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霸刀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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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浮云和叶炜打起来那天，柳静海并不在现场。他在武库里清点兵器，忙忙碌碌，心里还是小妹终于回家的快乐。
接到弟子急报时，柳静海整个脑子都空白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站在夕颜阁的外面了。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哭嚎，只是有女子轻微的啜泣声，不像是有人在打架，看样子情况已经被控制住。
柳静海的理智回归大脑，想到弟子说小妹自尽的动作已经被拦下，那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夕妹，她现在该很难过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到刚才弟子所言惨状，柳静海咽了咽唾沫，推开面前虚掩的门。
院子里的场景让三庄主有些意外：柳夕坐在椅子上啜泣，任青萍站在她身边；号称打的天昏地暗的两个罪魁祸首并排跪在地上，各自的武器飞的到处都是，还有把熟悉的傲霜刀砸碎地砖，插在他二人中间；柳愚和柳哲也低头立在一旁，而他们对面那个背影则是……
“大哥？”柳静海试探的轻喊，莫名有种不安感——就像当年跟二哥偷偷跑出家门被大哥抓包一样。
柳惊涛微微偏头，朝他看过来：“静海，你来了。”
他并没有明显的神态变化，甚至都没有皱眉，一派平静，可他开口后，院内的气压更是低的吓人，几近窒息。
柳静海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原本的情绪与疑问在紧张之下顿时清空。
他小步走到大哥身后，分明事态与自己无关，却仿佛犯错的小孩一样立在柳惊涛身后。
守卫弟子纷纷屏息凝神，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平日这位大庄主在山庄内存在感并不高，他并非这一代武功最高，也并非最精通智谋，好不容易折腾的北山会还出了个恶丐沈眠风。
然而，看着暴怒的大庄主一手护着柳夕，转头一刀抡过去，令死斗的二人分开后，在场的弟子终于意识到：大庄主也是出色的刀客。
柳静海眼尖的看到二哥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和叶炜更加紧绷的肌肉，不知是为了刚才打断的惨剧还是因为现在的气氛。
良久，柳惊涛凉凉的开口：“不打了？”
地上跪的那两人摇头。
他冷笑着：“看来我这点长兄威严还有几分作用。”
几人顿时不敢胡思乱想。
这次，大哥真的生气了。
柳静海许久没见过柳惊涛动真火，除了少年时他和柳浮云不慎将他的第一把刀弄坏，似乎就再也没见过他发怒。
当年柳浮云接过父亲传承时他不怒，柳静海逐渐超过自己时他不怒，柳弄痕负气出走他不怒，他往往只是遗憾自己不如人，痛恨自己没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柳惊涛对兄弟们极好，也从不迁怒他们。他只是尝试寻找其他成功之路，然后在失败中沉默着，接受最合适的安排。
出了这般大事，霸刀弟子们原本想去知会最近的长辈来控制局势，可临到头，发现谁也压不住：柳五爷装疯卖傻，半藏半露，谁也拿不准他现在是不是正常的，但还是挑了个教程快的报信；三爷和四爷常在刀谷，事出突然，绝对来不及；独孤夫人与他们姑母又没有武功，一时拦不住人，也赶不过来。
三庄主自然能来，可二庄主毕竟是他哥哥，柳浮云真打上头，可不一定能顾及柳静海。
直到那少年侠士点出，这群惊魂未定的人才发现：家里还有个靠得住的主心骨。
比起同辈，柳惊涛平日总教家里担心他走了歪路，有柳静海在外，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群兄弟姐妹里，他才是更成熟稳重的那一个。
倘若冒犯到大庄主本人，尚且不一定被他放在心上，可若是敢动他弟弟妹妹一下——
柳惊涛漆黑的眼瞳静静盯着跪在地上的二弟和叶炜，右手安抚的按在柳夕头上，就像她小时候被其他哥哥们气哭、来喊他评理那样。
得了大哥撑腰，眼看局面终于稳定下来，在山庄里奔走一天的柳夕终于崩溃的大哭出声。
柳夕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在和她作对：她只是想和家里人安安稳稳的，希望菲菲的身体变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去做让她难做的事情、去破坏她吃尽苦头也未曾放弃的小家庭，为何她重要的人要拼死相搏……
