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眼前的雏菊》岑曼

19、第 19 章 八月的卢城

　　八月的卢城，雨像倒豆子似的没停过。
　　月底，孙立昆开始和房东协商房子，建设街车铺毕竟租了有些年头，房东也都熟悉，挺热心肠的一个大婶，也没有为难，且把剩下三个月的房租一并退给了孙立昆。
　　房东拍拍腿，笑着把钱放到桌子上，说：“小孙，你有你的路，大妈肯定不能阻拦，这么多年这间屋子就只租给过老何跟你，这要突然一换人了，我还有点不舍得！”
　　何媛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递过去，笑得温婉：“谢谢婶子。”
　　房东没客气，爽快接过来：“行，那我就不打扰你兄妹俩了，里面家具我也看过了，都没什么问题，再多住两天，把行李准备齐全。”
　　孙立昆点点头，笑着：“好，等走之前我会把钥匙送过去。”
　　房东就住在马路对面的自建房，几步路就能到。
　　房东站起身：“这不碍事，你们着急忙就不用过来了，东西都空了还怕啥，直接放在柜子上等我来拿就行。”
　　何媛见他再次含笑点头，她也知道孙立昆不会讲好听的，但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那就先走了，老头子等我做饭呢！”
　　房东边说边往外走，何媛把她送到门口才折身回来。
　　院子里只剩下孙立昆的摩托车，一些二手电动车也已经处理完了，这几天没开门，也就没人来修车。
　　突然一空，显得有些冷清。
　　男人大手摸了摸她头：“去收拾行李吧。”
　　何媛朝他面前站了站，说：“差不多都收拾了，有些大的不太好装。”
　　孙立昆看她：“不用都带走，没必要的就别拿了，到那边换新的。”
　　她倒觉得能省则省，放在这里也是被扔掉，还不如带走。
　　何媛听他的，点点头。
　　回到房间里，她把抽屉里一个薄薄的铁皮盒子拿出来，里面很空，只有仅仅几张照片而已。
　　与何建平的一张，剩下的两张是她和孙立昆的。
　　她轻轻摸了摸何建平的脸，具体几岁记时不清了，单手抱着她，笑得粲然。
　　压在下面那张是孙立昆的，她刚想伸出手拿上来，就忽地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孙立昆款款迈着步子，看她发愣坐着，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站在门框问：“收拾完了？我一会要去市区签合同，晚饭给你带回来。”
　　何媛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小茹从北京回来了，让我去找她，等会应该在外面吃。”
　　她把铁盒盖子盖上，转身放进了桌子上的行李包。
　　孙立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嗯，早点回来。”
　　何媛：“好。”

　　……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地面上几步路一个水坑。
　　冲淡了高温，意外让人觉得凉爽。
　　摩托车驰疾在水泥路上，风从下摆钻进，灌满了男人结实的后背。
　　孙立昆为了她上学方便，让中介挑了几个学校附近的房子。
　　前几天带她来看，最终定了一个六层高的老小区，在三楼。
　　从楼外看起来确实有些老旧，好在屋里整洁干净，家具该有的也都齐全，走路去学校最多二十来分钟，离秦超的修车厂也不是很远。
　　房子是之前看过的，所以合同签的快，结束后没多久，李维东就赶来了。
　　门没关，东子直接推开进来，转着头打量了圈屋子，咧着嘴对他笑。
　　“还不错，怎么舍得挪窝了？”
　　孙立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家务活最累人，看着差不多了，直接翘着腿瘫坐在沙发上。
　　他白了一眼：“换了还得跟你打报告？”
