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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   第三十二章

      红燕县外的山野,重岭已显出点点的昂然生机,冬日的积雪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融,温煦的清风夹杂起了初春的气息。夏军攻克辰阳城后,继续往南进发,攻陷三座小城后,已经到达红燕县。一举拿下齐雄关似乎指日可待。

      夏军在红燕县休整,埋锅造饭,很快已是炊烟袅袅人声鼎沸。战马在兵士们的洗刷下,马鬃亮的发光,嘶嘶马鸣掺杂着人声显得格外热闹安详。夕阳下,一骑先前南下打探消息的斥候回到营中,求见赫连大将军,回禀军报后,带着犒赏返回营地,与大伙儿分享得来的肥羊。

      营帐内,赫连重翻阅斥候带回的消息,参照地图谋划之后的战略。掌灯时分,点亮的烛灯被人送进帐内,放置在赫连重桌案上。奉灯的人,不是夏军军仆,却是汉人。正是辰阳县令——万洪攸。

      万洪攸不愿投诚,在辰阳城战后被压入牢中。不曾想夏军拔营前却将他押进囚车,随军赶往齐雄关。理由十分荒诞无稽,竟是将军阿布鲁有意将万洪攸之妹万楚琳纳为妾室,担心万楚琳抗婚轻生,带上万洪攸安抚万楚琳的情绪。万洪攸知道后非常愤怒,当场怒斥赫连重对外伪善的仁政,并与看押他的兵士们发生了冲突。和万洪攸的勃然大怒不同,赫连重几乎是心平气和地对万洪攸说,若想万楚琳平安返回辰阳城,就安心留在营中不要妄图生乱。

      怀着遭受屈辱的愤慨,万洪攸留在赫连重身边侍奉一些军中小厮打扫、倒水的活儿。

      他替赫连重倒了碗茶水,退回到阴影中。

      正在此时,又有人来报。这次报的不是军情,赫连重未下令万洪攸回避。来人告知,南阳山那对父子已于多日前下山。

      终究还是走了。

      赫连重暗自感叹。京阳这样干脆利落。看样子,他是放下了两人的感情,果断到连难过的时间都不给,义无反顾地走了。赫连重突然感到有些懊悔,离开南阳山时,为何不把这父子一起带走。就像带走万洪攸与万楚琳这样,进了营地,严加看管,他们不也无可奈可。须臾之间,赫连重又笑自己浅薄,京阳那样的心性,自己若是真那么做,恐怕如今两人也就决裂了。

      端起茶碗,赫连重看到在桌案上一个留着水渍的圆形水痕。一旁的灯火,除了照亮了这一角,整座营帐似乎都湮没在了无尽的幽暗中。

      他记得在南阳山的家,也有京阳用匕首留下的圆。那天,京阳在地上画了个圆,取了三枚小石子放在里面:“这颗石子是挚友,那颗石子学问。中间最大的那颗石子是小达。”

      “那这个圆圈是什么?”小达怔了一下,好奇地抬头问。

      “娃儿以为是什么?。”

      “是咱们家?”小达咬着手指,不肯定地回到:“或许是南阳山?南阳山除了爹爹和千里叔,还有张老爹、赵老爹,还有婶婶姐姐们,也有许多许多的学问。儿总觉得怎么学都学不完。”

      京阳瞧着小达认真思考的模样,含笑听着,片刻后,他又问赫连重:“千里,你觉着是什么?”

      赫连重心中说,是人生。

      京阳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取出中间最大的石头放在圈外,接着问小达:“现在又怎么样?”

      “小达出山了!”小达兴奋地说。

      “是一个人出山。”京阳指着另两枚石子提醒他。

      “爹爹不和儿一起下山吗?千里叔呢?也不一起吗?”小达愉悦的小脸一下垮了,着急道,“没有爹爹和千里叔,儿会害怕!”

      “眼泪和胆怯无法使娃儿走得更远,你应当如何做呢?”

