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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

      夜晚,京阳屋前的小径跳动着一簇火苗,是赫连重手中的风灯在摇晃,冬日的夜晚没有夏雨没有秋虫,静得好像整座山都睡着了。他独自走在路上,想到屋中调皮的小达,想到京阳,顿时感到十分安心。

      昨夜,京阳没有收回腿脚,一直贴在自己身边,赫连重在他的默认中看到了希望。

      今后两人究竟会变得怎样,赫连重不准备去想,谁能料得准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如今他们总算又回到了初识的日子,这很好,比对立好,也比冷战好。也许这次他离开南阳山后,京阳还会留在这里,因为小达喜欢南阳山,小达不走,京阳也不会走。那样,将来他就可能幸运地再次找到这对父子。他希望能将他们带回塞兰峩。夏天,他可以带他们从塞兰峩出发,去大草原,骑上草原的骏马,看草原的蓝天,赏草原的格桑花,感受草原的风,听草原的牧歌,他要告诉小达,草原很美,草原的姑娘也很美。冬天,他再带他们回南阳山,在小屋里燃上一盆暖洋洋的炉火,围在一起取暖,吃京阳烤的鱼还有热气腾腾的汤。

      喜悦使赫连重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走得飞快。这几日,他时常在这条小径上走,每颗石子他都熟悉,它们记录着他的脚步,那脚步一夜比一夜来得轻快。

      山腰,刁斗声在林间回荡,戌时到了。

      小达在京阳的床前念书。他不爱念书,总是心口不一,他爱学武,可是爹爹教不了他,余大夫也教不了他,千里叔更教不了他。他有些郁闷,又念错了好几句诗句。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睛偷偷看京阳。京阳似乎没有发现,还在发呆,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一盏人俑灯。

      昨夜赫连重带来的灯,离开时没有带走。胡人形象的人俑灯,对着京阳的方向,一手按膝,另一手擎灯,表情极为恭敬。小达喜欢人俑脸上的胡子,大大的一圈,把嘴都遮住了。不知道千里叔能不能留出这么大一圈胡子,小达想象了一下千里多了一圈大胡子的样子,好像神话里的神兽狻猊,忍不住笑了。

      京阳被笑声惊醒,视线从人俑灯上移开,敲了敲小达的脑袋:“笑什么?”

      “儿在笑千里叔的大胡子。”小达目光落在人俑灯上。

      京阳听小达这样说,也不禁想象起来 ,不一会儿,快乐从他眼中溢了出来,与小达一同笑成一片。

      赫连重推门而入的时候,被这父子二人笑得一脸莫名,却也被笑声感染,勾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京阳问。

      “你们笑,我也笑。你们笑什么,我就笑什么。”

      听到这话,京阳想起昔日赫连重因凉军打了胜仗,也跟随他们一同欢庆的情景,轻轻叹了一句:“傻瓜。”

      赫连重只是纵容一笑,换了衣裳坐到床边。小达悄悄打量两人,先看一眼京阳,又看一眼赫连重,接着给京阳使了个眼色,猫着腰偷偷溜了出去。

      屋中又只剩他们二人。京阳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偶尔压到伤口一下,会忍不住蹙眉。

      “还很疼?”

      想到早上小达说的话,京阳不由自主点了下头。

      “我看看,”赫连重提出要看他的伤,被京阳制止了,“怕羞?”

      “这有甚么可羞的?我身上哪里没有让你看过。”

      “那就再让我看看。”赫连重说完,将人俑灯移近床的位置。灯火下京阳的脸庞似乎看起来比昨日有气色。赫连重先抚了抚京阳眼角细细的皱纹,又摸上起皮的嘴唇,最后在京阳的注视下收回了手。赫连重掀起被褥一角,解开他系在身前的裤带,在京阳的配合下慢慢将亵苦|错别字|脱到大退|错别字|根。他将人俑灯举在囤|错别字|部上方,囤|错别字|上的伤痕触目惊心,伤口虽已结痂,但伤痕周围紫色的淤血比刚上完刑时范围更广,看上去极为狰狞。

      虽然看不到赫连重的表情,但京阳可以从他触碰自己力度上的细微变化中觉察出,他不是无动于衷。当赫连重轻微地按压到一处淤青时,京阳颤动了一下,脚镣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赫连重也是一惊。

      “还怕我跑出去吗?”

