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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地球没有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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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半小时以前。
因为据说晚上要举行宴会,桑桑下午还特地洗了个澡。
小山顶子村紧挨着春门江,水资源算得上丰富,只是这座山最开始也许并不是作为民居来建造的,所以民用设施可以说基本没有——现存的都是后人东拼西凑搞出来的三无产品。
据说村里花费数十年时间,开发出了寥寥几个热水器,哪怕它们有着漏电、爆炸、突然张嘴说话以及长腿跑路等等缺点,也早就被啥都不挑的人类们瓜分走了。
桑桑入住的这栋房子好就好在它紧挨着一盏日光灯,尽管功率不大,往棚顶放个盆的话勉强也能蹭到些温水。她住进来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这么干了——温暖的日光灯平静地照射着一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秀气水盆,水盆们也平静地回望着日光灯,二者波澜不惊地面对着彼此,仿佛持续了几个世纪之久。
浓缩成一句话来描述就是,各家水盆开大会。
几个窝在家中的人类见桑桑靠近,拿出钥匙拧开门锁,顿时像闻风而动的鼹鼠一样突然出现,端起自己的水盆就跑。有人跑得慢了,不幸和桑桑撞了个正着,只好尴尬地笑一笑、打声招呼再走。
桑桑感觉很奇怪:“烧水不是比日光灯热水快吗?”
“烧水要花自家钱。”何萱习以为常地说,“能蹭公家的就蹭公家的——这是人类社会自古以来的习俗。”
说完她猛然想到桑桑的三观应该还没确定,连忙补充说:“好孩子不要学。”
桑桑嗯了一声,没打字,何萱也没看出她答没答应。
天啊,这岂不是在用人类的小心思玷污一道纯洁的灵魂!
虽然该纯洁的灵魂此前对裸男光盘展露出了些许兴趣,何萱心中依然充满了愧疚。为了弥补这份愧疚,她主动问道:
“你想洗澡吗?我可以帮你烧水。”
烧完水、洗了澡再晾干毛,几个小时转瞬即逝。何萱总算体会到长毛动物想要洗净身体有多困难了,桑桑在大部分时间里还不用她帮忙——机械臂灵活且防水,从头挠到脚不成问题,何萱只要帮着换水就行了,即便如此,洗浴时光的漫长程度仍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崭新桑桑的蓬松程度同样超出了她的预料。
哪里来的新鲜出炉的黑白相间小狗面包!
何萱盯着桑桑柔顺茂盛的皮毛看了一会,又惆怅地揉了揉自己头顶干枯潦草还发黄的头发,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叫来教主陈怜春一块欣赏,就听见门外传来嘹亮的敲锣声:
“Duang——”
锣声穿透力极强,死人都能被震活,何萱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藤椅上坐起身,对听力灵敏被震的浑身一哆嗦的桑桑说道:“是宴会要开始了!走,我们下楼。”
他们火速冲刺到升降梯旁边,再晚点过去就得等下一班了。
小山顶子村很少举办宴会,但每次举办时都不收门票钱,想要参加的人随便来随便走,村里最好的厨师还都将趁此机会露上一手,因此几乎没有村民会主动放弃此等白嫖的凑热闹机会。
一群人乌泱乌泱涌进升降梯,何萱被挤得东倒西歪,桑桑直接被人淹没了,只能靠机械臂勉强支撑身体,一个村民走进来时没看见桑桑,被桑桑挤到以后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有地精!地精在碰我的腿!”
然后她一低头,与桑桑面面相觑。
“……”骂谁地精呢?
桑桑貌似乖巧地问:“什么是地精?地精在哪?”