      “寻求生计,找人襄助?”小达回答。

      京阳点头。

      “学不可以已。”小达又用《劝学》中的词句回到。

      京阳又点了头,赞许着拿了几颗石子放在圈外:“瞧,小达多了挚友,又多了学问。”接着他在原来的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

      “爹爹好聪明!”小达兴奋地喊道。

      “爹爹也不比娃儿聪明,只是爹爹的这个圆比小达的要大些,”京阳幽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古朴又谨慎的智慧,“一个人若始终在同一个圈里转,永远就只有这个圈中的挚友、圈中的学识。而跨出这个圈,可能将遭受无穷的磨难,却也能收获更多,锤炼得更为坚毅与稳健。”

      赫连重想,京阳离开南阳山,是走出了他人生的圆。

      在这片刻的功夫里,万洪攸也在努力观察赫连重,营帐内灯火莹莹,赫连重就坐在桌案后,却又仿佛早已远去,置身在某个缥缈无定之处。恍惚中,万洪攸好像也被带进一场美妙的幻境中,晚风下,小丘皓月,涧水潺潺,仰问苍穹漠然,望世间无尽沧桑。

      风从微敞的门帘缝儿里扑进,唤醒沉浸在幻象中的万洪攸,回神时发现赫连重正用一种十分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

      二月,春回大地。河畔碧绿之水缓缓流动,那东升的日头,随着春风柔软地冉冉而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绿茫茫的乔木野林夹杂着几朵鹅黄色的草花,覆盖在群山之上,漫天漫地地延展开来,一望无际。

      随着温煦的春风,千夫长齐卡洛“碰”了“绿仙女”的消息,已被悄悄地、暗暗地,传遍了整个骑队。

      “就说之前那战,头儿独自一人就剿了凉军中军的一百十一个兵将,看得我都为凉军捏上一把冷汗。”蓝亦杞坐在河水畔的大石上擦拭箭筒,对齐卡洛的战绩啧啧称奇。

      “那是当然,咱们头儿最近得了‘嫂子’,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亚克刷着马匹,白亮的日光将马毛照得闪闪发光,“不过,头儿带着一身伤回来,‘嫂子’好像不高兴了。”

      “‘嫂子’那叫‘心疼’,说明‘嫂子’也喜欢咱们头儿,”蓝亦杞眯缝着眼,眼中藏笑,扭头问坐在河边装模作样擦着马刀的齐卡洛,“头儿,我说的是不是?”

      “是个鸟,”齐卡洛闷闷不乐,摸了摸胸前一道包裹着的伤口,垂头丧气道,“你‘嫂子’说我不遵军令,挨人家刀子是咎由自取。”齐卡洛那夜得了点曹禹的“照顾”,近日将曹禹当做媳妇挂在嘴边是越来越顺口。

      “头儿,这伤口可是‘嫂子’替你裹的,药也是‘嫂子’替你换的。‘嫂子’要真不将你当回事,能对你那么好?”蓝亦杞放下箭筒,手指绕了一圈鬓发,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咱们偌大一个骑队,‘嫂子’只对你一人亲自动手。你不知道,营里兄弟们看得眼酸的,恨不得自己就是你了。”

      “你‘嫂子’又不是大夫,他是……”齐卡洛顿了下,接着说,“他也就跟着余大夫学了几天三脚猫的功夫,帮我弄这伤口,是想练练手艺。”

      亚克凑近偷笑道:“你要是不愿意让‘嫂子’练,就让给兄弟们。咱们巴不得让‘嫂子’练练手艺呢。”

      “都别做梦了!”

      蓝亦杞与亚克捧腹大笑,前仰后倒,直到被齐卡洛训了话,才各自归位做继续做手头的事。齐卡洛擦着大刀,不知怎地想到多日没看到那查干巴日,见着了让人心烦,但突然不见了,心里又有点惦记:“亚克、茂才,这几天怎么没瞧见查干巴日?”