　　李维东朗朗笑着，在另一头坐下，转着脖子看了看：“还行，这地儿出行方便，小区门口就是车站。”
　　孙立昆扔了根烟给他，自己先点上：“嗯，主要看离她学校近，离我干活的地儿也还行。”
　　李维东伸脚踢踢他，笑着：“没火儿，上来得急，放车上没拿。”
　　男人拍拍裤子，掀起眼皮，一脸无语地扔给他。
　　李维东抬手，正巧落在手里，“啪嗒”一声点着，忽然出声：“你真去那什么兄弟的地方干活儿？”
　　“嗯？怎么了？”
　　“没事儿，我就问问，你这些年都以修小车为主，大的能行吗？”
　　这个问题孙立昆也考虑过了，打电话的时候也和秦超说过，但好在他有底子，秦超到时候带带他，上手应该没问题。
　　孙立昆说：“慢慢来吧，那边确实挣不到什么，之前还好，往后肯定不行了。”
　　何媛上高中，以后还会上大学，还有房子也要买，他也不想出来这么多年连一个家都没有。
　　李维东点点头，理解他说的，修个电动车能挣几个钱，不顺带着卖两个，确实够呛。
　　他想到什么，蹙眉直接问：“是不是你妈又让你给立山转钱了？”
　　孙立昆抬眸，张张嘴，又沉默了。
　　东子了然，看他样子就猜出来了，但毕竟是家事，他也不知道怎样开口。
　　孙立昆看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蓦地笑了，顺手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扔他身上：“多大点事儿，怎么你比我还愁。”
　　东子没理他的调侃，又问：“你朋友那儿，一个月能给多少？”
　　孙立昆伸手，大致说了个数。
　　“那不错，我本来还想让你跟我一起跑水电，毕竟路子你熟悉。”
　　男人猛吸了一口：“就先这样吧。”
　　烟雾缓缓上升，没开窗户，局促的客厅没多会就朦胧一片。
　　东子看他：“那明天我去帮你搬东西？”
　　“不用，我叫车了，你忙你的。”
　　李维东明天有活，也走不开，就没跟他客气，点点头。
　　李维东站起身，喊他：“走，搞点饭吃，饿的直叫。”
　　孙立昆掏出手机看时间：“肚子叫还是你直叫？”
　　“操，走不走？”
　　末了，孙立昆将烟屁股掐灭，抖抖身上落下的烟灰，拿起钥匙站起来。
　　男人饿的时候也不挑，看见什么，什么就是香的。
　　两人在小区门口随便吃了点，要了两碗牛肉汤，四个烧饼，外加一份小炒肉。
　　盘子还没沾到桌子，李维东筷子就准备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倏地问：“欸，何媛呢？”
　　“找朋友玩去了。”孙立昆端起牛肉汤先喝了口，味道挺鲜。
　　“那你晚上没事了吧？”
　　他抬头，对上东子一脸坏笑，挑了挑眉，问：“你有什么打算？”
　　李维东也不瞒着，扬起嘴角：“我发现还是你了解我啊，够意思。”
　　从小咬一根冰棍儿，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弟兄俩，彼此什么样，不用说都明白。
　　孙立昆鼻腔里哼出一声：“有事说事，晚上想去哪浪？”
　　“正经地方啊，想什么呢？”他啧了一声。
　　孙立昆琢磨着何媛这个点还不能回家，也就点头应下他，把最后一口烧饼解决掉，算了算回去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他问：“去哪？”
　　“带你热闹热闹，一家酒吧，还不错。”
　　孙立昆玩味地笑了笑，又淡淡给他个眼神。
　　李维东虽说不是常客，但市区有几家乐子还是能摸得清的。干这行太累了，有时候想解解乏，晚上去唱个歌喝个酒，也就这么点兴趣了，至于别的，他也就做过前面那一次，往后打死都没再沾过了。
　　没进门，空气中就散落着烟酒味，许是太久没接触过，就连着音乐都觉得嘈杂的不行。
　　李维东带着他七拐八弯，坐到吧台面前，对面前小哥招呼着。
　　他胳膊肘碰碰孙立昆，问：“喝点什么？”
　　孙立昆沉浸在T台区，闻声转头看他：“随你点，你的场。”
　　李维东给他要了个莫斯科骡子，自己点了个金汤力。
　　孙立昆见他熟练地跟调酒师搭腔，眯着眼盯他：“常客啊，关系看着挺熟。”
