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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不要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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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的桑桑也想问同样问题。
这里为什么会有颗蛋?!
而且它看上去还很眼熟,眼熟到只要见到它,桑桑便能回想起小山顶子村的日光灯、紧贴山壁的环形栈道、依山而建的民居、热乎乎的暖炕、以及炕上的那个形如小孩子过家家般的“鸡窝”。
她曾经按照一只边牧犬所具备的朴素的认知为这颗蛋预设了两种结局:一是作为一颗活蛋被孵出来,成为废土世界的一只崭新的嗷嗷待哺的生命,二是作为一颗死蛋落入锅中,成为小山顶子村大厨有生之年见不到第二次的神秘食材。
但她绝对没有设想过这种结果——
蛋没活,但它也没死。
是一颗很能整活的薛定谔的蛋。
眼下这颗距离出生还有一段时间的蛋正在桑桑面前左右摇晃,仿佛正在试图与桑桑沟通,问题在于,哪怕它做出720度转体这种复杂的动作,从各个角度看过去,它的横截面依然完全一致,圆润得足以成为人们编造的励志小故事里面、达芬奇反复描摹的那颗鸡蛋。
桑桑完全看不懂它在说什么。
这很恐怖,犹如一瞬间魂穿到了小荷身上,让桑桑霎时间理解了被迫成为文盲的感受。
“你先别急。”她控制着抬起爪子按住蛋身的冲动,打字说道,“无论你有什么急事,我们都待会再说,现在的我需要……”
最后几个字尚未说完,她震撼地看着地上的那枚蛋以一种不符合物理学的方式原地起跳,瓮声瓮气地说道:“太好了,原来你会说人类语!”
桑桑:“……”
她霎时间遗忘了前方的赵盛伟。
不是,这颗蛋能说话!
而且说的是人话!
它没长眼睛,却能看到空中飘荡的五颜六色的文字!
“我也不确定这是什么原理但我好像从有意识开始就能听懂人们讲话。”
蛋又落回了地面上,目测它只是能跳,但不能飞。它……或者说他的语调显得年轻而富有活力,让桑桑联想到了春天新生的竹笋,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包裹着蛋壳的原因,这颗蛋的嗓音……
怎么说呢。
像是有三十年鼻炎经验的大学毕业生。
这一刻桑桑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思考了几秒钟,从众多疑问中挑出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是怎么来的?”
“嗯……你在问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是我是如何从小山顶子村来到征县的?”
没想到这颗蛋还很有逻辑,“如果是前者,那么我的回答是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很小——”
桑桑没忍住吐槽说:“你现在也很小。”
年龄不到正数。
蛋一愣,想了想,纠正刚才的说法:“那时的我比现在还小。印象中只有很多很多的龙,他们在我周围来来去去,然后忽然有一天,我就被送到了你面前。”
‘很多很多的龙’是一个让桑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说法,龙竟然是种群居动物……群居的仙家人吗?她有点难以想象一群龙聚在一起的场景,不过这个话题相对遥远,可以容后再议,她回答说:
“我指的是小山顶子村到征县。”
“哦。”蛋镇定道,“我滚过来的。”
“你什么??”
“我滚过来的呀。”
为了辅助说明,蛋原地滚了一圈,沙土从他光滑的蛋壳上簌簌落下,“上坡的时候滚起来有点难,到下坡就好了,比走路简单得多,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桑桑:“……”
谢谢,但不用了。
这颗蛋的内核真的很坚韧,滚了几十公里都没散黄!
那得撞多少次石头和树啊?
难不成他是一颗龙蛋?
可是龙蛋只能被系统评为D级传承吗?会不会是这颗蛋本身有什么缺陷,比如先天不足缺心眼什么的……
桑桑隐蔽地观察了一眼蛋壳,确定蛋壳依然完好无损之后,紧接着又问了个自己关心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来征县?小山顶子村不好吗?”
“不好。”蛋没能从桑桑一如既往的天真可爱表情里察觉到桑桑在揣度他缺心眼,语气里多了一丝郁闷的情绪,“那里人太多了,我讨厌人类。”
天啊,怎么会有生物讨厌人类!
而且征县人不是更多吗?
桑桑愈发确定这颗蛋是被群居的龙们遗弃的,打字时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同情:“也许你只是还没有认识到人类的优点。”
“人类没有优点!”蛋慷慨激昂地站直了身体,“他们是病毒!是灾害!除了长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之外一无是处!我的目标是在这个世界上掀起一场战争,世界大战爆发之际,便是人类覆灭之时!”