      东边走过一队巡兵,蓝亦杞向齐卡洛摆手,要他稍等。待巡兵从河边走过,蓝亦杞掩着嘴,在齐卡洛耳边说:“查干巴日最近迷上了辰阳小县令万洪攸的小妹子万楚琳,天天上右军营地那儿巴结人家呢。”

      “查干巴日不是看上曹……阿绿了吗?”

      “阿绿已经是你的人了,”亚克说,“这事,人人都知道,谁还敢打阿绿哥的主意。”

      “你们这群臭小子,把老子的事传到外面去了?”齐卡洛心底发虚,他也没真“碰”了曹禹,得点曹禹的“照顾”已够令他欣喜若狂了。

      蓝亦杞与亚克偷偷笑:“头儿,这样不是没人会再和你抢‘嫂子’吗?你放心,这事不会让阿绿哥知道。”

      亚克说:“查干巴日消沉了好几天,后来碰上了万楚琳。虽然万家小姐没‘嫂子’漂亮,但人家是个女的,能生儿子。查干巴日与她撞了几次面,立刻就看上人家了。而且,听说这回查干巴日是动了真心。”

      “你们说的那个叫万楚林的,是不是前些日子从辰阳那边抓来的俘虏?”齐卡洛想到夏军一个月前大战辰阳,辰阳城中宁死不屈的县令万洪攸一家。

      “没错,就是俘虏中的一个,”亚克接着齐卡洛的话,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二人,“那万洪攸是个驴脾气,他妹子性子更烈。咱们阿布鲁将军看中她,想纳她做妾,她三天两头寻死觅活。”

      “咱们营里不是不能有女人吗,”齐卡洛小声问,“阿布鲁将军私藏个万楚林,赫连大将军不管吗?”

      “这就不清楚了,咱们还听说,赫连大将军把那个小县令万洪攸纳进自己营帐了。”

      春夜,冷风清瘦,一条数丈宽的南北官道在月光下延绵百里,沿道一盏又一盏的风灯随风轻轻摇摆,一路蜿蜒到远处的地平线。

      齐卡洛在外烧了一盆水,用力搓着大脚丫。他抬起脚凑在鼻尖闻了闻,不放心地又放回盆里,撒了一手花瓣,泡了半个时辰。几个小兵丁走过,看到齐卡洛这般洗脚,吓得躲到一边窃窃私语。洗了脚,齐卡洛穿上一双崭新的布鞋,走进营帐。

      营帐中,曹禹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份竹片连成的齐雄关地图。这卷地图是齐卡洛动了不少脑筋用小刀刻画,上有凸出的“高山”,又有下陷的“河流”。齐卡洛一眼便看到了曹禹认真思索的神情,以及他苍翠衣衫下修长的身影。

      他轻轻地走近,站在案前道:“等冰雪化了,咱们夏军就攻它齐雄关。”

      曹禹点头,手指拂过齐雄关嶙峋的山峰,一脸肃穆:“攻克齐雄关,破了大凉北疆最后一道险阻,中原大地再无天险可挡夏军的铁骑。”

      “赫连大将军说,如今凉国朝廷内乱,那狗皇帝无暇顾及边疆。汉人又自个儿害了自个儿那些威震边塞的大将军。咱们要破这齐雄关,不是啥难事。”齐卡洛在他身旁坐下说。

      “即使如此,仍不可掉以轻心。”曹禹说。

      齐卡洛围着曹禹转了几圈,呵呵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他伸出大手环住曹禹。“你知道吗?我想找那李政。这狗娘养的东西,老子一定要亲手砍了他!”

      “李政现在是凉军将帅,身在营后,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千夫长能遇得到的,”曹禹收起地图,“你之前几战总是深入凉军阵营,是想为我报仇?”