      赫连重摇头,却也没有做出解开脚镣的回应。京阳猜到苦肉计会失败,但也难免有些失望,之前愉快的心情突然变得忧郁起来。

      “看我带来了什么?”察觉到京阳情绪的变化,赫连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的小东西。

      “什么?”京阳猜不出这包裹里的东西会是什么。

      赫连重把它打开。是个木雕的偶人。三十岁左右的容貌,与京阳如出一辙,坐在酒桶上,低头吹着竹篪,一身短衫短裤的打扮,随意又洒脱。

      “是我吗?”京阳惊喜地问。

      “离开南阳山后,晚上在营地里刻的。”赫连重见京阳喜欢,心中也大为高兴。

      “刻得真不错,”京阳盯着偶人看了一会儿,蓦地,眼光闪亮,“对了,我之前做的那个‘赫连大将军’在哪儿?快寻出来瞧瞧,是不是也把握住了你的神韵?”

      “那五官都没有的稻草人?”赫连重无奈地摇头:“说笑。”

      “你瞧不上我做的东西?”

      赫连重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偶人。这回是个没有五官的偶人,身形比上一个高大魁梧,偶人手中抱着一把胡琴,同样短衫短裤的打扮,盘膝而坐,细小处还能看到衣裤上拼接的条纹。

      “这个是你?”京阳把这个偶人接了过来,问:“怎么不刻五官?”

      “留给你刻。”

      京阳抚摸着手中的偶人,赞叹它精湛的工艺,对自己的技艺有些踌躇:“若是让我雕琢坏了,岂不是糟踏好东西。”

      “真有雕琢错了地方,我也能补上。等你将它刻上五官,这两木偶人就可放在一处了。”赫连重又取出了雕刻工具,交到京阳手上:“试试?”

      将刻刀在手中把玩片刻,京阳认真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打量赫连重。赫连重英明威武,五官立体目光深邃,有着在胡夏民族中也突出的豪迈气质。京阳执起斜口刀,看一眼落一刀,先仔细地在偶人面部描绘出他五官的轮廓。赫连重与他对望,京阳并不像他口中所说的那般不通技艺,他每一处的落刀都很有分寸,且描摹细致。赫连重又将视线放在他的手上。京阳的手并不宽大,非常地灵巧,食指关节相比其他手指略粗大,掌心上已磨出不少茧子,很新,并非那种老硬的茧子,皮肤也不见粗糙,不像是常年劳作人的手,只因冬日的寒冷冻得有些发红,可能过去它们也曾被悉心保养,后因战争的颠沛流离才被疏忽了。

      将五官轮廓描绘完,赫连重递上一把平口刀,京阳自然地接过。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举起偶人,放在赫连重脸庞细细比对,又询问了几句后,才谨慎落刀,沿着线条清出多余的部分。最后细雕处,京阳遇上难题,皱紧眉头显得愁容满面,赫连重替他又换了一把小刀,把着他的手一点点将偶人雕刻成型。

      “过去你用果核雕的鸡哨也特别精巧,帮咱们抓着了好多山鸡,”京阳回忆着过往。

      “那时我们没有芥蒂,真希望永远那样。”

      “即使如今你遥遥在上,即使往后我们将有万尺冰川的距离。对我京阳而言,你永远是昔日南阳山下那个耕田抬水的汉子,是与我把酒言欢的朋友。”

      赫连重本就激荡的心,又再一次被京阳的诚挚打动,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他:“不只是朋友。”

      京阳沉默着不做声。

      “年少时我除了骑马,平日在屋里喜欢刻着东西作消遣,时间久了便熟练了,”赫连重把京阳拥在身前,一边和他一起雕刻,一边说,“你年少时做什么?”

