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灰土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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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的开始干呕，为手指间的黏腻淋漓，为面前那渐渐冷下来的躯体，五脏六腑的荤腥气都随着敞开的红肉赤裸裸袒露出来，利鹤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死死的盯着，从眉眼到嘴唇，一遍遍确认这是不是他曾在无数个噩梦里看见过的人。
亚泽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是一把斧子，他同样被鲜血浇透了，似乎是想要伸手抱抱已经抖成筛糠的利鹤，又在抬手的那时候看见了自己满手的鲜红，犹豫着收回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利鹤终于停下来了呕吐，只是隐隐的反胃感还在提醒他只是短暂的压下去，午夜梦回他可能还要想起这泡在红色里的躯壳，想起他死前的像乌鸦留语似的诅咒。
不知道他为什么快死了还能那么的冷静，真的太冷静，只是那短短的三五秒他也要把利鹤拉到死亡的恐惧里。
粗壮闪电划过天空劈在院内的老树上，沉闷的轰隆一声顺带着在短暂片刻里照亮了和宫的脸，红色贯穿了他的面庞，利鹤死死盯着他的嘴唇，看那两片肉触碰分开间，利鹤记下了和宫说的所有话。
“利鹤，恨那个带你成犯罪者的人吧。”
第二道闪电又划过天空，在利鹤瞪大的眼睛和亚泽放任斧子脱手掉在地板上的声音里，和宫勉强支撑的身体顺着纸门倒下，眼睛睁的比谁都要明亮，好像他没有死去。
他试图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不能停下来颤抖，他咬紧了嘴唇到腥气飘散在鼻端，他终于能勉强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向前爬了几步，慢慢将手伸到和宫那应该是心脏的位置。
安静的，沉默的，没有汩汩的跳动，和宫真的死了。
和宫死了。
利鹤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在他脑子空白，只有生理反应作祟的时间里，他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死去的是和宫，只有他亲手触摸到他冷去的心跳，他才姗姗来迟意识到和宫死了。
要庆幸是吗？
要悲伤是吗？
利鹤也不知道自己应当摆出什么情绪，和宫是他的噩梦，把他带入了那道罪恶的大门，又逼使他引诱亲兄弟，一遍遍在他耳边诉说利鹤是犯罪者的事实，利鹤好像很难不恨他。
可又很难恨他。
软弱的、无能的利鹤，就连恨也说不明白，似乎性的罪恶在他的生命里并不算什么，和宫为他提供的一半生命和几年的抚养，哪怕是把十六岁的他带到床上亲手打碎了他的尊严，利鹤也不能将其抵消。
可是和宫死了，恨也没有用了，爱也没有用了，爱恨在这时候都没有说的意义，如果是春日的廊下有一场沉默的欢爱在进行，利鹤还能想一想和宫到底是多么可恨。
可是现在的利鹤只能想，和宫死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像雨夜里的小兽一样低吟，呜呜哭声从他那里传来，利鹤带着自己满腔的对不起将脸埋在和宫尚算完整的一半胸膛上，血腥气张牙舞爪朝着他涌来，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已经是一具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木僵。
和宫啊，和宫啊，父亲啊，养父，生父，爱人，和宫的身上堆叠了太多身份，和他人是不一样的，哪怕已经与另一位血缘相交者有过罪恶的事实，可和宫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对亚泽说出恨，对母亲说出恨，对未来每一个掺和在他生命里的男人女人说爱说恨，但是利鹤不能对和宫说出爱或恨，那样懵懂青稚的时候就被强行的扭转成和宫期望的样子，和宫几乎是他造物主的存在了。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眼泪冲淡了一些血腥气，在他将要断气的时候，他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眼睛在黑暗里四处搜寻。
他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啊，此时的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啊，那个拿起斧子劈开了和宫的人，他还在啊，还有共犯者存在这里啊！
利鹤几乎是不能掩饰住自己的狂喜，那样癫乱的狂喜是极致悲哀之后盖不住的，他的目光准确的在一侧的身旁找到了亚泽。
暴雨声噼里啪啦打起来，利鹤的呼喊掩藏在雨声里，亚泽若有所觉抬起头看向他，闪电照亮了他闪动的眼睛和被血沾红的脸面，恶鬼一样的脸面。
“哥哥。”