“……对不起。”
刚才指认桑桑种族的村民诚恳道歉,消息居然还很灵通,“您就是桑黛柯女士是吗?其实我是个魔幻世界理论支持者,该学派人数很少,却有着坚实的理论基础!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听我介绍一下我们的世界观体系……”
何萱艰难地挤到桑桑的另一边,蹲下身耳语道:“别信,是最不靠谱的民科。”
哦。
刚学会‘民科’这个词的桑桑冲她眨眨眼,以物理的方式收起耳朵,表示自己没有认真听。
短暂的混乱过后,拥挤的人群总算能够老老实实下行了。当严重超载升降梯终于到达底层时,桑桑如同一只被压扁的气球般弹了出来,一头栽进了宴会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熟食特有的香气,宴会厅经过了一番不算太隆重、四处透露出敷衍、但总比没有强的装饰,几根彩带从那些深埋在山体间的金属齿轮和链条上垂落下来,其中有一些看上去很像是用已经穿烂了的从‘塔’那抽到的“样式丑陋的服装”裁的。
还有几堆由废弃的金属零件和塑料制品拼凑而成的“艺术挂件”,被挂在底层的栈桥和石柱上——它们在美感上很值得商榷,但却很好地呈出了某种结合了后现代和超现实主义的镇定的疯癫感。
流水席上摆满了小山顶子村大厨的杰作,姑且可以分成两类:一类看起来能吃,另一类看起来吃了会死。
比如其中一盘蓝绿色的、介于果冻塔和冻僵了水母之间的‘美食’,桑桑欣赏了半天,愣是没敢把这玩意归类为可入口的食物:基因告诉她蓝绿色的食物最好别吃,吃一口容易见飞天小人,多吃两口就可以见一辈子飞天小人。
何萱凑过来看了看,给出结论:“是吃的,应该是用春门江里的一种藻类做成的,虽说颜色奇怪了点,但好歹味道经过了考验。”
话音未落,蓝绿色果冻塔仿佛睡醒的蚕蛹般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桑桑:“……它动了!你确定能吃??”
你们不会光考验味道吧!
“我确定。”何萱异常肯定地说,“厨师一般会耗费几年时间确认吃了它不会死,再继续花费十多年确保吃完之后后代也没什么大问题,总之真的能吃。”
“……”
一定要为吃付出这么多吗?
桑桑犹犹豫豫地正要克服心理障碍去拿一块尝尝看,坐在长桌前方一块临时搭建的凸起石台上的陈落群清了清嗓子。
“咳咳。”
她在小山顶子村拥有很高的威望,一开口就吸引了前前后后无数人的注意。罗赋明站在人群里,穿着打扮相当华丽,棉外套和长裤上都缝着绣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当她说出第一句话时,他举起酒杯面带笑容遥遥示意了一下。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陈落群的声音洪亮且坚定,回荡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随之从座位上站起身。他的衣着比起小山顶子村的村民精致许多,和罗赋明的风格有几分相似,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徽章,徽章上的图案就和桑桑他们在野外捡到的冲锋衣臂章上的绣线一模一样。
这位中年汉子的背后坐着七八个人,性别年龄各有不同,但都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面上充满了风尘仆仆的疲惫感。
陈落群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继续说道:“在这个寒冷迫近的季节,我们迎来了久违的客人。
“半年前,我们与征县失去联系,期间小山顶子村进行过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尝试,盼望着春门江水能带来友人的讯息。尽管每一次尝试的结果均不理想,但我们从未放弃希望,如今这份等待和希望得到了回报——”
说到这里,陈落群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扬起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小山顶子村的乡亲们,让我们一同欢迎征县商会的到来!!”
噼里啪啦的鼓掌声在宴会厅中响起,何萱趁机指着此时正在转身点头向众人示意的中年汉子,小声对桑桑说:
“说的就是他们,我以前见过领头的那个男的,似乎是叫罗洪,或者罗波。他们还真来了……我们前脚才在外面捡到可能已经遇害了的征县考察队队员的袖标,后脚他们的商会就时隔半年冒了出来。”
何萱倒也不是怀疑商会的人有问题,只单纯感慨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桑桑往好的方面猜测:“可能那个丢掉冲锋衣的人没事?这半年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何萱想了想,说道:“但愿如此。”
“我敬各位!”另一边的陈落群高声说,“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希望大家都能够尽兴。”
她举着一瓶罐装啤酒,下来与征县商会的领头人碰杯,后者端着一杯色泽和蓝绿色果冻塔同样诡异的浅绿色酒液,笑着说:
“陈村长,还有罗先生,我一有空就专程来看望你们了,最近这段时间失联,你们没少胡思乱想吧?”