      “游历,”京阳感受着他的气息,“年少时,我去过许多地方,主要是北方,最北到了你们夏国的皇城。可惜昔日你我不相识,不然可以一同游玩。”

      “你要是将来还想去,我带你去。”赫连重承诺道。

      京阳笑了笑,又道:“听说卡萨草原那边的吉尔格勒山非常美,将来若还有机会,我想去那儿看一看。”

      “好,我们约定,将来一起去吉尔格勒山。”赫连重认为这种机会一定会有。

      京阳停顿下来,望着面前越来越生动的偶人,忍不住出了神。“这偶人与你还真有八久|错别字|分相像,你若不介意我就当这是自己的手艺了。”

      “本就是你的手艺,”赫连重建议,“将他们摆在一处看看。”

      两个偶人一左一右放在桌上。左边吹着竹篪的偶人,面相温和,瞧上去就像个性情谦逊平和又通晓音律的文人,只是参|错别字|下那巨大的酒桶又泄露出他内里的豪放与张狂。而右边抱着胡琴的偶人,虽有着刀削似的脸庞以及一身霸道冷冽的气度,却又因怀中的一把胡琴透出一种若隐若现的柔情。一左一右,一柔一刚,二者相得益彰,极为和谐呼应。

      “今夜你做的偶人,可要把它藏好。而我,也会将另一个留在身边,”赫连重将竹篪偶人重新包裹好,“待有朝一日,我们再次相逢,它们便也可再相会。到时,我们就了却当初的意愿,将竹篪与胡琴合奏,谱一曲和气致祥、承平盛世的曲子!”

      “一言为定!”京阳目光灼灼。

      不知不觉夜已深,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叫门声,就听小达“啊”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京阳将偶人藏进被褥,向门口望去。

      乌恩其带着一卷文书,得到赫连重应许走进屋内。他将文书呈上,赫连重看了几眼,便带着文书与他去了屋外。

      夜晚,山中的风又猛烈起来,吹得二人衣裳鼓起,月光下他俩的影子尤显狰狞。

      “你确定?”赫连重危险地问。

      “属下确定,”乌恩其回到,“凉军此前三日接近燕池一次,探寻我们的形迹,这几天一日便有一次。另外他们在几处山道附近增加了驻兵,其中就有离南阳山十里地外的南阳镇。”

      “想不到这李政倒是十分机警,”赫连重又问,“燕池那边如何?”

      “留守燕池的大将未让凉军察觉大军已暗上南阳山。”

      “怕也瞒不了太久,确是到了攻城的时候。”

      乌恩其暗暗有些高兴,为攻城,更为赫连重能够离开这古怪的南阳山而高兴。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的将军片刻,见他情绪平和,又道:“大将军,还有一事,关于将军令属下调查的‘阿绿’。”

      “‘阿绿’如何?”

      “据说曹禹举火自焚那日,昌青城内火光冲天,大火引起城外营地中将士们的搔|错别字|乱。将军赵胜率领两名千夫长与骑兵,到达城门下要求打开城门。那一夜,辰阳城门一共开启两次。一次是赵胜进入昌青城,另一次是出昌青,相隔大约一个多时辰,最终赵胜率兵离开昌青城回到营地。为他打开城门的不是李政或城内的周康,而是中郎将赵灵。”说到这里,乌恩其刻意停顿,不知是自己在思量,还是为了让赫连重仔细体会其中的黑白。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千夫长齐卡洛,原本被囚禁在昌青官署内的地牢中,那夜他趁乱混在赵胜的骑队里逃出昌青城,逃出的时候带着‘阿绿’。”

      “赵胜入城是意料之举,这赵灵却很奇怪。”赫连重认为,赵灵可能并不像传言所说的,是个以色侍人的无用角色,反而是个值得他考量的人物。赫连重又想到了齐卡洛与阿绿:“即使城内因曹禹之事大乱,齐卡洛想要从地牢逃脱,离开昌青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他还带着个人。如何逃出地牢?如何逃出官署?如何恰巧寻着马匹?这马匹竟还恰巧是自己的战马?寻着战马后又如何恰巧遇上赵胜的骑队?带着阿绿混在赵胜骑队又如何避人耳目?这件事,若说无人相助,绝无可能。”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他走?不,是有人故意放齐卡洛带着‘阿绿’走,”乌恩其感到此事极为严重,“那么说,‘阿绿’他可能……”

