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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语春 ...

  •   春天什么时候到?

      芍药安静的开着,她沉默着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而他或许知道,只是他不告诉我,于是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安静抱着芍药往窗外看,看被白雪遮满的天空,数着春天什么时候到。

      我厌恶灰白色的冬天,那样寒冷苍白的冬天,那是不属于我的,我对冬天的记忆,只留下了病骨沉疴,还有永远见不到太阳的灰白天空。

      虽然冬天哪哪都不好,但也有一个可以把玩的喜悦。

      我和他是在冬天里遇到的。白雪盖在鹅黄色的梅花上,我被大氅裹成一个厚重的团子,步履艰难地走过去想接一朵梅花,而彼时的他像猫一样灵活又喜爱玩闹,捏的紧实的雪球就正正好飞过朱红的宫墙,砸在我的脑门上。

      在宫人的惊呼里,我捂着被砸到的地方抬起头,目光和趴在墙上的他对视,一瞬间好像什么疼痛都不管不顾了。

      我想,这里为什么栽着鹅黄色的腊梅呢,这是我最初的疑问,但这疑问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解答。

      他就像一朵从火里裁来的红梅,花瓣的每一寸上都写着天地浩渺而我自由坦荡,那样的耀眼灼热,仿佛轻轻碰一下,就能把我烧成一地零零散散的灰烬。

      这就是我对他的惊鸿一瞥,再往后,他就从墙上翻下去,而我捂着红肿的额头被宫人带走,鬼使神差间,我回头遥遥望向那满树的鹅黄。

      沾衣欲染鹅黄色,骗得梅花不肯开。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和他就这样惊鸿一瞥,然后擦肩而过,本该巧妙的相遇,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奇遇似的相见,居然还有下一句话的时候。

      皇帝啊,小皇帝,我接近他居然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就叫艳友吗?”他还穿着那身趴过墙头的衣服,面带笑容问旁边的宫人,没有等到宫人回答,我已抢先发出了声音。

      “就叫艳友,没有别的名字。”怯懦的声音,这是那个人又那个人教给我的,我要像一朵含苞的芍药,羞怯地在赏花人面前展开一朵花瓣。

      画尽重重粉衣黛,可怜芍药枝头探。

      他望着我,我不太记得他是要和我说什么了……我只记得他握住了我的手,炽热的温度自皮肤相接处传来,再眨眼的时候宫人已经退下,我悄悄抬眼看他的脸庞。

      这便是我所记得的,第一次遇见他,和我此后许多年人生的总结。

      我只记得这些了。

      ——

      “艳友,看纸,不要看我。”

      乌木的笔杆轻轻敲在我的头上,另一只手及时拿走了我咬着的笔,那笔尖上沾着的墨在他手上擦出长长一道墨痕,我惊惶回神时正望见他的无奈神色。

      我要……和他对视,然后将我的脸贴到他的手上去。

      “小花猫。”他没什么反应,只是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动作,就放任我握着他的手,细细感受他藏在皮囊下的鲜活血管,那里头汩汩得在跳。

      “刚才在出什么神?”

      “在想外面的花很久没开了,我讨厌冬天,您知道的。”

      习以为常去对他撒娇,我确实是很讨厌冬天的,我一到冬天就容易生病,连窗户也不能开,还有冬天的时候,外面太冷了,冷到我无法握住藏在裙下的锋刃,然后对准信任我的人刺出那一刀。

      “艳友啊……这么讨厌冬天,可怎么办呢。”他空余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我的头发,指尖多次在我后颈的地方徘徊,我不动声色对他露出个愚蠢的笑,悄悄将他的手握地更紧了。

      “是呀,那要怎么办呢。”

      其实在那时候,我是不期盼得到一个回答的。

      “如果太讨厌冬天,那么艳友为什么不期待一下春天呢?艳友觉得怎么样?”

      他弯下腰的时候恰好能与我对视,语气平缓,就像雀鸟在雨里轻如一道风似的划过去,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要知道我本来是不打算得到一个答案的,这只是习以为常的撒娇耍赖罢了。

      “好,那就等春天到的时候。”

      我这样回答他,一时间,竟真的痴痴期盼起了春天的到来。

      ——

      只不过,一天、一年、两三年,我终于把自己的病拖成了病骨沉疴,外头每当起些风雨,我就要病恹恹躺在床上坐一个无用的人。

      “春天什么时候才会到呢……我等好久了。”

      他来探望我的时候,我握住他的手,小声问他春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在他沉默不语的几个瞬息里,我的心也慢慢冷下去。

      “艳友,你要看见我的春天吗?”