那你还挺有志向的。
桑桑敷衍地点点头,拿爪子把蛋扒拉到一边:“好吧,你加油,我要去给人类帮忙了。”
“桑黛柯同志。”蛋滚回到桑桑面前,“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非人智慧生物,我们可以携手成为宇宙的统治者。”
桑桑低下头狐疑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蛋在地上打滚,“我也许听到过有龙在讨论你,可是我不记得具体内容了。”
傻孩子。
桑桑又一次把他扒拉远:“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不要打扰我工作。”
“好吧。”
蛋不情不愿地趴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见桑桑始终不说话,他又不甘寂寞地念叨起来:“桑黛柯同志,很抱歉打扰你工作,但我忽然想到,我还没有名字呢,假如以后我们要共同创建一番伟大的事业,是不是应该提前起一个高大上的名字?”
桑桑不理他,专注地盯着远处赵盛伟的身影。人类在妻子墓碑前说的话顺着风传进她的耳朵:“我已经失去你了,不能再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小祁离开了……”
蛋彻底无视赵盛伟发出的噪音,倚着桑桑的前爪自言自语:“我希望我喜欢的对象能够叫出我的名字,而不是称呼我为‘那颗蛋’、或者‘那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生物’……”
赵盛伟:“还有一个办法,我有一把枪。我可以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蛋:“桑黛柯同志,你说我叫‘希○勒’怎么样?”
“啪”的一下。两只耳朵冲着两个方向的桑桑将前爪拍到他的“脑袋顶”:“不行,换一个。”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气势。”
话虽如此,蛋却毫无原则地听从了桑桑的建议,绞尽脑汁地琢磨起了新名字:“亚历山大?查理曼?凯撒?拿破仑?”
桑桑心不在焉地说:“不要洋名。”
“那不是不好过审吗?”蛋回答说,“林肯如何?我可以姓林,名肯。”
“……”
天知道一颗蛋的蛋黄里怎么会存储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桑桑疑心就算她询问对方,也只会得到‘不记得’的答案。
正当她想提议蛋还不如姓“薛”的时候,深黑色的夜幕下,突然遥遥传来了某种连绵不绝的古怪动静,仿佛是丝绸与肌肤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又像是世界的某处存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管道,有人躲藏在管道里蠕动着前进,于是他的身体和金属管道壁接触、粘连、再分离,你听到了那种粘稠而混沌的响声……
是蛇。
桑桑倏然往前跑了几步,蛋不明所以地跟上她,正要开口询问,就见没找到趁手的暗器的桑桑回过头,目光灼灼地问道:“蛋先生,我能请你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个忙吗?”
蛋一下子挺起胸膛:“当然可以,桑黛柯同志,请讲。”
桑桑说:“如果我把你扔出去,砸到一个坚硬的物体上,你会受伤吗?”
“?”蛋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会比以每秒22米的速度撞击到一块凸凹不平的石头上更严重吗?”
桑桑:?
她快速换算了一下。
每秒22米差不多相当于80迈……
你在从小山顶子村到征县的路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认为不会。”桑桑谨慎地回答,“但你出生的时候可能要考虑破不开壳的问题。”
蛋又是一愣:“……你说的很有道理。没关系,我距离出生还早着呢,你想对我现在的身体做什么都行。”
桑桑忍不住舔了下鼻子。她走过去,用机械手拾起蛋,上下掂量几下,蛋边在空中做自由落体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毕竟我们已经是战友的关系了……请你把我扔出去之后尽快找到我……实不相瞒我有点怕黑……”
桑桑抓住蛋壳,郑重地说道:“放心吧。”
她摆正姿势,弓起脊背,双眼紧盯住草丛中的一道缓慢移动的影子。
下一秒,那道影子如利箭般蹿向浑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赵盛伟!
就是现在!
桑桑抡动机械臂,将蛋甩了出去!
或许是有过以80迈的速度撞击山石的经历,蛋已经完全适应了在远离地面的同时进行高速运动和连续旋转,他一声不吭地命中了草丛中的目标,巨蟒霎时间发出一声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哀鸣,竟没有进行吃痛后条件反射的反击,而是痛苦地在原地打了个滚,然后慌不择路地逃窜到了墓地深处!
桑桑见来不及追击敌人,立马执行自己的承诺,钻进草丛里把蛋先生捡回来。
蛋小声说:“能不能把我举高点?这边有点黑。谢谢,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同志。”
收下好人卡的桑桑又确认了一次:“你没事吧?”
“放心吧,我的蛋壳坚不可摧。”
“嗯……”桑桑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头脑呢?也依然清醒?”
“啊,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长在哪,但既然我还能看懂和说明白人类语,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好吧。桑桑放下心来,高举着蛋一转头,与在场的唯一人类对上了视线。
赵盛伟:“……”
他白眼一翻,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