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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它眨了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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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赵盛伟宛如惊弓之鸟,立刻瑟缩着四处张望起来,“那只蛇现在冲我们来了吗?”
“没有。”桑桑略作停顿,又弹出文字泡,“正因为没有,我才感觉不合理。前两次只要有狗……有人……总之有生物在墓地里待超过一分钟,那条蛇就会靠近,我因此判断它仅有觅食和狩猎的本能行为。”
蛋好为人师,在旁边随口帮桑桑解释:“动物的本能行为是指不需要学习或经验就能表现出来的、由基因决定的行为。这些行为通常与生存和繁殖密切相关,确保个体和物种的延续,包括觅食、自卫、繁殖、社交……”
可惜在场的两个人类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赵盛伟在琢磨桑桑那句‘前两次只要有狗的口误’——人类习惯说‘有人’,边牧习惯说‘有狗’,真是意想不到又分外合理。小荷还在努力辨认桑桑打的字,虽然她阅读困难,但对她而言桑桑说的话、可比天天说自己讨厌人类的蛋重要多了。
蛋先生说了个寂寞。
只有桑桑听完他的话后对他点了下头,接着他的话继续:“所以我之前没有提出过离开墓地的建议。我认为这条蛇的智商还没达到会向它的饲养员打报告的程度,留在墓地旁边合理、方便,我们很难被住在市区的人发现,没准还有机会发现这伙仙家人的秘密。”
蛋又说:“举报五十万,人人有责。”
桑桑用机械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奇怪地问:“五十万是什么意思?”
蛋想了一会,很严肃地说:“我也忘了,但我知道一条真理。
“不要解释笑话,我的朋友。”
它在地上滚出一道弧线,桑桑猜测这也许是微笑的意思。
于是桑桑也咧开嘴回了个微笑,说回刚才的话题:“这次我走到墓碑旁边至少用了五分钟,那条蛇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它的反常是最大的危险。”
赵盛伟年纪大了,好不容易安稳半天,不太舍得离开这个地方:“它不是生病了吗?说不定没动静是因为病死了。”
桑桑甩头:“不论它是活着还是死了,变故都可能会导致敌人提高警惕,进而注意到我们。”
在这个小队里,桑桑是毋庸置疑的核心,她决定的事,其他的不管是不是人都不会去反驳。赵盛伟看着身后破破烂烂的守墓人小屋露出了可惜的表情,反倒是屋主小荷,很无所谓地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桑桑刨了两下地面,早有准备地说:“身为普通人的赵盛伟被袭击,袭击他的是一只没脑子的蛇,我们在这等了半天,但半天内并未有人过来消灭掉他或是拿钱收买他,说明蛇攻击人是自发性的本能行为——这点我在前面提到过。那么最近一段时间,难道没有其他人前往墓地祭拜亲人吗?我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处理和进行掩盖的。”
赵盛伟读完她的话,往深一想,不禁毛骨悚然:
征县是北方最繁荣的城市,过去由于各种原因死掉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墓地离市区又不算太远,像赵盛伟这样时不时便来扫墓的大有人在。
他们难道就如此侥幸,没有被巨蟒当做口粮吗?
一个人幸运地赶上蛇吃饱肚子懒得觅食也就罢了,怎么可能人人如此?
可是赵盛伟从没听说过哪里有人葬身蛇腹,更不见市政厅或守序厅发出‘近期不要靠近墓地’的警告!
想到这里,他脊背发凉、一阵后怕,却也对事情的真相充满了好奇,当桑桑提出回市区打听打听最近有谁去了墓地时,赵盛伟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
桑桑对照着地图边走边确定方向,蛋骨碌骨碌地跟在后面。
他们的队伍也是越来越壮大了,上次走这条路时,桑桑身边还只有小荷一个人呢。
而且蛋比小荷健谈得多——其实这颗蛋在人类面前时是个挺高冷的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喜欢找桑桑搭话:
“我看你用动力臂挠头时忽然想到一点,桑黛柯同志。你这算是随身带着痒痒挠儿吗?”
“……”
儿化音居然说得字正腔圆。
桑桑知道什么是痒痒挠,依然被这个笑话冷到了。她把地图放回口袋,伸出机械臂在蛋壳上一顿乱摸,最后干脆再次把蛋托在手心里,蛋一边解释他的蛋壳上没有痒痒肉一边按捺不住发出一阵傻乎乎的笑声,等他在半空中躺稳了,突然又冒出一句话来:
“私はポケモンのモンスターボールみたいだ。”
桑桑听不懂:“什么?”
“I’m like a Pokémon Poké Ball!”
蛋高兴地说,“ЯкакпокеболизПокемонов——我像个宝可梦的精灵球!”
又在说怪话了。
桑桑仅仅听懂了字母洋文和她最常用的方块字文,她也不明白‘宝可梦的精灵球’是什么东西,但快乐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人类哪里都好,只是永远那么严肃,永远思考着不确定的明天,蛋的性格嘛……说他冷漠也好,乐观也罢,总归和废土上的人类不太一样。
受到感染的桑桑带着蛋在空地上奔跑起来。
人类的代表之一、紧张了大半辈子的赵盛伟慌里慌张地问:“你们要去哪?等等我!”
