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能成为废土霸主吗？》Philoso

20、第二十章 菜菜，捞捞

　　纳迁自认不是一个特别明智的人。

　　具体体现在他原本姓罗——三十年前，手握罗家大权、风头正劲的罗望收养了他，如果他足够聪明，就该像许许多多其他被罗望收养的人一样，充满感激地保留着这个姓氏，在征县的那些或是位高权重、或是油水充足的职位上发光发热、争名夺利，而不是给自己改一个少数民族风味的名字，接手干啥啥不行背锅第一名的守序厅，为那些根本无人关心的治安和城防事务劳心劳力。

　　但可能有些人天生就要“笨拙”一些，连纳迁自己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对这份难以带给他任何利益的工作感兴趣。

　　“守序厅”厅长，听上是个很能唬人的身份，然而现实中纳迁手头的权力还不如一只纸糊的老虎——理论上他统领着守序厅麾下的六个部门：城墙守卫队、城市巡逻队、商会安保、紧急应对小组、调查小组、和墓地管理处。

　　城墙守卫队与城市巡逻队没什么好说的。商会安保早在罗望掌权的时代就变成了名义上的官方部队、实际上的罗家私兵，大家平日里维持着点头之交，但纳迁连他们具体有多少人、配备了什么武器都不知道。

　　紧急应对小组是为了应付仙家人或机械生命体入侵的特殊部队。早年人类没能在乌苏里地区站稳脚跟时，这一职责可谓是重中之重，无论是哪个村镇都恨不得倾尽全城之力，养出一支能够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续燃文明之火的队伍。

　　不过后来人们有了界碑，仙家人再不能进入城市，军备也随着逐年积累和“塔”的馈赠变得越来越充盈，慢慢的，机械生命体同样对久攻不下的人类聚居地失去了兴趣。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起，很少能在城市周围见到机械生命体了呢？

　　哦，应该就是小山顶子村的村长陈落群接连三次击败它们的那一年。

　　那年的征县，罗家如日中天，捷报传来时罗望拍手叫好，让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罗赋明前往小山顶子村庆祝陈落群的胜利，却没想到罗赋明对刚从战场上回来、带着满脸血污、高举机械生命体头颅的陈落群一见钟情，留在小山顶子村再不肯离开，哪怕是征县的偌大家产都没能劝他回头……

　　而在罗赋明离开以后，罗望和罗家就开始变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罗望收养了许多年轻人，给他们提供大把的资源，用钱财打通关窍，将这群人安排到征县从上到下的各个阶层，令征县从此成为罗家的一言堂。

　　守序厅的紧急应对小组失去了应对的目标，渐渐沦落为普通的救火队，负责帮助城市巡逻队维持治安。工作越来越少，意味着他们每年得到的政府拨款越来越少，工资渐渐变得不够分，组内不得不降本增效……几次裁军过后，该部门依然留存的唯一理由可能是古人常说的“居安思危”四个字，但也仅此而已了。

　　剩下的调查小组和墓地管理处，调查小组顾名思义，负责调查异常事件——然而征县近些年来风平浪静，每每出现什么称得上“异常”的情况，调查到最后通常都与权贵有关，事到临头不了了之，档案一封眼睛一闭天下太平，因此调查小组的组长还给自己起了个诨号，叫“太平居士”。

　　至于墓地管理处……连纳迁都不太确定这个部门存在的意义。

　　征县有种祖上传下来的丧葬习俗，叫“树葬”，他们将死于山林者，用桦树皮或树枝裹尸后架于树上，乍一看上去有点吓人，但死去的人又不会变成僵尸活过来，实在不清楚墓地管理处究竟有什么好管的。