      齐卡洛尴尬地笑了。

      曹禹也笑:“你的心意我领了。”

      齐卡洛深深地看着他,低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就像那天上的星星,又闪又亮,高得我怎么够都够不着。我总是提心吊胆地想,哪怕你现在被人害得落魄,可总有一天你还是要回到天上,回到我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我心里很害怕,怕你到时候会看不起我,又怕我如今不管怎么对你好,将来都会打水漂。”

      曹禹安抚地将手搭在齐卡洛的肩头,温和地说:“即使过去我们身份地位不同,但我从未看不起你。你对我好,我也知道,如有可能,将来我必定会回报。”

      “其实,我……”齐卡洛焦急地想要说出心中藏了许久的话。

      曹禹打断他:“好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齐卡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谐|错别字|了下去,转而向曹禹提起了兄弟们拜托他的事:“自从年前你在南阳山痛打查干巴日那些人后,营地里的兄弟们就特别羡慕你的身手,他们想让你教教他们,一直让我跟你说。我之前想着,你是凉军的统帅,教咱们这群夏国弟兄们功夫或许不合适,说出来你为难,我也为难,就没和你提。但现在他们催得紧,我看你也不是那么死脑筋的人,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教他们?”

      “教些拳法之类,没什么问题。”曹禹说。

      “那好。明天我就去告诉他们。咱们在日落前,营地里操练这事。他们一定高兴。在这营地里,可没几人是你的对手。”

      曹禹有意逗他:“赫连重是否是我对手?”

      齐卡洛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咱们大将军过去吃过你的亏,那时确实是你厉害!不过,如今这事不好说,不好说啊!哈哈哈!”

      “如若有幸,能在这夏营中与他分个高下,倒也算没有遗憾了。”

      齐卡洛大惊:“你可千万别那么想。我藏你是偷偷地藏。上回被大将军发现了你,已经把我吓出一身冷汗。你千万别再打草惊蛇。我可保不住你!”

      “说说而已。”

      第二日正午时分,将士与兵丁们正聚在营地中用饭。山间野花遍地,随风摇摆,散发出幽幽的原野清香,闻着令人沁脾。中天的日头带着几分春日的温暖,照耀在兵丁们闪闪发光的铁甲上,大伙儿感受着万物复苏的喜人变化。

      今日较武是攻齐雄关前最后一场备战。赫连重早起用膳后,又下了几道繁琐的指令,遣下士去执行。乌恩其清早来到营帐,汇报日常事务。赫连重叮嘱,较武与正式打仗相近,拼真刀真枪,却并非为了扬夏军国威,而是重在军内切磋,取长补短共同精进,点到为止,不宜加重军中兵士损伤。乌恩其称是,已妥善谋划。

      赫连重前往校场,命万洪攸一同随行,走到战车处,看到远处走来布拉依与阿布鲁两位将军。两人各领着几名将士。一个身披紫红衣裳的纤细身影站在阿布鲁身后,她竭力想要隐藏身形,却还是那么引人注目。乌恩其一见她,立刻去看赫连重,怕他责怪,赫连重的脸色倒也不阴沉,似乎这女子的出现,是预料之中的事。

      万洪攸见到万楚琳十分激动,他暗暗向她做着手势。万楚琳想懂,又看不太懂,着急地努了努嘴。万洪攸上前一步,还未接近万楚琳,即被兵士们拦下。他出手反抗,立刻遭到镇压,被狠狠推到一边。

      赫连重扶住将要倒地的万洪攸,故意搂住他的腰,带回自己身边,亲昵地贴着他的耳垂,轻轻斥了一句:“别胡闹。”

      刹那间,万洪攸感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投刺到他的身上,这目光中夹杂着轻视,冰冷,还有怀疑,它们不约而同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万洪攸整个人被内心涌起的耻辱烧得通红,才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开。

      万洪攸低下头,不再挣扎着靠近万楚琳。就在方才,他读懂了这群夏军将士们复杂的眼神。此刻,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他,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军营中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仅是战俘,还是个以色侍君的战俘,一个祸害,一个玩务|错别字|!

      这件事彻底影响了他的情绪。羞辱,彻彻底底的羞辱!