桑桑打字回应:“我去跑一圈,马上回来!”
人类呀,是一种又要牧别人,又喜欢自己牧自己的生物。
怀着莫名的感慨,桑桑举着蛋跑到了征县的一处高地,灰蒙蒙的天幕低垂,笼罩着这座马上要被严冬压垮的沧桑古城,远处高大的城墙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的龙脊,沉默地守卫着这片世纪末的土地,在那些被城墙上的探照灯扫射过的阴霾雾霭中,时而闪烁起微弱的灯火,就像许多年以前,桑桑的祖先和她的人类朋友于一望无垠的旷野中仰头望见的点点星光。
夜色即将降临。
好在手无寸铁的牧羊人,仍未向那亘古的蛮荒屈服。
……
纳迁坐在办公桌后,手里飞快地转着一只钢笔。
他的手下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走进来说道:“长官,罗瓷女士往咱们这送了一盆绿萝,让我摆在您的办公室里。她说这玩意能……那话咋说的来着?能净化空气!”
罗瓷,听名字就知道这位是个罗家人。纳迁和他的兄弟姐妹不太熟,只依稀记得她以前是负责商会管理的,罗洪波上位以后,罗家商会一山不容二虎,罗瓷自动自觉退居二线,回到罗家老宅,替家主罗望处理身边的工作。
换言之,她是罗望的私人秘书,有时罗瓷说出来的话便能代表罗望。
然而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不管手头权力有多大,纳迁都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罗望朝夕相处的,他认为罗瓷最大的问题是名字起的不好——裸辞裸辞,一不小心可不工作就没了么。
“行,你放那吧。”
纳迁心不在焉地说道,看着手下勤勤恳恳地端进来一盆瘦得感觉能被鸡啄断的藤蔓绿植。
这么个小东西能净化空气?纳迁都怕自己不小心给姐姐送来的关怀礼物养死。他头疼地盯着花盆看了半晌,对手下说:“你去帮我问问,罗瓷有没有给别人送礼物,送的又都是什么东西。”
手下自以为很懂地笑道:“行,我帮您问问。其实我也是这样的,生怕哥哥姐姐偏心,给我的礼物不如给别人的好。”
纳迁跟着笑了笑,也不反驳,心中思忖:自己和罗瓷八百年不联系了,突然送礼必然事出有因。具体是什么原因,还得参考她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才能得出结论。
如果每个人都收到了一盆植物或是等价值物,那没准是罗望近期心情愉悦,打算撒点余钱犒劳他的养子们。
如果纳迁的礼物最不值钱,倒也正常——他是罗家的边缘人嘛。
但如果只有他收到了礼物……纳迁就得考虑是不是要连夜收拾包袱跑路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等待手下调查回来的这段时间,他的右手用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另一只手插进灰发里,努力回想上次去罗家时和罗望的交谈过程,明明事情才发生过不久,他却觉得无论是罗望的面孔还是谈话的细节都变得分外模糊……就仿佛他在罗家睡着了,一切记忆都是他做的一场梦一样。
难不成是工作压力太大,我的脑子有毛病了?
纳迁在心中打趣了一下,并不以为意,不过罗家占据着整个征县最为优秀的资源,医疗资源也是其中一项,他从小受到了特权阶级的熏陶,下意识地想:
虽说没什么大事,但是叫个医生过来看看也不麻烦。
那还是叫吧。
不,不行,让医生过来未免有些夸张,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就不好了。
不如抽空去一趟医院。
纳迁想把“医院”两个字写在草稿纸上,免得自己再把这件事给忘了,但他的手一时间竟然不听使唤——它拿着笔,在纸上颤颤巍巍地一通乱画,笔锋混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且越画越快、越画越快,画到后面笔尖抖得不成样子,就好像灵魂深处有一个陷入极度恐慌的部分,在越过纳迁的意识操纵身体向外求救似的!
纳迁都有些慌了。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怔了几秒钟才抬起左手,按在自己抽筋的右手上。
属于一个人两只手开始角力。
这场无声的挣扎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纳迁却觉得比一个世纪更加漫长,两分钟后,他右手上的力道一松,于是终于得以气喘吁吁地放下笔,再甩甩隐隐作痛的手腕,看着眼前的图画出神。
草稿纸上画着的,是一个眼睛长在耳朵上的人。
……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把纳迁吓了一跳。
他在电光石火间收起桌上的草稿纸,厉声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长官,我敲了很长时间的门,您都没反应,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手下也很委屈,“我问完话了,这次是来告诉您调查结果的。”
纳迁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勉强维持着镇定,问道:“他们怎么说的?”
手下回答:“据说罗瓷女士给您的每一位家人都送了一盆绿植。”
听到他的话后,纳迁总算放松了一点。
也许真的只是罗望心情好吧。
他把那张画着怪人的草稿纸叠好塞进怀里,对手下说:“走吧,我跟你一起出去透透气。”
再好好考虑去医院检查的事。
两人低声交流着走出守序厅办公楼,谁也没看见,摆在房间角落里的植物枝条的叶片,在他们转身的刹那飞快地开合了一下。
它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