      赫连重抬起眼皮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乌恩其立刻变了脸色,却强制镇定地说:“大将军,属下不敢猜测。”见赫连重不说话,乌恩其只好又道:“大将军,据查阿绿在齐卡洛的骑队中昏迷了多日,后来齐卡洛替他找了个大夫。”

      “哪个大夫?”赫连重问。

      乌恩其目光转向小屋窗前一晃而过的人影:“余晨凡。”

      京阳见到赫连重进屋后阴沉的脸色,不禁眉头挑动了下:“是出了什么事?”

      赫连重微微点了下头,很快又否认道:“没事。”

      “又是不能与我说的事,攻打辰阳?”

      “与辰阳无关,也不是不能与你说,只是不知道怎样与你说,”赫连重坐到床边,思索片刻,说道,“京阳,如果你是凉国大军的主将,会因遭到凉国皇帝迫害在我的营中避险么?”

      京阳猛然睁大眼,不敢置信地问:“我……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赫连重刚要开口,京阳又道:“不,你不必说了。让我想想。”

      本以为京阳需要一些思考的时间,不想他很快回到:“我会。如果遭到大凉迫害,迫不得已,我会藏在你的营中寻求庇护。”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哪怕我是凉军的统帅。”

      “怎么想的?”

      “留得青山在,”京阳说,“等候沉冤得雪,东山再起的时机。”

      “可愿意为我效力?”赫连重再问。

      “怎么效力?像余大夫那样?”另一个念头从京阳脑中闪过:“为你攻打大凉?”

      “归入我麾下,做我的将士。”

      “不会!”京阳坚定道。

      “你不会。曹禹,他会不会?”这是赫连重最想知道的事。

      “曹禹?”

      “若他还活着,像他这样遭凉国陷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会不会为我效力?”

      京阳沉吟一声:“曹大将军确实是特例,如同高氏一样,曹家对大凉也是忠心不二,却遭灭顶之灾。但与高氏不同的是,行医者一生都在悬壶济世,救人于病痛中。治病救人是他们的信念,他们若在你的营中,会救治将士们,以此为你效力,这与他们的信念一致。而曹禹是武将,他的骨血里早已镌刻上了保家护国的印记,若归顺于你攻打大凉,则会违背他的信念。大凉皇帝辜负于他,毁他名誉、屠他家眷。他必然会与大凉皇帝为仇,但绝不会与大凉百姓为仇。因此,即使曹禹在你的营中,恐怕也不会为你效力!不过,我终究不是曹禹,或许他会与我所想的有所不同。”京阳怀疑他此问的目的:“你营中有这样的人?甚至怀疑他是曹禹?何人令你这样困扰?”

      赫连重沉思片刻,最后还是道出:“骑队近日多了一个汉人,很有些不同寻常。”

      “军营里多了个不明身份的人,你竟然听之任之?”

      “在掌控之内,我不想打草惊蛇,”赫连重停下,又说,“即便他是曹禹,仅他一人又能起甚么风浪。”

      “那你为什么还会困扰?”

      “我只是感到可惜,曹禹那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

      “未必是曹禹。”

      “的确未必。他叫做‘阿绿’,”赫连重一边翻阅文书,一边说,“那阿绿如今与我军中的千夫长有些情意,他身在我军营中,也是得对方所救。不知将来能否以这千夫长来邀得阿绿相助。”

      “你打算怎么做?”

      “尚未想妥,但我相信会有转机。”

      齐卡洛一走进帐内,就瞥见曹禹手持匕剑侧倚在颈项的一幕,吓得他心惊肉跳。齐卡洛冲向前去一把夺下曹禹手中的匕剑,恼火地吼道:“你在干什么?”

      “你以为我干什么?”

      “寻短见!”齐卡洛一口咬定。

      “寻短见?”

