经结束了，我们的生活很快便会再度恢复到死水般的平静当中。

　　然后我们进入到了第三天。

　　故事并未结束，反而迎来了属于它的高潮。

　　——卡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