      我肯定说好,我没有什么说不好的想法,都是春天,优柔的绢花与生机勃勃的新叶,又有什么大区别呢?

      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握着一朵小小的芍药花,雕刻精细到花脉叶络都清晰可见,花瓣一瓣重一瓣,片片都好像能透进风与光。

      “艳友,艳友,春不走。”

      我又想起来我遇见他之前的事情了,在我的春天还没有被满树的绢花所赶走的时候,我也是看过满枝的花颤颤摇摇的。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我对春天最后的记忆,是那个醉生梦死的夜晚。

      嘈杂的人声,浓绿的砖瓦映着朱红的墙,推杯换盏之间有人喊我的名字,喊我上来给他们看看,唇齿里将艳友两个字嚼到支离破碎。

      “艳友,艳友,照见满殿春色走。”

      我不记得那是谁兴起填的话,也不记得是谁在我后腰的地方,落下小小的两枚字。

      艳,友。

      满殿春色走,一枝到季的花枝命运无非是哪样,我早早的就听到了他们对我的安排,把我的命运在风月艳情和心照不宣的淫容里,写的一字一句透彻,我应当心甘情愿。

      我是心甘情愿的。

      只是人生总有大大小小的变数,而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是因为被人安排好了的未来里没有这个,可它就是一定出现了。

      ——

      从幼学到舞象之年,他似乎没有变。

      他很喜欢和我说一天的生活,像寻常人家的书生一样,抱怨先生的考核严苛,又抱怨哪个臣子说话贼眉鼠眼讨厌的很,我就在旁边为他磨墨,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

      “艳友,你喜欢听这些吗?”他突然躺倒在我的膝头,眼睛就直直望进我的目光里,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慢慢停住了磨墨的手。

      “为什么说我很喜欢?”

      “因为艳友刚才在笑,在我说那些事情的时候,艳友在笑。”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笑了没有,我只当是我真的笑了,声音轻而温和地回答他:“猜对啦,我刚才确实在笑。”

      墨被搁置在一旁,我有个坏毛病,磨一块墨酒一定要磨完才可以停手,他许多次抱怨我浪费了他的好墨,下次却又是一块崭新的墨摆在桌案之上。

      “艳友啊……他们说你是妖妃,祸国殃民的妖妃。”在我专心致志磨墨的时候,他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对我说道。

      “一个只会浪费许多好墨的妖妃吗?”

      于是我笑,他跟着我一起笑,笑到发髻斜乱,他努力研究着怎么把那歪了的花簪回原有的位置,全然不顾自己发冠也乱了。

      我用小拇指钩住了他的食指。

      ——

      他带着我的手在纸上落下艳友二字的时候,我正在出神,全靠他握着我的手再握着笔,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他永远是不会属于我的。

      他不该属于我。

      他属于崇山峻岭,旌旗飘摇的背后是铁甲寒光的大军,好像能踏破巍峨的山脉,而他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世的文人墨客纷纷感念他的功绩,恨自己不生在他这个时代。这便是他的未来,史书留名的皇帝,而非阡陌的暖春。

      “春天啊……什么时候会来呢?”

      我望着窗边的那支芍药,伸手触碰它轻轻晃晃的花瓣,柔声细语问一旁的他。

      可他知道我不是在问他,我只是在问那遥遥无期的春天,向一支沉默的芍药问需要人回答的问题,不要那答案。

      “春天早就到了,艳友。”

      “芍药花……也应该开起来了。”

      我听不懂他的话,芍药花不是早早就开了吗?哪怕那只是枯干的木头开的芍药,可这也是开着的芍药。原来是艳友要开了呀。

      “是呀,芍药花也要开起来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五脏六腑都烧起来的热烈,指尖无意识的抽动间,握住了温热的手指。

      最后的黑暗里,是他轻轻推我的肩膀,小声喊我:“艳友,别在这里睡下。”

      “芍药花开了,我要醉倒花树下,不许拦我的。”

      是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他总嘲笑我的酒量差的一点就可以醉倒,时时拘着我不让饮酒,我难得的醉一回,自要醉卧花端。

      “艳友,艳友……春不走,莫停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不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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