她不停的说话，可没有人把她的意见当回事——即使这是她的家庭，即使这该是她自己的选择。
柳夕精疲力尽，嘶声力竭，可只能看着身旁的人越过她，不死不休般的战在一起。
她分明在自己家里，却觉得世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她大概只是个由头。
如今，终于有人恳切的问她一句：“夕儿，别怕，告诉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柳夕干涸的眼眶又涌出泪珠来。
柳惊涛来之前只听人说二弟冲动之下和叶炜搏命，逼的小妹自杀，可不知事情从何开始。
柳夕就像儿时那样，东一句西一句的告状，也不管逻辑通不通，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只管把委屈说出来，反正大哥会听懂：“柳愚、他挑拨离间，一直和二哥说我过得多么不好，不能让我和、他在一起。”
“我说的是实话——”
在柳惊涛警告的注视下，柳愚不自觉的收了声。
“让夕妹说完。”
“我和二哥说了我认准了他一人，可他非要杀了我夫君。我不管旁人怎么好，我又不要旁人……他说以前叶三哥如何傲气，不是良人，却不愿意看看现在的他是什么样——”
但想到柳浮云是看到她鬓边白发后，才在盛怒之下去寻叶炜替她出气报仇……
柳夕心中绞痛，把话咽了回去，再次陷入两难之境：“我知道二哥是为我好，是我不该——”
“小妹。”
柳惊涛对这种心态再熟悉不过，及时打断她的反省，沉声道：“大哥在这儿呢。”
柳夕怔怔的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他们是为了你好，可还是让你难过了，是也不是？这并非你的错处。”
柳惊涛耐心告诉她：“你二哥和你四哥这事就是做错了，现在，你只管告状，说他们哪里让你难过，大哥给你讨个公道。”
柳夕的心忽然安定下来，看着原本她拼死也拦不下的几个人杵在一旁，被训得大气不敢喘，无端又想哭了。
见她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柳惊涛暗自叹息一声，让她平复心情。
他瞥了眼叶炜，还是先教训闷声不吭的柳浮云。
“二弟，方才夕妹可有拦你？”
柳浮云咬牙点头。
“夕妹可曾说过不想与叶炜在一起，不想要菲菲？”
“……”
“二弟。”
“大哥，我知错了，是我不该冲动行事，惊吓夕妹，险些酿成大祸……”
柳浮云抬起头，平日再坚强不过的汉子两目含泪，颤抖不止。
见此，柳惊涛知道二弟这次是真怕了。
可还不够，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以为柳夕是被他们二人的冲突吓到。
——若非那侠士恰好经过，出手救下小妹，他又来的及时，靠着少年时立下的兄长威信尚且能拦住这两个血气上头的家伙，柳惊涛今日就要失去至少一个家人了。
虽说大庄主至今未娶，可旁观者清，他又更年长些，江湖上的情情爱爱也了解不少，自然看得清症结。
“浮云。”柳惊涛忽然提到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你知道六叔当年的事吗？”
柳浮云一怔。
柳惊涛见他不知，摇摇头，又换了种说法：“你可会强迫长歌门弟子与你弃琴学刀？”
二庄主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体质不同，我自不会强求。”
“可会令静海与你交友一致？”
“人各有志，自然不会。”
“那为何让夕妹顺着你的意来？”
“这……夕妹是在受苦。”柳浮云悲愤“她还那么年轻，头上都有白发了！”
一旁的叶炜握紧拳头，心想，他让柳夕随自己受了那么久的罪，兄长们是该生气……可他万万不会和柳夕分开。
柳惊涛也早注意到了柳夕鬓边的白发。
他自然是心痛的，可小妹还在哭，弟弟们也都在心疼，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柳惊涛只能按住自己的情绪，先把人讲通。
“若我说，修习刀法伤身，为了你好，让你弃武转文，你可愿意？”
柳浮云茫然了。
“可，她过的不快活……”
“夕妹与你说的？”
“……没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几日，你可曾问夕妹自己。”
柳惊涛见柳夕堪堪止住了落泪的趋势，放缓表情，问她：“夕妹，你是认定叶炜了吗？”
柳夕坚定的点头：“叶三哥很好。”
柳浮云见她提到叶炜时，眼底闪着平时不曾见过的光亮，便知道这事不会再有转圜。
他泄了气，知晓自己搞砸了：“既然是夕妹选的……”
“可大哥，那叶孟秋连家门也不让夕妹进。这等奇耻大辱，我们如何忍得下？”见气氛稍有缓和，柳哲忍不住开口问。
柳愚也不接受，他们千娇万宠出来的四小姐，如何能跟着这个莽夫受苦！
柳惊涛低头看了眼柳夕的脸色，见她反应不大，倒是有些困惑，知道估计对面跟自家老爷子有什么计划，不好挑明，这才惹出今日祸患。
想到家里那个装疯卖傻的老头子，他没好气的说：“霸刀也没让叶炜过关。”
