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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我们生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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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序厅着火的时候,罗望正坐在他最喜欢的那把红木高背椅上,沉沉打着瞌睡。
他的头微微下垂,稀疏的银发坠在额前,一双昔日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半闭着,眼皮不住地打着颤,佝偻的身躯随着均匀的呼吸缓慢起伏。
这一觉,他已经睡了很久。日渐增长的年龄是一座山,能够压垮每一个人青年时的雄心壮志,将所有鲜活不屈的生命引导向一条布满了风湿、假牙、瘫痪和孤独的道路,只有在梦里,罗望才能回想起自己原本的模样,也只有在梦里,他和他真正的亲人得以团聚。
“你知道吗?”年轻的罗望身披一件长褂,翘起腿、坐在石头堆出来的矮凳上,对卧在床上读书的女人笑,“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是一群老鼠。”
女人抬起头,回忆中的眉眼亮晶晶的,像是有光照在上面:“我们?你指的是我和你?”
“你才不是老鼠,你出过城——我说的是人类。”罗望说,“我们,我和其他人,像老鼠一样被困在征县这座米缸,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存在着许许多多我永远也不能成为的生灵,我却只能被我死去的祖先所驯养。”
“别那么说。靠近我,罗望。”
罗望走过去,女人用粗糙的手掌轻抚了几下他的脸颊:“你的祖先爱你,所以才愿意用他们的精魂与鲜血浇灌出界碑,界碑是在保护我们和我们的后代。”
“但这是正常的吗?”罗望跪在床边低声问,“古时代的人类愚昧而无知,他们毁灭了旧文明,却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然而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受到的唯一一条来自先祖的教诲,就是‘不要外出’。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好期待的?”
“……因为这个世界生病了,罗望。”女人轻柔地说,“我们是生活在一个病入膏肓的世界里的病人,穷尽一生时间去寻找治愈自己的良方,你只是还没能找到那个属于你的方子。”
“……”
罗望在床前跪了很久,女人却充满耐心,始终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他。
良久,罗望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酸疼的膝盖,挺直的腰背习惯性地弯下去,手里也多了拐杖。他声音沙哑地说道:“谢谢你,隆琦山。哪怕死去这么多年,你还愿意到我的梦里来安慰我。”
隆琦山合上手里的《东洲恐怖故事集》,神情间多了一抹不屑:“我没有死,罗望。他们杀不了我,能让我死去的只有我的身体。”
“不,你死了。”时隔多年,罗望在梦中已然可以很自然地提起这件事,“最后一年,你跟着考察队出城,遇见了一个名叫黄岑的女人,她喂给了你一朵红花,从那天起,你头上便多出一对虎耳。”
听到这里,隆琦山的表情彻底发生了变化。她的总是带着面具般的微笑柔和面庞犹如被撕裂一般,生长出了棕色和黑色交错的条纹,她的脸颊逐渐拉长,颧骨突起,嘴角裂开,牙齿变得锋利尖锐。那一瞬间,原本美丽的面庞彻底消失,被凶猛的兽性所取代,罗望看到她脊背上的肌肉如钢铁般隆起,每一块都蕴含着令人恐惧的力量。
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他的眼前已无半分人类的痕迹。
罗望的指尖颤动了几下。
“你这个样子真的很美……”他喃喃说道,“‘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存在着许许多多我永远也不能成为的生灵’……”
“你在羡慕我?罗望?我变成了这副样子,你却在羡慕我?!”
身体骨骼畸变得不成人形的隆琦山冲他咆哮,“我生病了!疼得快活不下去!所有人都害怕我!市政厅的人在商量着要不要让我‘体面地’死,罗家已经准备好了裹尸袋,你却在羡慕我!!”
泪水顺着罗望苍老的面颊流淌下来。
他说:“明明走了。他觉得是我和征县人害死了你。”
隆琦山说:“没有我们,他照样能活得很幸福,这世上没有谁离开另一个人活不下去。我也走了,罗望,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们生来有病,活着就是为了给自己找药吃。
“再见。这回真的是永别了。”
“等等,隆琦山!等等我!你要一个人成仙,把我留在城里吗?!”
罗望抬高音量,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吼出这句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恢复了平静。
漆黑的螯钳从他宽松的长褂袖口伸出来,垂到地上。
他的一只眼睛充满眷恋地望着墙角的软榻,另一只眼睛冰冷地凝视着从守序厅方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火光。
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罗望走出房门,拉住一个被大火惊醒的守夜人,温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有不懂事的孩子在玩火。若是有人来找我,便让他们去书房。”
守夜人充满敬畏地应了一声,对罗望身体上与常人不同的畸形部分视而不见。罗望叮嘱完家仆,慢吞吞地拄着拐杖转过身,边走边和蹿到他身边的一根柳枝说话:
“怎么回事,守序厅出事了?”
柳条发出一阵咯吱咯吱声,仿佛用锯子锯木头,听起来分外诡异。
罗望却毫无障碍地理解了它的话:“……哦,是安成。那孩子似乎给自己改了名字,我记得叫……纳迁吧。”
柳条继续咯吱咯吱。
罗望说:“他去了档案室?为什么?”