　　这部门如今剩下一位年余七十的大娘，住在墓地附近，入职三十多年来没有一天正经上班打卡过，硬是凭借一己之力活成了职场上的隐形人，十个守序厅公务员有九个不知道她存在。

　　综上所述，纳迁这个“守序厅”厅长，能管的事真不多，以至于前两天突然接到市政府传来的关于“防御外敌”命令时，他不可避免地吃了一惊：

　　外敌？哪里来的外敌？敌不是一直在内部吗？

　　但上头有命，不敢不从，纳迁只好让城墙守卫队提高警惕。

　　不过呢，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不练兵，还想要让兵在关键时刻顶上，可谓是痴人说梦。纳迁深知城墙守卫队是个什么德行：

　　名义上，他们负责巡逻城墙，监视周边环境，不过考虑到队伍里的实际人数，这份工作主要起到一个象征性防御的作用，目的是让城市内的居民以为自己得到了保护……

　　一天过去，城墙守卫队的队长说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这很正常，却也不太正常。

　　因为排行榜上确确实实多了一个人。

　　守卫队或许能力有限，工作态度却没有问题，征县周围环绕着一圈高大坚固的城墙，卫兵往上一站，不仅视野优异，还能使用探照灯与望远镜做辅助，连一只鸟都很难在这严密的物理防御下悄无声息地溜进城内。

　　那么难道排行榜上多出来的那个人，就只是在远离城墙的地方蹲守了一整天？他/她不怕仙家人和机械生命体的袭击？路引和食物也够用？

　　不。纳迁总觉得，能让市政府严阵以待的“外敌”，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对方已经进入了城市。

　　他们在追查事实真相的道路上慢了一步。

　　……

　　正在这时，城市巡逻队的支队长走了过来，对纳迁说道：“长官，我们找到那个在局域网上散布有关‘冬至’的谣言、引发社会恐慌的人了。他居住在北区，是个普通的养殖户，儿子是征县商队的队员，前几天跟着罗洪波先生去了小山顶子村。”

　　纳迁狠狠皱起眉，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耳坠。

　　下一刻，他的眼前出现了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光幕。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连接了当地局域网才能看到的【交流论坛】页面，密密麻麻的讯息扑面而来，最上方的热门帖子赫然写到：

　　【赵盛伟被抓，他的儿子赵祁在征县商队工作，他提到的关于冬至马上就要降临的说法是真的吗？】

　　——城市巡逻队的支队长刚向他汇报说他们逮到了散布谣言的赵盛伟，网上就有了讨论相关新闻的帖子，这种离奇的速度很难不让人怀疑巡逻队内部有人泄密。

　　不过纳迁倒也不觉得诧异。

　　他只是为了即将看到的内容而感到头疼，不得不做足心理准备才一咬牙一跺脚、暗地里唉声叹气地点开了这条明显是在煽风点火的讨论贴。

　　**

　　同一片天穹下，有的人可以在互联网上冲浪，有的人却只能在现实中靠瞎比划交流。

　　桑桑坐在守墓人家中，用思维传输器和简单的手势，艰难地试图向小荷这个目前唯一已知的可靠人类打听有关征县的情报。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和人类之间产生交流障碍，竟然是因为身为边牧的自己会使用人类语、对面的人类却不会……

　　正当桑桑消耗了大量脑细胞、都快被逼得拿起爪子画画的时候，小荷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咕噜声，她顿时无视了桑桑的问话，低下头愣愣地说道：

　　“饿了。”

　　桑桑用机械手把头顶的毛揉得一团乱，收起耳朵问：“你在墓地里没吃饱？”

　　“没有。”小荷伸出手，期待地看向桑桑，“饿饿，饭饭，菜菜，捞捞。”

　　“……”
　　此‘菜菜’应该非彼‘菜菜’，单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饭加菜。桑桑愁得疯狂挠头，感觉自己的心理年龄一夜之间大了二十岁：
　　“你等下，我想想。”

　　嘎嘣脆的干粮小荷肯定咬不动，桑桑头脑风暴了一会，决定用机械手把干粮捏碎，再拿营养液泡成糊糊喂给小荷喝。压缩干粮与营养液都是远古年代的军粮，味道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否则小山顶子村的大厨也不会每天用生命去研究新菜品。