“哪能呢,我们两个都相信征县肯定一切安好。”
罗赋明快步走过来,先是亲昵而不失礼貌地揽了一下陈落群的肩膀,然后对征县商会领头人说道,“来,入座入座,咱们边吃边聊。征县怎么样了?家父和弟弟身体还好吧?……”
他们交谈的声音一点点压了下去,直到旁人听不真切,角落里,一位老人开始用回收的电子元件和几根丝线制作即兴音乐,古怪的弦音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昭示着宴会正式拉开帷幕。
广场上的气氛渐渐热烈。
可惜桑桑认识的人不多,种族又很特殊,没法一下子融入其中。陈怜春似乎被她妈关了禁闭,蒋六顺人缘不好不爱来,呂煜是何萱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都没回、八成睡过头了,于是宴会场上竟然就只有何萱一个能随时交流还不会大惊小怪的小伙伴。
何萱很想一直陪着桑桑,可惜身不由己,没过多久,她就被一个自称是来自田地管理处的人叫走了,留桑桑独自在宴会场中瞎转。
鉴于大厨的美食实在超凡脱俗,桑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征县商会的几个人身上。
这群人小山顶子村的村民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窝在角落里交头接耳,时不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或是胸前,有人假装整理衣领,还有人在翻白眼……桑桑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在打开系统查看排行榜。
但是怎么会有人用翻白眼的方式打开系统?
你把系统的实体捏成了美瞳吗?
大概是桑桑心中的迷惑之情被传达给了本人,只见刚才翻白眼的家伙弯腰打了个喷嚏,随意地把手伸进眼眶里,将自己的眼珠子抠了出来,拿桌子上的抹布擦了擦。
桑桑:???
这人擦眼珠子的时候,他身边的同伴正在念叨‘桑黛柯’三个字,念叨到一半时一转头,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义眼,立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往此人背上用力一挥,骂道:
“干啥玩意呢!公共场合,别老玩你那眼珠子!”
独眼男人被同伴拍得踉跄了一下,眼珠子没拿稳,掉到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到桑桑脚边,深蓝色的虹膜恰好正对桑桑。
桑桑:“……”
她用机械手捡起义眼,递到独眼男人手里,打出一行“不用谢”,然后淡定地转身走远了。
目送她背影的征县人:“……”
好奇怪!!
**
就在桑桑和征县人分别给彼此打上‘奇怪’标签的时刻,宴会场上发生了变故。
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突然从小山顶子村的高处传来,硬生生将宴会的各种杂音压了下去。陈落群闻声瞬间绷紧了身体,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又很快被冰冷的审视所取代。
她当即站起身,举起喇叭,对号角声响起后骤然变得喧哗的宴会场吼道:“肃静——!!
“卫兵?卫兵!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警报……警……有不明人士靠近……”断断续续带着杂音的声音从一个看上去有年头的通讯器中响起,“他……正试图进入……认识罗赋明先生……”
认识罗赋明?
陈落群回头看向被点名的当事人,视线锐利如刀,罗赋明眼睛在征县商会的人和村民之间来回游移了一圈,短暂地权衡局势过后,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向陈落群点了点头。
意思是可以把人放进来。
即使有意外,这边也能控制住。
随后又是“轰隆”一声。
何萱不知何时回到了桑桑身边,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口袋,握住随身携带的小型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
“号角声是在示警——有人想从半山腰的小门进来,刚才震的那一下说明门开了,有可能是外面的卫兵给开的,也有可能是敌人强行破门。”
桑桑问:“小门?不是我们进来时走的大门?”
“大门开不起。”何萱简短地解释,“开那扇门得把整座山劈开,耗费不少能源,所以我们在半山腰凿了一扇小门,平时要有人出入就用那个。”
再说一遍,桑桑进村的时候,村长陈落群可给面子了。
一般人真没这待遇!
“半山腰是为了安全?”
“聪明。”何萱低头笑了笑,“要是有坏人想进来,爬到半山腰就得累得半死。而且半山腰的门小得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就算有人想搞破坏,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桑桑张了张嘴。
何萱竖起手指:“停,别纠正我世上没有坏人。”
他们两个猫在一楼广场的阴影中,没一会,一个上了年纪但人高马大的女人在卫兵的护送下走了进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罗赋明腾地站起身:“林姨?!”
他对身边的陈落群解释:“林姨是我妈的至交好友。”
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搀扶着女人说道:“林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连珠炮似地问:“征县出事了?”
罗赋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征县出事了。
可是征县商会的领头人就在离他不远处坐着,听到罗赋明的话后,他卷起嘴唇冷笑一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也站起身大步走到林姨旁边,居高临下地问:“什么情况?我刚从征县出来没两天,我怎么不知道征县出了什么事?