他的躯体僵硬，跌跌撞撞向他扑来，亚泽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他，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利鹤似乎很瘦，太瘦了，层层叠叠的和服也不能裹住他像是要刺破皮肤的骨头，连带着那样笨重的衣服掉在他怀里，亚泽也感觉利鹤像一只轻飘飘从蛛网上掉下来的蝴蝶。
确实是蛛网与蝴蝶吧……对寻常人家来说，仅仅是这张蛛网的一根蛛丝就能将一个家庭的所有生命缠绕紧紧再扼杀，而这个畸形的家庭里远远不止存在这样的一根蛛网，这些蛛网缠绕在一起，将身在中心的名为利鹤的蝴蝶死死缠住，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窒息。
同样被细弱骨头支撑着的还有他那双手，那双手急切的摸索着，终于在一片黑暗里摸到了他的脸，片刻的停留后，寒冷的唇瓣急切地向亚泽贴来，带着嗬嗬的吐气慌张。
这能看出来利鹤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和宫给他的印记实在是太深太深了，带着这样的混乱和这样恐怖的场景，也下意识寻求一个温热的吻来温暖躯体，来驱散恐惧。
他已经成了没有爱与欲就活不下去的生物了，只有谁每天给他一个温热的吻给他一点人气，他才能活下去，不然他就要脆弱的死去了。
在无章法的啃咬间，亚泽还有心思抽出去想想利鹤的未来，直到利鹤咬破了他的嘴唇，他终于将思绪抽回来，摁住利鹤的脑袋与他交换了一个窒息样的吻。
利鹤终于冷静下来了一点，他不哭了，他终于不哭了，只是泪痕还挂在脸上，黏黏腻腻的。
“不要哭了……利鹤，不要哭了。”
什么都望不见的黑暗里，亚泽紧紧将他抱住，他能听见亚泽的鲜活心跳，这提醒着他他也未曾死去，死去的只有和宫，那颗心脏隔着一层皮在他的耳边传来那样坚实的心跳。
死去的只有和宫，利鹤想到这个事情又想哭出来，可他不该想不要想，和宫已经是确然的死去了，他伏在和宫胸膛上的时候清楚的感受到那不过是一坨僵硬的肉块。
“对不起，对不起，我忍不住，躺在那边的是和宫啊……”
颤抖哭腔闷闷的传来，亚泽感受着胸膛又被打湿，生疏的伸手摸了摸利鹤的头发，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安静一些。
其实是真的可以，在和宫未曾掺和到这个家的时候，在和宫没有暴露那样非人的一面的时候，永远都是亚泽哄着利鹤入睡，拍着他的头发为他唱山乡之间的神秘歌谣。
只是在蛛网开始收束的时候，他们就再不曾有这样温情的时刻。
在这样熟悉的安抚之下，利鹤抽抽噎噎的收起了哭声，他开始想亚泽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是亚泽还没有开始想的东西，和宫的躯体不可能就暴露在这里，只是他又不可能把亚泽送到警察局里然后在监狱里度过许多许多年。
“哥哥。”他又开始急促的喘息，嘴唇显出不正常的紫色来，他只能攥紧了亚泽衣领处堆叠的布料，用尽所有力气攀到他肩膀处，伴着破风箱一样的喘息，但话还是没有说完便停下。
“树下，在树下。”
显然亚泽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闪电总来的恰到好处，他敏锐的看见了利鹤发紫的唇色还有额头上豆大的冷汗，这像惊雷炸醒了他混沌的脑子，他几乎是甩开的利鹤去给他拿药。
喘息渐停，大大小小的弦都崩断了，在倒下去之前，利鹤只记得树下，还有一旁的和宫。
“和宫……”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明亮，被整夜雨水洗涤过的叶子绽放出异样的新绿来，利鹤看着熟悉的房间顶，抬起僵硬的手试图寻找昨夜的痕迹，可惜只有满满的洗浴液香气充斥在鼻尖，扭头看见亚泽正在旁边忙碌。
是梦吗？是梦吗？是一个噩梦之里的噩梦吗？利鹤甚至不敢喊亚泽，他害怕看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亚泽。
“哥哥……”他还是喊了，看亚泽扭过头来时无比正常的神色，心已然跌入深渊巨谷一半，另一半在亚泽将要说话的时候达到了坠落时最高时速的顶峰。
“以后不要道歉了，利鹤。”
在他迷茫的目光里，亚泽放下手中的东西，望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额头上。
“以后没有噩梦，也不要道歉了，利鹤，我们好好的，以后没有父亲也不会有和宫了。”
心脏重重落在地上，利鹤方才发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只是他已然被这真实感震傻，只是抬起手勾住亚泽的脖颈，看他乖顺的随他动作低下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分一毫欺骗的情绪。
“在树下是吗？是在树下吗？”
“在树下，没有人知道他在树下，妈妈收拾好了痕迹，我们过几天就搬离这边，利鹤，不要哭了，快乐起来，好么？”
亚泽难得有这么温柔的时刻，可他温柔起来真的很能欺骗人，利鹤几乎沉醉在他温柔的语气里，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慌慌张张擦去眼泪，笑着与他交换一个缠绵的吻。
驱使者死去了，但已发生的事情，存在的关系，却是不可能被抹消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灰土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