“大哥！”柳夕听了这话一惊，以为兄长也不赞同。
叶炜猛的抬起头，小两口眼里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慌失措。
“夕儿莫怕，大哥并非要你们分开。”
柳惊涛觉得差不多了，把地上跪的两人喊起来。
一开始柳浮云和叶炜还倔着不起来，觉得自己差点犯下滔天大错，如何能这么轻飘飘的放过，最后让忍无可忍的柳惊涛一手一个提起来。
“让你们起就起，夕儿看着不难受吗？”
柳惊涛盯着还算乖顺的叶炜，想起当年这人的“光辉”战绩，拿不准这人到底是在大舅子面前才这么收敛，还是让这些年的磨难蹉跎成这般模样。
罢了，总归他对夕妹好就是。柳惊涛退一步：先放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小妹和外甥女在外受罪强。
“既然你是夕妹的夫君，日后喊我大哥便是。”
听出这话里认可的意思，叶炜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这看着威压深重的大庄主会多难为他一阵子。
柳惊涛眉头一撇，强调：“我只是不愿看小妹再受委屈。”
“前两日，我本想来试试你如今功力如何，能不能顾得住她，现在看来也不必试了。”
这满地碎砖就是证据。
“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我妹妹总不能这样没名没分的跟着你……”
叶炜知道他是要叶家的态度，决心回去说服父亲，再来接夕妹。
柳惊涛心知那两个老头子的固执，生怕这人让扣在藏剑一去不回，让小妹还没过门就跟寡居似的。
他双手背在身后，乘机戳了戳柳静海：拦一拦他。
叶炜忽然听那默不作声的三庄主开口：“你若一去不回，小妹和菲菲该怎么办？”
“若三个月之内没有结果，我便来寻夕妹。”
“倘使叶老庄主将你扣下，又该如何？”
说到这个，叶炜忽然自信起来，打包票说父亲除非把他锁在剑冢，否则绝对关不住他。
“就算把我关在剑冢，我兄弟们肯定也会把我救出来的。”
可不只是他们霸刀山庄有兄弟姐妹！
他们藏剑可还有经典离家出走、为情所困剧本呢。
那柳惊涛就放心了，随口嘱咐：“待菲菲病情稳定后你再动身吧，早去早回，别误了大婚的时辰。”
……
大婚？几人一愣。
叶炜和柳夕对视一眼，具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与希冀，他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的问：“可是庄内有人成亲？”
柳惊涛倒是莫名其妙了：“还能是谁，当然是你与夕妹，我们兄弟五个都还未议亲呢。”
“不然让你回去请父母命作甚，你们两口在霸刀过日子，关叶老庄主何事？”
这一圈人里，也就柳静海不意外，柳夕刚回家时大哥就盘算着这件事，说小妹前几年提到，待她寻到心上人，一定要有一场合心意的婚礼，那他这个做兄长的必要成全。
柳愚柳哲兄弟俩一面为柳夕能有一场婚礼而高兴，一面因另一个主角是叶炜而不忿。
不等他们出言反对，柳惊涛又说：“但是，在你离开山庄前，得让兄弟几个把把关。”
“浮云，愚弟，哲弟，这段时日有何不满便直说，不许留到大婚。”
“是，大哥。”
叶炜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的头昏脑涨：他和夕妹，终于要有名正言顺的婚礼了吗？
尽管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已经孕育了一个孩子，可当年未曾得到家人的祝福，到底是一件憾事。
他喃喃道：“莫非，柳五爷已经同意了？”
提到这茬柳惊涛就来气，想到这俩老头子不知干了些什么才险些酿成惨祸，面上才升起的丁点笑意又消失了。
场面一时又安静下来。
柳惊涛瞥一眼门缝处透出来的人影，冷笑，故意扬声：“你们二人成亲，关他什么事。他若不同意，我就去请母亲，再不成还有三叔四叔和姑母——”
“就算都不同意，还有我这个大哥，总归是能办下去的。”
感受到他浓烈的不满与怨气，门口那人影一僵。
叶炜则恍然受到启发：对哦，他还可以去求大哥！
柳惊涛却不轻易放过他：“藏剑山庄不顾我霸刀颜面，将夕妹赶出门这事我可还记着，你莫以为揭过了。”
“三个月是留给你请父母命的时间，可若是超过两个月，你就留在山庄给夕妹当上门夫婿。”
让夕妹没名没分被人非议完就揭过？想得美。这事儿，他叶炜必须和他妹妹一起抗。
叶炜对此并无意见，实际上柳惊涛还愿意给他两个月、而不是直接让他上门，已经超乎预料。
“那菲菲……大哥，菲菲的病——”
“菲菲可是霸刀大小姐，兄弟几个不会放着不管。”
现在霸刀这一辈可就这一个独苗苗，绝不可能亏待了她。
至于后来叶蒙以为三哥被扣在霸刀，提剑上山来找人，却被丢去和叶炜一起哄孩子……那就是更后来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第12章 霸刀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