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周山独折枝》折梅枝

6、第 6 章 倒

　　倒春寒难捱，周安每日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全靠沈实给他喂药吊着口气。“阿爹，那日送周叔回来的人有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吗？”沈晚栀觉得不妙，但自己不通医理，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那人说看见周大哥一个人在江中心捞鱼，不知道怎么就歪下去了，还好救得及时，眼下只是伤寒之症，烧退下去了，现下只是有点虚弱，休养几天等周大哥醒过来，再问问当天发生什么了吧。”沈实坐在周安床边，端着药碗一瞬不眨的看着周安。沈晚栀接过药碗，递了一条干净帕子给沈实，“大夫也说没什么大碍，都说周叔只是操劳过度，要好生休养，可是天气这样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暖，周叔快点好起来吧。”
　　“阿栀，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要常往周家跑了，娘和你爹会照顾好周大哥的。”张慧芸看女儿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实在心疼，“娘，周叔平日里待咱们家多好呀，爹和周叔感情又好，我也是想多帮一下忙。”说着，又要往外跑，张慧芸拦住沈晚栀，“我去，你在家里看着你爹那点药材，一会有人来收，你就照着账簿卖。”
　　张慧芸熬了点暖身子的补汤，周安这会精神好，吃得比前几天多，也清醒了些，能靠在床上和沈实说会话。“老弟啊，我这病了几天，真是把你忙坏了，”周安惨白的脸上满是愧疚，端着盛汤的碗，半天才喝下去一口。“说什么呢，周大哥和老沈几十年的交情，你孤寡一人，平日里又没个人看顾，我们多关心你是应该的。”说着张慧芸又捏着勺子往周安的碗里添了一勺。
　　“老弟，今天月头好，我想出去透透气，在这屋子憋了这些时，实在烦闷，你扶我出去，咱哥俩聊聊天。”沈实搀着周安往外走，周安腿脚不得力，下床就支不起身子，张慧芸和沈实给他穿得严严实实才扶着他到院子里。“我周安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认识慧芸和沈实你们两个朋友，还有阿珩这么懂事的孩子，好像昨天还在跟着沈实上山采药打猎，今天就站立都难，突然人就老了。老弟，慧芸人好，平日里脾气急了些还不是想你好，你多听她的，别气她。慧芸哪，我这老弟一向老实，就是有点死脑筋，你平时少生他气，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当，实在气不过就打他几下出出气，然后带着阿栀去街上转两圈花他的银子。阿栀聪慧，模样俊俏，等阿珩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去沈家提亲。”说要出来赏月的人，自顾坐着说了半天的话，月亮倒是一眼没看。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愿意就好，做长辈的也不多强迫。倒是周大哥你啊，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阿珩远在长安备考，你可一定要顾好自己。”张慧芸听着周安的话越发觉得不对劲，借着撩头发的动作揉了揉泛红的眼睛。“我跟慧芸吵吵闹闹大半辈子都过过来了，周大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阿栀又生得这样好。你我自幼相识，以后还是要长久来往的。”沈实握住周安放在腿上的手，“周大哥不是要看月亮吗？今天的月亮多圆多亮，可惜大哥你现在喝不了酒，等你病好了，咱们哥俩就支个小桌喝个尽兴。”
　　皎月高悬，繁星满天，只有夜风有些凛冽。沈实和张慧芸看周安絮絮叨叨说了会，此刻睡得正酣，就拖着他回了房，等沈实把他在床上安顿好，张慧芸这才离开。

　　周安做了个梦，梦见周珩他娘没死，和他一起把周珩养大。周珩比现在开朗许多，总会扑到他怀里跟他讲一天的见闻，周珩的娘就端着菜看他爷俩吵吵闹闹。在沈家阿栀及笄那日准时上门去沈家提亲。两个小孩成亲那日，周珩他娘笑得嘴都合不拢，张慧芸不高兴地捏着周珩的耳朵叫他发誓要对阿栀好......

　　“慧芸！阿栀！周大哥，周大哥他不行了！”张慧芸一宿也没怎么合眼，这下刚眯一会，就睁着双带着血丝地眸子摇醒了还睡着的沈晚栀。“阿栀，你周叔，不行了。”
　　沈晚栀睁开迷蒙的双眼，从床上翻下来，还未整理衣衫就冲出门，被张慧芸拦着收拾好才跑到周家。“阿爹，娘不是说，昨天晚上周叔还好好的吗？”沈实颓唐的坐在堂中，“我今早叫周大哥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他面色更难看，叫也叫不应。现下醒了，说想跟你说会话。”沈晚栀晃了一晃，张慧芸忙扶着她进了房。“阿栀，阿珩在长安考试，你不要不要跟他说，我有几句话，你现在写下来，等他回来再给他看，好不好？”“周叔你说，你说，我写。”.沈晚栀哭着点头，信纸被墨痕洇湿，又换一张。
　　吾儿阿珩，见信如晤。
　　吾妻早逝，留你幼年孤独。我一粗汉不懂养育之事，常常忽视幼时稚童所需。吾劳作捕鱼，每日早出晚归，以为无生计之忧，就是养家糊口之本。吾见你时常寡言不乐，总劝你多出门寻友。你却常说，家中静候父亲，父亲归家看到阿珩心中必然有归属之感。吾大感欣慰，五岁阿珩竟有如此想法，当下决定要尽己所能护你成长。
　　吾不求你富贵，但见你有志读书，便也更不愿你无书可读，鼓励你，支持你，尽是为了愿你实现心中所念。周安此生并无大志，阿珩读书专心致志，寒冬烈夏，从不懈怠，周安喜不自胜。阿珩若是金銮殿面见圣上，定要告知你娘，让她高兴。
　　不能见你娶妻生子，实是唯一憾事，昨日梦见你娘，她说她也为吾儿骄傲。沈家阿栀，德容兼备，淑珍贤良，阿爹望你与她永结秦晋之好，白首不离，此生相守。
　　心有千言，不知从何说起，泪雨凝噎，话语颠倒。总之，吾儿珍重。
　　勿念，周安元佑九年二月廿六

　　周安说完又握着沈晚栀的手，“阿栀，我知道你喜欢阿珩，要是你以后不喜欢他了，也不要嫁他，阿栀要嫁喜欢的郎君，一生平安幸福。”阿栀哭的接不上气，喉咙里出不了声，只能一个劲的点头，用力的回握住周安的手。周安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沈晚栀的头发，就没了气力，垂在床沿。
　　“爹，娘，周大叔去了！”阿栀两颊的头发黏在脸上，蹲坐在地上，用力地拍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