“罗先生,我敬你是罗家人,但话不能乱说。自从你和陈村长结婚以后,有多少年没回过征县了?‘不了解的人没资格发言’,这可是你父亲罗望的名言。”
领头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对罗赋明的不屑。罗赋明微微一笑,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戒指,不打算与他争辩,陈落群却张嘴就骂:
“你又是哪根葱,嫌脸长得太长了,非要把嘴伸进别人家里,在这呼来喝去的?
“闲杂人等退下!这里是小山顶子村,不是什么大城市来的阿猫阿狗就能瞎指挥的地方!”
两句话下来,之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宴会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征县商会的领头人面色铁青,却居然一句话也没反驳,陈落群让他后退,他也老老实实地退了几步,让远处的人们能够清晰地绕过他铁塔般的身影看到被罗赋明和卫兵夹在中间的名叫林姨的女人。
罗赋明无视了众人的目光,只低头看着林姨,慢慢说道:“林姨,你说清楚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人的神志似乎有些恍惚,进门以来这么长时间也没开口说话。听到罗赋明的问话后,她挣开卫兵的钳制,不做声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了血污与灰尘的衣裳,随后张开嘴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仙家人和机械生命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刻结成了同盟,征县在它们的围剿下已经沦陷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征县商会的领头人想也不想道:“胡说八道!你这老太婆是从哪冒出来的,居然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林姨冷冷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我说的句句属实。征县高层早就被架空了,你心知肚明,我看你们这群商会的人说不定就是敌方派来的先锋……下一步它们是不是打算对小山顶子村下手了?”
征县商会的领头人登时气血上涌,脸红脖子组,连声说“不可能”、“真是疯了”、“简直血口喷人”,两伙人剑拔弩张。
听到林姨的话的小山顶子村的村民惊恐万状,更糟心的是,说完这句话的林姨只来得及拍了一下罗赋明的肩膀,下一刻,她两眼一翻,在众目睽睽之下瘫软下去!
罗赋明手一抖,回过神来以后第一时间试探林姨的鼻息,感受到指尖传来温热才松了口气:“人还活着。”
陈落群面无表情:“叫医生。还有卫兵!把所有从征县来的人控制起来!眼下情况不明,我没法轻易下定论,一切都等调查清楚情况再说。”
有两个征县商会的人听到这话拍案而起,正要开口大骂。
征县商会领头人却举起右臂制止他们,出人意料地冷静说道:
“那就先这样吧。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暂时愿意听从陈村长的安排。只是若是事后调查出结果、证实我们是无辜的,陈村长和罗先生可要给我们,给所有征县人一个交代。”
“……”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众人,转身带领手下离开,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宴会的彩带依然悬挂在高处,广场上却一片狼藉。桑桑与何萱对视一眼,从人类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担忧。
“这下麻烦了。”何萱小声说。
“征县商会的领头人叫什么来着?红萝卜?”桑桑问,“他是不是有点怕村长?”
“——他叫罗洪波,是我父亲罗望收养的孤儿。”
回答桑桑的人是罗赋明。他咬文嚼字颇为文雅,显得受过良好教育,性格又沉稳淡定,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说话口吻依旧很轻松:
“我的父亲年龄渐长,最近几年精力有限,基本上不太管商会的事务了。罗洪波是年轻一代里有天赋、也肯吃苦的一个人,不像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
“另外我要纠正你一点。”
罗赋明走到桑桑身前,半蹲下来,一只手臂的手肘搭在膝盖上,微笑着注视着桑桑的眼睛,“罗洪波他不是害怕落群,而是尊重她。当年落群带领一个小队,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三次击退想要入侵小山顶子村的机械生命体,从那天起,北方的每一个听说过她的事迹的人都愿意尊重她,这也是落群能够成为村长的原因。”
桑桑不受干扰地问道:“陈村长这次能够战胜仙家人和机械生命体的联军吗?”
罗赋明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回答:“我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她身边,直到最后一刻。你是一个……神奇的生命,桑黛柯,你会帮助我们吗?”
桑桑突然提起一件和当前话题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宴会上的那个动来动去的蓝绿色果冻塔,它的原料是不是仙家人的一种?它生前会不会也有脑子、会说人话?”