“你看到他在办公室里画出了我现在的样子,还写了‘医院’两个字?那他可能是打算去档案室寻找和仙家人相关的记录。安成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可惜不往正道上走。”
#咯吱咯吱#
“不必担心,近些年来撰写《异常事件报告汇编》、《灵气浓度变化趋势分析》、和《界碑能量波动监测日志》的都是我们的人,他在档案室里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杀了他?不,不。目前还太早了,黄岑上次往我递给安成的茶杯里放了一朵灵植,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无意的?呵。”
罗望轻笑一声,心平气和地柳枝说,“我需要观察安成的状态,让你们的人收敛一点,和他有关的事情由罗瓷负责。”
“……”
征县某个角落,通过柳树娘娘的柳枝和罗望交流的黄岑皱起眉:“老家伙居然还挺敏锐,我以为他当时睡着了。算了,你们暂时听他的,别去管守序厅厅长纳迁,也不要用芝麻大的小事来烦我——我得去问问白照尘,他负责小山顶子村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蓑衣人、即柳梦玉非常羡慕能够自由行动的白照尘,但他也清楚自己单独行动时就是一盘菜,只好酸酸地说道:“罗望的养子罗洪波不是带着征县商队在小山顶子村吗?他们里应外合肯定不成问题。”
没准放他柳梦玉上去也能成功呢!
黄岑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征县商队又不完全忠于罗家,比方说那个赵盛伟的儿子赵祁吧……”
柳梦玉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黄岑厉声问道:“你笑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与这眼瘸耳聋的傻缺算账呢!
那么大一只边牧和一个小女孩从他本体身边走了两个来回,他是一丁点都不记得!
要不是黄岑催他同步记忆,这边怕不是到今天仍然蒙在鼓里!
幸好那只边牧进城的时间尚短。
尽管很难理解排行榜上多出来的人为什么会是边牧,但仙家人嘛,总归比人类的接受能力强一些。黄岑很快便不再纠结狗和人的问题,只琢磨着她们无论有多么神通广大,也不大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勘破征县的隐秘。
柳梦玉被她吓得一哆嗦,弱弱解释道:“我发现那个叫赵盛伟的,名字的谐音是招生委……”
黄岑回过神来,心中的火噌地蹿老高:“罗瓷的谐音还是裸辞呢!罗洪波还有个外号叫红萝卜呢!你那脑子成天能不能关注点正事!”
柳梦玉既害怕又想笑,憋得很辛苦。
黄岑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能和傻子计较——她图的是柳梦玉的脸和衷心,从一开始便没期待过他的智商——咽下怒火,找到刚才说了一半的话题:“赵盛伟的儿子赵祁,还有征县商队里的许多人,都只是能力过关,但并不了解罗家的内幕。
“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了解。”黄岑说,“罗洪波告诉这些人,罗家在墓地附近建立了一支私人武装部队,若是征县高层有变动,他们随时可以控制全城。”
普通老百姓通常不太关心自己头顶上坐着什么人,罗洪波的说法既能震慑手下,又不会让他们感觉利益收侵害、生出反抗之心,比“和仙家人结盟”之类的大实话靠谱多了。
柳梦玉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点了点头。
其实完全没听懂说真话与说假话有什么区别。
黄岑和柳梦玉交谈等同于对着一幅美人相自言自语,所幸她也习惯了:“因此白照尘与罗洪波的盟友并不在征县商会,而在小山顶子村。”
古往今来,文学作品中的蛇的形象,通常与美人和狡诈相勾连。柳梦玉是条蛇,也是个美人,虽说和狡诈不搭边,但在做坏事上倒的确有几分敏锐。
他抬起头,问黄岑:“小山顶子村有我们这边的卧底?”
“当然有。”黄岑拍拍自己的棉袄,慢条斯理地说,“而且还是个大人物呢,没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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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县守序厅灭火用了一整天。
调查结果反倒出得很快,桑桑听到的消息是,守序厅厅长纳迁晚上出门取外卖,到档案室附近抽了根烟,结果不小心把纸页给点着了。
好在烧没的都不是什么重要文件,市政厅听闻此事后扣了他点工资意思意思,就算是惩罚过了。
只有一个受到牵连的人被罚得比较惨——听说档案室的守卫被叫到纳迁的办公室骂了一整天,差点丢掉工作。
听了这个故事,谁不得评价一句“背靠大树好乘凉”、“差别对待”、和“官大一级压死人”?
赵盛伟本来就因为纳迁推脱追查仙家人工作的事情看他不顺眼,这回更是气得从鼻孔一张一合,连着罗家一起骂:
“这群人,丧尽天良,占着茅坑不拉屎,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只知道尸位素餐,一点责任也不想担!”
蛋用底座原地旋转180度,安静地看着他。
赵盛伟说:“是的,我会说很多成语。”
“我不是这个意思。”蛋说,“我们马上就要到医院了,你最好放弃旧有偏见,准备接受新的事实。”
“……好的。”
他们的行程并未受到火灾影响,这天中午,一狗一蛋和两个人类便直奔计划好的调查目标——征县医院。
不过由于是一起难得的在白天展开的行动,大家为此做了亿点点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