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周山独折枝》折梅枝

3、第 3 章 长安

　　长安路远，路中要花费的地方太多，去了长安恐怕更是留不住银子。周珩身无长物，唯有两只手，可出劳力，可写文章。周安给他备着的银钱，他仅用在赶路和书文用具上，别的倒是一概不乱花。经由城区就在书店里做些抄写的活计，赚些吃住的费用。店家看他勤恳又谦和，也愿意将店里的书借他抄阅。在山间赶路就借宿寺庙，帮忙干些打柴抬水的活。

　　赶路两月，眼见离着长安越来越近，周珩心里满是迫切，总想一日就到长安。今岁大寒，风雪忽至，赶路计划只能突然搁浅。这里的书店老板怜他读书辛苦，愿意留他在店里住宿，店里的书不限翻阅。周珩倒是头一回露出十七岁少年的无措，带着几分试探和喜悦，端正的行了礼，手下整理书本的动作都轻快了。往日读书没有什么老师指导，小镇上资源也有限，城里去得少，可读的书不多，好在店家良善，这下倒是可以读到不少的古文孤本。都是血肉之躯，天气寒凉，人也容易犯困，白日里店里要做生意，周珩不好意思白天多抄阅书本，就常在闲时捡些枯枝在卧房里支火取暖，夜里好赶时间多看些书。偶有犯困不小心烧了衣袍的时候，闻到怪味立马惊醒又忙把衣裳拍开，继续撑在小几上温书。

　　读书人清贵，有志气的读书人更是难得，老板常说未见如此用工之人，逢人就夸周珩必是治世之才。店里有个客人，每月新书到了第二日必会来光顾，老板正巧有事要出门，拜托周珩好好招待。老先生约莫六十岁，面庞红润，眉眼带笑，两个童子跟在后面提着酒肉和防寒的大麾。
　　“老板今日不在，老先生要看的书都在这里。”“不急，听说小郎君是要入长安赶考的人，老夫倒想听听小郎君对这陈文举的《平田论》有什么看法。”老先生指了指身前的书名，略略带着些探究意味看着周珩。
　　“平田论言辞恳切，言尽江西平民士族田地之争的弊端，贫苦人家不堪税赋，抵押田地，且卖苦耕作，然今岁洪灾泛滥，收成无几，身上衣且不能蔽体，现下腹中也不能充实，实在是水深火热。全篇道尽百姓苦楚，旨在痛斥士族自私无心，不恤百姓，解决之法半字也未提。珩以为减少赋税，良田归于农民，士族既有家业，必然商路也是畅通的，何不以商户身份从农户手里购入粮食，再于店中售卖？保持长久的买卖关系比雇佣关系更为妥帖。”
　　“真正利民的好文章好律令必然是要懂得百姓之苦，了解百姓的需求，深入改善百姓苦楚的事业里才能做出来。小友这番见解实属难得，平田论虽亲民，却也并非亲民，百姓之苦，还是要深入其间才能知晓。见你年岁不大，口音不似本地人，赶考路上恐怕不容易。”“晚辈拙见，先生谬赞了，实是囊中羞涩，老板心善允我在店里住宿。”“春闱在即，你可有把握。”“但求一试。”“行，小友是有志之人，在下别无他言，但祝小友金銮殿上一展所学。”

　　大晴，门前雪消融，斑驳的露出几块青石。周珩收拾好行囊，向老板告别。“感谢先生的照拂，眼下风雪已歇，我也该早些出发。”书店老板知道他赶考辛苦，也明白少年人总归是着急证明自己，一天也耽误不得。“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了。曾老先生对你赞不绝口，说这几本书你路上一定要带上。日后再见，小郎君必已是朝中肱骨。”
　　接过店主送来的包袱，雇了匹马就上路了。夜里在旅店睡下，想看看老先生送的书书一打开就掉下来一封信。“这些银钱，你切莫推拒，算是我的心。鄙人虽经营书店，却也没读什么书。曾先生说你心有天下，赤忱有志，我看你笔耕不辍日夜不休，也敬佩你毅力过人，想来做到这份上的读书人必是怀青云之志。这些钱就当是我为天下人做的投资。为日后为国为民的周大人做的投资。”和着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银票，30两银子。

　　阿栀抹着眼泪回到家里，心里记恨周珩怎么没给她留话，将发上的丝绦摘下一狠心丢到地上。“阿栀又在不高兴了？出来吃饭吧，小姑娘总爱生闷气可不好。”沈父见阿栀半日也不出房门，这才唤她出来吃饭。“阿珩才走你就不高兴，这去长安赶考，恐怕几年也难得回来，你岂不是要日日以泪洗面。”“胡说，谁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今儿我要吃三碗饭！”阿栀气不过，又悄悄把地上的丝绦捡起缠在手心，气汹汹的往院子跑。
　　院子的老榕树，不会因季候改变，但日头越来越短，天气越来越凉，叽叽喳喳的雀儿也慢慢躲起来。阿栀算了算日子，距离周珩离开江州，已经一月有余，居然什么消息也听不到，越想越生气，往日总拿着去问周珩的书也收起来了，阿栀说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