      赫连重大步向前:“走,去阅较武。”

      浩大的军营中,号角齐鸣鼓声雷动,官道上尘烟四起,马蹄呼啸,两支庞大的马队从东西两方,朝中央广阔的操场席卷而来。

      正当两队人马风驰电掣地即将要碰击在一起时,双方倏忽勒马而止,扬起黄尘万丈。两方将领翻参|错别字|下马。红蓬大汉单膝跪地,拱手禀报:“千夫长查干巴日率骑兵千名,参见大将军!”褐蓬虎将同样行礼,高声道:“千夫长齐卡洛率骑兵千名,参见大将军!”

      前方战车内,赫连重在众将簇拥下,一身铮亮的甲胄,头顶长长的红缨垂于脑后,腰间配上一柄象征着军威的青铜阔剑,一派大将风范。赫连重向二人点头,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天穹:“列阵,起战!”

      随赫连重一声喝令,号角再起,须臾间马蹄声如雷翻滚,东西两方齐卡洛与查干巴日的骑队在操场上列成阵型。赫连重一挥剑,骑队随即似海啸般朝着对方层层推去。扬起的飞尘将天空染成了青灰色,扬尘下的骑兵们与山野相交、同大地为盟,仿佛一幅江山之画,波澜壮阔。

      马刀相击,声声震耳,连绵数里地间已是刀光剑影,萧杀成片。

      较武非征战,半个时辰内,以倒下马匹人数少者为胜。但是,即使非真武,也有凶险。刀剑无眼,时有误伤。落马者,更需警惕落势与周遭奔流不息的马蹄。只见齐卡洛带领五百名骑兵冲锋在前,与正前方的查干巴日等人演武剿杀。不多时,已有不少兵丁落马出局。

      “这齐卡洛带兵作战的能力着实不错。”布拉克将军同赫连重已登上高台,望着前方较武的队伍说到。

      “之前渚马山战役,他率领的队伍偷袭了曹禹的后方守卫。”乌恩其说。

      “是吗?”赫连重颇感兴趣地笑了笑。

      “说是遇到了曹禹的楼车,齐卡洛他们搔|错别字|扰了凉军后方兵士。”

      赫连重意味深长地看向队伍里的褐蓬大将。

      这时,阿布鲁将军带着万楚琳登上高台,向她展现台下夏军们英勇风姿。万洪攸只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赫连重则看都未看一眼,全神贯注地望着下方两位千夫长之间的搏杀。

      形势突然发生了扭转。查干巴日双目通红,举起大刀,一脸的气吞山河的模样,袭向齐卡洛。齐卡洛慌忙策马,险险避过挥来的大刀。

      查干巴日震撼天地的气魄给骑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士气。他们逐渐显示出了多日军队操练的强势,逼得齐卡洛的队伍慢慢朝着操场边缘退去。前锋兵将紧紧地缠住了齐卡洛的五百精兵,不少齐卡洛的部下纷纷落马,局势对齐卡洛一方极为不利。

      “这查干巴日在南阳山得了教训后,整顿军纪,严格操练部下,如今看起来卓有成效。”阿布鲁捋着胡子说。

      “严守军纪,在营中乃是重中之重。若连军纪规则都不守,何谈什么军威。”布拉依朝万楚琳和万洪攸各投一眼。

      旁敲侧击的一句话,传到阿布鲁耳朵里,他只是粗豪大笑:“楚琳是要做本将新娘的人,待我们行了礼,我就将她安置在城中,以后不会带着随行,谈不上违反军纪。”

      “我瞧这女娃儿不想嫁你。大夏那么多好滋味儿的女人,何必非汉女不可?”

      “她尚不懂我族人的雄壮威武,”阿布鲁笑道,“今日特意带她来见识一番。”

      “阿布鲁,你一人胡闹也就罢了,”布拉依沉吟半晌,一声呵斥,“牵扯大将军一同胡闹!”