罗赋明闻言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不会介意这种事吧……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深究。”
桑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深究。所以你就别问我会不会帮助你们啦,除非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关键时刻,不然谁又能做出百分之百的保证呢?”
罗赋明一愣,随即失笑,深深地看了桑桑一眼,说道:“好吧,当我没问。请两位先跟我来这边,村长和你们的朋友正在会议室里等着商量刚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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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六顺倚在十八楼的栏杆上,姿态悠闲地俯瞰着楼下的宴会厅。他刚刚目睹了整场变故的发生,从林姨的突然出现到征县商会被控制起来,一幕幕宛如闹剧般的场景全都尽收眼底。
不用说,假期肯定是捞不着了,用不了几分钟,小山顶子村就得派人来叫他开会。
这份工作是真的很难做,收入不稳定也就罢了,下了班还得随叫随到。
但没办法,谁让都是自己选的?
“劳碌命啊劳碌命。”他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摘下系统变成的儿童墨镜擦了擦,露出的一双眼睛竟然是灰色的。仔细一看,他的五官也比陈怜春他们更加深邃一些,只是平时都被墨镜挡住了,看不太出来。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连口饭都没吃上,这不是压榨劳动力吗……”
说着说着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于是转过身,以为陈落群的手下过来了。结果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栏杆上栽下去。
杨阿姨竟然垫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被发现了也不回避,干脆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什么魔鬼邻居!
蒋六顺头上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即使是在晚上,栈桥上依然灯火通明,明亮的日光灯照射着来来往往的人类,将他们的每一根发丝走向都映照得分毫毕现,不留任何死角,偶尔有几个路人向蒋六顺这边投来视线,几秒钟后又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这么亮堂的地方,还是在小山顶子村的内部,哪能发生什么危险?
见蒋六顺抓紧栏杆冷汗涔涔,杨阿姨面露诧异,仿佛蒋六顺是在大惊小怪,她偷偷摸摸走到别人背后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
“小蒋,你这是干什么?就算我们之前没说过几句话,你至于又拿刀又像是要翻栏杆跳下去的样子吗?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我这不是看你整天一个人待着,没个人照顾就算了,还整天和两只鸡待在一起。这回好了,又来了一只狗,你们是不是想要在小山顶子村开动物……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动物园!”
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念叨起来,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很正常,蒋六顺听着听着渐渐恍惚,心中琢磨:难道真是我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了?
那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的诡异恐怖感,其实是社恐带来的错觉?
现在一看人家杨阿姨多聪明啊,还知道动物园呢!
杨阿姨说:“你这么下去哪行啊!来我们互助会吧,我们一帮老头老太太给你介绍个对象。”
‘互助会’这三个字又一次把蒋六顺拉回到了现实。他自问自己的人生无论如何也没可悲到这种程度,于是坚决拒绝,并随口找了一个十分敷衍的理由:
“我已经加入了一个互助会性质的教派。”
杨阿姨狐疑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不会是在驴阿姨我吧?”
“真的。”蒋六顺举手发誓,一本正经地说道,“就前两天吧,我们教主是陈怜春,信徒目前有何萱和呂煜,教派的理念是人类脚下的这颗星球只有在桑黛柯的帮助下才能转动。”
杨阿姨没看出他在信口胡诌,皱起眉问道:“桑黛柯?”
“嗯嗯,就是如今排行榜第一的那位。”
蒋六顺扯淡都不用打腹稿,八竿子打不着的内容如飞流直下三千尺般张口就来,“众所周知,自古以来犬类就是人类的朋友,边境牧羊犬又是朋友中的朋友,大佬中的大佬,懂的都懂……”
就这么胡说八道了几分钟,一个女孩喘着粗气跑了过来:“蒋六顺!村长让你立刻去会议室!”
“来了!”
蒋六顺如蒙大赦,总算停下了那些夸奖桑桑的说辞,再这么说下去,他这个编故事的人都要信了……
“多谢你的热心肠啊,阿姨,我没那需求,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他这辈子第一次积极主动迫不及待地去加班!