　　李维东没听他调侃，乐呵地勾着他脖子：“多来几次，保证里面所有人你也能认识。”
　　男人听着他半真半假开着玩笑。
　　迷离灯光下一群舞动的男女，随意扭动着紧贴的躯体，女人统一红唇雪肤，包臀紧身裙。
　　半昏半黄的光线打下来，格外晃眼。
　　男人收回视线，忽然觉得也就那样，没什么意思，偏头看向李维东。
　　孙立昆勾着嘴揶揄他：“眼都看直了。”
　　显然东子这会儿没时间搭理，他笑着摇摇头骂了一声，只好自己端起来喝，味道不错，还挺会挑。
　　十点半。
　　何媛见院子灯没亮，往里面走几步推他屋子的门。
　　“哥？”
　　她连喊两了声都没人应。
　　孙立昆平日里很少这个点不在家，有事也会提前跟她说，她抬头看了看挂钟，合同不会签到这么晚。
　　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她走到座机旁，给孙立昆拨电话。
　　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就在她准备挂掉时，那边通了，电话那头有些嘈杂，隐约带着音乐。
　　何媛低低地开口：“哥？”
　　孙立昆推开玻璃大门，站在人行道边侧的树下，才按上接通键。
　　他把烟从嘴上拿掉，“嗯，回到家了？”
　　“早都到了，你那边怎么有点吵？”
　　酒吧大门外，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往里走，如胶似漆，气氛火热。
　　孙立昆拿着电话往远处站了站，“现在好多了。”
　　“噢，那你在哪里啊，什么时候回来啊？”
　　孙立昆无奈笑了笑：“跟你维东哥在外面，一会就回家。”
　　经她这么一问，骤然觉得自己像个不管不顾小孩的无良家长。
　　何媛手指绕着电话线转，回他：“知道了...那我不等你了。”
　　“嗯，先去睡吧，把行李装好，明早我们就走。”
　　“好，那你...早点回来。”
　　孙立昆微眯了眯眼，碰上了个眼熟的人，停了片刻对她说：“行，去吧。”
　　李维东半天没见人影，大步踏出来寻人，眸子一亮，就见他正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女人脸上妆容精致，留着一头栗色长卷发，两人有说有笑的。
　　他往前站了站，憋着笑。
　　孙立昆早瞥见他了，随意睨了一眼，只看表情就知道憋得什么坏水。
　　东子凑上来，主动打招呼：“嗨，美女，昆子朋友？”
　　女人不扭捏，爽快地回他：“是呀，很久之前认识了，你呢？”
　　李维东嘴快咧到耳根子了：“昆子朋友就是我朋友，我叫李维东，你呢美女？”
　　“我叫齐晓蕊，叫我小蕊就行。”
　　她边说，边用眼神迅速扫了眼跟她对话的男人，个头比旁边人稍微逊色那么一点儿，但脸长得不错，话说得也有趣，慢慢的和他热络了起来。
　　齐晓蕊是个豪爽的性子，一点儿不拿乔不做作。
　　孙立昆好笑的一旁站着，李维东嘴会说，说出来的也都是女人爱听的，美女一样不例外。
　　他不忍心打断，碰了碰他胳膊，“没完没了了，人家朋友还等着呢。”
　　东子闻声，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门侧还站着两个女人，也就没好意思在多聊。
　　“我没瞧见，你们先进去玩吧。”
　　齐晓蕊连连点头，又偏向孙立昆：“昆哥，好多年没见，有空喊上维东哥我们一起聚聚啊！”
　　孙立昆笑着颔首。
　　人走后，李维东立马攀上他肩膀，眯着眼打听。
　　“这谁啊？怎么认识的？”
　　孙立昆歪着嘴笑：“看上了？”
　　东子毫不掩饰：“废话，条儿正，说话利落大方，最重要的是漂亮啊！”
　　孙立昆睨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了？”
　　李维东没时间听他调侃，只想搞清两人的关系，绝不挖兄弟的墙角，但经过刚刚那会儿来看，两人显然没那方面的意思。
　　他看孙立昆憋着笑，追问道：“快说啊，你俩怎么认识的，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