      布拉依服役多年,不仅与阿布鲁共事,早年还教授过赫连重拳法,在军中地位超然。南阳山上,赫连重宠信汉人男子,布拉依已经极为不满。那汉人十分狡黠,善于取悦将军,言谈间总带着些愉人的奇异说辞,再加上仗着将军一心思故,几乎在山上为所欲为。攻入辰阳后,赫连大将军终于放下了那坏人心术的汉人,不想又在辰阳城里找了个万洪攸。

      按布拉依看,赫连重把万洪攸带在身边宠幸,或多或少是对南阳山那汉人旧情太深一时难忘。但如果不是阿布鲁将万楚琳领进军营,赫连重没那么快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万洪攸纳入帐内。赫连重一向严于律己,却因南阳山上那男子,无视身边将士警示,感情用事地险些酿成大错。这是赫连重第一次被感情左右,布拉依深知这不是好事。赫连重身为大夏领军统帅,他属于整个军队,属于大夏,属于大夏子民们。他一言一行不可出错,他所有的言行在军中都代表法令。

      万洪攸和万楚琳是大害,不能留!

      指责赫连重的话,布拉依说不出口,但与阿布鲁还是可以好好计较一番。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布拉依决定较武结束,去阿布鲁的营地,严肃商议此事。

      面对布拉依的斥责,阿布鲁脸上的笑意没有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高台上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赫连重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兴致勃勃地审视着台下两队的交战,头也不抬地说:“吵什么,好好看武。”

      校场内,一方势头一旦落定,极难扭转。查干巴日眼神坚定,齐卡洛一看便知形势不妙。为鼓士气,他只得掉转马头,逆着人流破釜沉舟般奔腾直上,迎击查干巴日的队伍。他一边策马,一边高声呼喊部下冲锋。

      百名精兵部下们紧随齐卡洛奋勇拼击。

      锋利的马刀劈开几名前锋兵丁,齐卡洛等人勇猛向前,一时击落查干巴日不少人马。不料,正在齐卡洛接近再次查干巴日之时,一支利箭穿越奔流的人群,箭头直指齐卡洛。

      齐卡洛虽然瞥到箭支,却来不及躲避。他咬紧牙关,等待这支箭穿过后肩。

      “嗖”——

      一道更快更包含力量的黑色箭影,飞驰过来,就听清脆的一声击响,随后而至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将本要刺穿齐卡洛后肩的铁箭,拦腰截断。

      “啊!”所有人发出惊呼。

      端坐高台的赫连重蓦然起身,目光如炬地望着黑色箭矢射出的方向。阿布鲁立刻上前探问:“大将军?”

      赫连重一摆手,阿布鲁再次落座。赫连重举目远望,在涌动的人群中,寻找射箭之人。他环视人群,刀锋般的厉目扫视着每个藏身在暗地的射手。突然,他将目光停留在远处一面狼头号旗下。号旗阴影后,通体褐毛光泽闪耀的战马上稳坐一人。此人手执弓箭,身着下士的黑灰铁甲,却散发出一种有别于普通兵丁的非凡气势。就见他侧耳倾听,稳中有序,不急不躁地从箭筒中再次抽出一支黑羽铁箭。

      果然是你!赫连重心道。

      场中的查干巴日虽被方才一幕打乱阵脚,但很快地肃整骑队,向齐卡洛等人发起攻击。他扬起手中的马刀,叫嚣着朝齐卡洛策马奔去。在他接近齐卡洛时,手中的马刀,却倏然被一股旋风击落,定睛一看,又是那支熟悉的黑箭。查干巴日震惊不已,再要反击,不想已被齐卡洛的大刀抵住了脖子。

      齐卡洛勒停战马,向高台处的将军举刀示意。

      操场上顿时响起嘹亮的锣鼓号声。赢了查干巴日,齐卡洛的骑队自然高兴,顿时汉子们的欢呼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响彻云霄。最开心的莫过齐卡洛,他策马飞奔到场前,不停叫唤着阿绿的名字。曹禹面带微笑,轻拽缰绳,朝场中央缓缓而来。