　　幸好小荷不挑食，捧着饭碗狼吞虎咽。

　　等她差不多吃完了，桑桑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方向，一边心不在焉地打字问道：“这会吃饱了吗？”

　　“饱了！”小荷干脆利落地回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还愿意给我吃的，奶奶去世以后，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咦？这里不应该用‘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小狗……但我只遇到过一只小狗？”

　　小荷陷入了迷思，桑桑则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她——这是小荷第一次完整地说出这么长的句子！

　　吃饱了还有让人类变聪明的效果？

　　桑桑立刻再次与小荷交谈了几句，确定了这种‘聪明劲’并非是灵光一现。充足的能量似乎让这女孩为了节省力气而停止运行的头脑重新启动了……尽管仍然没能改变她是个文盲的事实。

　　但随着在场的唯一可靠的人类忽然间变得更加可靠，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桑桑脑内成型。

　　她现在面临的最大的困难是，征县正处在戒严状态，到处都是守卫，作为一只外观过于符合人类审美的边牧犬，桑桑看上去不仅没有任何威慑力，还容易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那就不是潜入作战了，她费了这么大劲狗狗祟祟地进城，还有什么意义？

　　好在有一个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孩子可以和她打个配合。

　　……

　　夜幕低垂，征县的街道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桑桑趁着逗小姑娘玩的间隙左思右想，认为心动不如行动，与其犹豫不决，不如趁着今晚出门实践她大胆的想法！

　　——如果证实了行不通的话，好趁早改路子。

　　经过一番休整和准备，晚上十点钟左右，她领着小荷从破旧的守墓人居所溜出来，紧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向城中心潜行。

　　路线是桑桑提前规划好的，参考了她自己的判断和小荷给出的信息，要是小山顶子村的考察队在这里，一定会沉下心仔细讨论桑博士的最新研究成果，可惜小荷还没到会为自己的人生和事业发愁的年纪……她也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地体会着和小狗玩耍的快乐的人类。

　　“往前，走到路口，向右转。”

　　小荷一板一眼地听从桑桑的命令。或许是天生经历坎坷的缘故，她远比同龄的孩子擅长听指挥，桑桑也是在发现了这一点以后才决定带她出门。

　　不过桑桑没指望第一次外出‘探险’就有所成果，她今晚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试试小荷与自己的默契程度、看以后能否继续展开合作，二是摸清楚城内巡逻队夜间的排布情况，为接下来几天的深入调查做准备。

　　小荷的表现让她大为满意。

　　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至于文盲这种毛绒绒的小问题，经过几天的培训之后肯定也能克服！

　　人类怎么可能学不明白人类语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时间桑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更加让她振奋的是，正当她完成了阶段性任务、准备带领小荷回去休息时，一狗一人又有了新的发现。

　　——就在她们即将转入一条更窄的巷子时，桑桑突然听到了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征县近些天执行宵禁政策，日落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敢于明目张胆地聚集在一起的群体一定是官方人员。

　　桑桑示意小荷停下等待，自己则悄悄靠近声音的来源。

　　在巷子深处，桑桑看到了一名身穿制服的城市巡逻队成员。

　　“好了，赵盛伟，今晚的例行问话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

　　一个看打扮像是巡逻队小官的人对赵盛伟说，“以后长点记性，不要在网络上传播谣言、煽动恐慌情绪。你可能从你儿子赵祁那听到了一些未经证实的言论，这些言论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你这漏出来，下次就要影响到你儿子的工作了，懂了吗？”

　　赵盛伟连连点头。从外表上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面对巡逻队的长官时一举一动显得极为木讷，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巡逻队成员见状叹了口气，感觉没必要在赵盛伟身上浪费时间，反正捞不着什么业绩，于是摇着头转身离开了。

　　然而他刚走不久，赵盛伟的表情变了几变，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按照你们的吩咐做了！这回你们该放过我了吧！”

　　藏在小巷转角的垃圾桶后面的桑桑心中一惊，就听见一道低哑的轻笑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别急，先给我看看你在网上发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