杨阿姨仿佛没听见蒋六顺的话,依旧蹙眉站在原地,蒋六顺走远后,她的目光在某一个时刻忽然间变得涣散,嘴唇蠕动着喃喃自语:
“桑黛柯……‘我们信奉的理念是,人类脚下的这颗星球只有在桑黛柯的帮助下才能转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辨识的嗡嗡声,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路过十八层的栈桥,好奇地瞥了眼站在那一动不动的杨阿姨:
“姨,你这是干啥呢?”
杨阿姨打了个寒颤,犹如从梦中惊醒一般,拉住向她打招呼的路人,热情地说道:“这不是小刘吗?看你整天忙忙碌碌的,又是种地又是出去采集,都没点自己的时间,要不来我家坐会儿?我请你喝茶……”
……
另一边,桑桑走进小山顶子村的会议室。
她才刚进门就听见了陈怜春和陈落群的吵架声:
“我必须去征县看看!”
陈怜春倔强道,“就算不考虑别人,也不谈大局,爷爷奶奶还在那,我总不能在家里干坐着吧?”
“你干坐着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省着添乱!”陈落群‘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显然被自己女儿气得不轻,“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人闯进可能已经沦陷的城市,这不是英雄主义,这是在自寻死路,到时候我们还得浪费人力去救你!做决定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你属牛的吗?除了牛劲没别的劲可使?”
陈怜春:“……我属什么你不知道?”
她眼眶微红,“你可以不让他们去救我,我无所谓。”
陈落群深呼吸,再重重吐出,不耐烦地对陈怜春挥了挥手:“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陈怜春张了张嘴,还想再跟她犟,桑桑伸出机械手,优雅地敲了敲门。
咚咚。
陈怜春闻声扭头,看见桑桑后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陈落群脸上的不耐烦则一扫而空,起身对桑桑与何萱说道:“你们来了?太好了,进来吧。”
桑桑选择性地无视了母女之间僵硬的氛围,快速打字说道:
“陈村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罗赋明先生此前为什么会在宴会上问出‘征县出事了’?你们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什么异常?”
“好问题。”
陈落群拍了两下手掌,沉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陈怜春,回头对桑桑继续说道,“我曾多次询问红萝卜……罗洪波,过去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征县商会为什么没有如约前来交易。但他总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次数一多,我很难再相信他,加上蒋六顺向我汇报工作时,提到你们在界碑外发现了征县考察队成员的袖标……”
她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沉默片刻后说道:“现在林姨又因体力不支而导致昏迷不醒,征县内部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一无所知。”
陈怜春听到这里,抢着说道:“所以我去看看不是正好吗?”
“我也可以,”何萱马上接道,“反正我没别的事可做,出村考察又是我的工作。”
陈落群正要开口,桑桑若有所思地问道:“可是如果这是仙家人的陷阱呢?”
彩色的仿宋GB-2312文字一出,何萱怔了怔,随即恍然说道:“是有这种可能!”
陈怜春慢了半拍,但也反应了过来:“你是怕仙家人和机械生命体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引到征县,再一网打尽?”
“他们毕竟是高智商的生物。”桑桑慢吞吞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做。”
不过这种情况下,林姨和征县商会究竟哪边才是友方、还真不好判断,毕竟只要双方的口径产生冲突,就足以把小山顶子村的人骗到征县了。
陈怜春往深处想了想,一时间竟汗流浃背,说不清让她感到惊悚的究竟是该陷阱的可行性,还是桑桑居然会为了狩猎做到这种揣度人心的程度。
毕竟是高智商的生物……吗?
但她也是高智商的生物,她为什么没想到!
陈落群看穿了她的想法,压低声音嘲笑说:“桑黛柯的实际年龄怕不是和你的心理年龄差不多。”
“……”
夺笋啊!
何萱想说即便是陷阱,她也可以在保持警惕的前提下过去看一眼,桑桑又一次赶在人类之前说:
“我可以带着路引去征县。”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内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唰唰唰聚焦在桑桑身上,桑桑甩了甩尾巴,深思熟虑地说道:“我体型小、速度快,不容易被发现,而且有一个刚抽到的A级传承,应该足够应付绝大多数危险了。”
陈怜春和陈落群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陈怜春:“放弃吧,我妈根本不同意一个人……或者一只狗过去。”
陈落群:“也不是不行。”
陈怜春:“???”
她震惊又恼怒地看向陈落群,就见陈落群眉头紧皱,用指尖敲打着桌子说道:“但那地方眼下可能蕴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危险,在动身以前,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