      “场中射箭者何人?”乌恩其在赫连重的授意下,立于高处朗声询问。

      齐卡洛一惊,匆忙勒停战马,极目远望,发现赫连重正立于高台上,一对鹰眼俯视着马背上的曹禹。想到他们二人的身份,齐卡洛吓得背脊又冒出冷汗。他正要替曹禹说话,却见曹禹向他一抬手。齐卡洛会意,吞咽着口水,低下头去。

      曹禹翻参|错别字|下马,向赫连重拱手:“兵卒阿绿,参见赫连大将军。”

      赫连重注视他许久,微微点头,又向身旁的阿布鲁询问:“听说这阿绿自昌青战后,再未参战一场。难道本将点的兵,这般不堪重用?”

      “这……”阿布鲁想不到一个小兵卒突然引起赫连重的注意。齐卡洛这千人部队按说是受他管束,阿绿也属他麾下兵丁,但阿布鲁营中兵丁万人,阿绿这样的小人物平日他真从未曾放在心上。若不是今日一箭,阿布鲁恐怕都记不得这人。

      “麾下之人未曾参战,阿布鲁将军竟不知道,”布拉依趁势揶揄,“恐怕心思都放在别处了。瞧那兵卒方才那一箭,堪称射术精湛,可惜可惜。”

      阿布鲁倏然变色,刚要争辩一句,被赫连重示意退下。

      赫连重问曹禹:“有如此好箭法,却为何不参战沙场?”

      一旁的齐卡洛听闻赫连重这话,不知所措,在赫连重与曹禹两人间,心惊胆战地不停来回张望。

      “回禀将军,小人与千夫长齐卡洛在昌青浩劫中被大火灼伤,双目失明,至今未能治愈,如今留于营中司些杂事,”曹禹回到,“虽小人有些箭法,但战场不若较武,容不得半点闪失,故未曾出战。”

      赫连重长久凝视着曹禹眼睛,辨别话中真伪。昌青城曹禹举火自焚的第二天,阿绿出现在夏军营中,昏迷数日后苏醒。赫连重相信他受过致命伤,此前探来的消息说他眼睛不便,失明倒也不无可能。他又看向脚下跪拜在地的兵士们,这群人神情恭敬,只有齐卡洛神色紧张,时不时偷偷瞄曹禹一眼,而曹禹一动不动,似乎毫无所觉。

      赫连重微微一笑,刚烈的脸庞并未因笑容而略显宽和。他缓缓走下高台,走向曹禹,随行的数名将士身配重刃紧随其后。一时间,寂静的操场上,只回响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两人在校场上擦身而过,扬起火色飞蓬,在春风中猎猎起舞。

      大凉都城西平。

      往日繁花似锦的盛况,比肩继踵车水马龙,都随着不断衰败的皇室逐渐消散。大凉子民继承先祖遗志,那刻在血脉里的忠诚,使他们将这座已经腐化了的城池,延续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这年早春,他们被一道惊雷唤醒,打破百年来的信念,激愤宛若一道冲破迂腐的激流,扑向衰竭、腐朽的王朝。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马蹄声、厮杀声四面响起,宁王李靖的旌旗,铺天盖地朝着都城西平席卷而来。刹那间,原本伫立在城楼象征着凉皇宗室的土黄色旗帜被墨绿旌旗覆盖,天地为之变色,整座城池宛若有千万棵苍松破土而出。

      去腐生肌。大凉人励志绝地重生,彻底覆灭这腐败王朝失德的挣扎。木克土,这苍松一般的木色旌旗正代表它顽强反抗陈腐的坚贞意志。

      刘易一身黑铁光明甲胄,手持重剑策马于巍峨的行宫石阶上,雕刻般坚毅的脸上透着萧杀之气,两道眉峰直入额鬓,锐利的双眼望着前方庄严肃穆的宣阳殿久久不语。多少少年曾敛起轻狂,心怀崇敬踏入这座神圣的宫殿。昔日他与李荀、曹禹等人在此相识,年少的他们屏息凝气,在此叩拜受封,只为守护大凉高洁的骄傲与殿外千万百姓的安乐。

      如今,宣阳殿依旧安详,它端庄地矗立在西平大地之上,冷眼注视着这场躁动的皇权政变。

      宣阳殿西北侧传来乱箭射杀声。

      今晨,刘易在皇宫外部署了万人步兵,将东南西北四个出口封堵,凉皇在宫中的人马都被堵死在宫殿内。刘易的突然发难令西平皇室猝不及防,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变得一触即碎。到处是哭天抢地的叫喊,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嘶吼。一群养尊处优的皇宫侍卫面对真正战场杀敌的将士们全无抵抗之力,交锋不过片刻,纷纷丢兵弃甲,慌不择路地逃向殿内各处,被紧随其后的将士们乱箭射杀。

      “刘大将军,”一将领策马而来,见到刘易便高声回报,“天霄殿外仍有禁军抵抗,但人单力薄,很快便可攻破。”

      “杀入天霄殿,即刻攻破!”刘易扬鞭俯冲向天霄殿。

      激战再次在天霄殿外打响,双方人马展开殊死拼杀。这百人宗室禁军不知是何人麾下,对战杀敌倒是有些章法,但毕竟兵力不足,纵然有不畏生死之心,也逐渐抵挡不住强猛的攻势,慢慢颓败下来。

      刘易领兵一骑绝尘,冲入双方杀阵,重剑所到之处血雨腥风,猛烈砍杀之力如惊涛骇浪势不可抵挡。禁军兵卒中的头领,带着剩余十数名兵卒缓缓后退,停在侧殿门前。双方相持片刻,脚下已是一地鲜血,很快他们都摆出最后的阵势,在天霄殿前进行最终的生死较量。

      天开始下雨,下得悄无声息。雨水与血水静静地融在一起,在刘易听到他们的挣扎声时,他们已然没有了生命的踪迹。

      刘易杀入侧殿。

      内殿悬挂着天地、太乙彩画,正中供奉神像,神像前依旧燃着的香炉紫烟与各式香烛香柱。煜心道长安静地站在神像前,一袭青色道袍,漆黑的目光注视着闯进天霄殿的将士们。他一如殿外禁军,身形有些狼狈,神色却并不惊慌。他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只有审慎留心,才能发现他隐藏在眼睛深处的冷漠与对这场皇权争斗的嘲讽。

      刘易没有忘记这个外表蔼然,内心冷酷的煜心道长。

      重剑挥出,直刺煜心道长的胸膛,飞溅的鲜血顷刻喷涌在刘易身上。煜心道长在重剑扬起的那刻,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任凭重剑刺穿心脏,如一片被染红的落叶,安静地落在冷冰冰的青石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遗憾,却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最后一瞬,露出了一种让刘易感到似曾相识的柔和的表情。

      究竟在哪里见过?

      没有时间细想,刘易提剑大步迈向侧殿外:“立刻去正殿。”

      正殿大门紧锁,将士们抬来重木,撞破门栓。殿内的装饰摆设极为富丽堂皇,然而在这极尽奢华之下,躺着的却是一具浮肿的尸身。将士上前勘察,须臾便报:“禀刘大将军,这
      ……这是凉皇李斌!”

      刘易疾步走近,就见凉皇腹部被一把匕首深深刺入,双目凸出嘴角流血,早已断了生气。这具浮肿的尸体旁,还落着一块不起眼的木质配饰,上边雕琢了繁复祥云花纹以及刘易熟悉的葫芦图形。刘易将它拾了起来。

      门外又有飞骑急报:“禀刘大将军,朱将军那边传来消息。宁王人马在西郊擒获了潜逃的五王爷李成,现正在赶往皇宫。”

      刘易合上凉皇双眼,转身肃然喝道:“打开城门,恭迎宁王入主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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