      见曹禹神态自若,齐卡洛知道自己误会了,不免有些尴尬地递回了匕剑。不多久,他又乐呵起来:“也是,好不容易救回了你的命,你要是寻短见,那就是对不起我。”

      “头发太长不方便,我将它削短些。”

      “你想把头发削短?这头发又软又顺,又黑又亮,削了多可惜。”齐卡洛上手就要去摸对方的头发。

      曹禹干咳了一声。

      齐卡洛放下手,退后一步:“你要是觉得不好打理,我帮你打理。你想洗头发,我给你洗头发,你要梳头,我替你梳头。”

      怕他不信似的,齐卡洛从桌上拿起梳子,将压在箱底多日的发簪取了出来,走到曹禹身边,跃跃欲试地说:“要不咱们现在就试试?”

      曹禹坐在椅上,睨了眼齐卡洛因放在桌上而发出声响的簪子,说道:“收起来。别把女人的东西用在我身上。”

      齐卡洛兴奋地手顿了下,蹲下参|错别字|与他商量:“试试看行不行?当初送你的,很想看看戴着什么样,我觉得你戴着一定会好看。你也说过喜欢我送的发簪,试试看行不?就试一回行不?”

      曹禹摇头:“放回去。”

      “也没别人看见,就试一回。”齐卡洛凑近他身边,仰头看他,急急忙忙地又说,“我没把你当女人。真的!就是觉得你要是戴过我送的东西,那就证明咱俩关系好,你承认我是你朋友,这样我心里高兴。”

      齐卡洛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曹禹。

      许久,曹禹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向齐卡洛。齐卡洛明知他看不见,还一个劲儿地点头示意。曹禹并不能看到齐卡洛渴望的眼神,他正准备摇头,忽地感到齐卡洛紧张地抓紧了他的衣角。他顿住了,犹豫再三,最后将桌上的绿玉簪子交到齐卡洛手中。

      “你……同意了?”齐卡洛问。

      曹禹点头,背对齐卡洛,撩起长发。齐卡洛连忙将他的头发全数握在手里,用梳子细心地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待梳整齐后,齐卡洛抓起簪子,生疏地把曹禹的头发缠绕在簪子上。他手忙脚乱地将发簪提起查|错别字|入发髻,就见发尾立刻便松散开来,打着旋儿地一簇簇落下。若不是他接住那发簪,恐怕它也早就随着一同掉落下来。

      齐卡洛试了多次都不成功。曹禹皱着眉,显然已有些不耐烦。齐卡洛心中着急,却仍是屡屡失败。

      终于,他哭丧着脸,垂下手准备放弃。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手笨脚。”曹禹从齐卡洛手里拿走了发簪。

      就见他将长发束成一股,又把发簪至于头上,简单地缠绕了几下,便绕出丰盈的发髻。最后,持着发簪的手微退轻挑,即束成了发。恍如朝露的碧玉,在墨黑的发间隐隐透露出朴素纯粹的光泽。

      齐卡洛冲着曹禹开心地笑了:“好看!”他黝黑的脸上泛出腼腆地红晕:“真好看!”

      “取下吧。”曹禹说。

      齐卡洛听话地抽出发簪。曹禹亮泽丰美的头发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柔柔滑滑,齐卡洛的心不由荡漾起来。“阿禹,你真美。”

      曹禹阴沉道:“你说什么?”

      齐卡洛吞咽着口水道:“我……我是说,那玉真美……真美。”

      曹禹不再理会齐卡洛。

      齐卡洛低着头,一边回味方才的触感,一边收拾东西。曹禹脱衣上榻后,齐卡洛回到桌前,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地端详起南阳山脉的地图,不时用手指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你在做什么?”

      “在想怎么打下一场仗。”

      “赫连重恐怕不会立即出战,”曹禹闭着眼说,“不过也快了。”

      “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齐卡洛抬头问。

      “他有心事,”曹禹睁开眼,“公器无私,赫连重就是这公器。但凡古往今来的君王将帅,无不为闯天下霸业,做过不少不情愿的事。很多时候,有恩未必报得;有仇也未必诛之。赫连重在仕途中驰骋多年,又怎么会不知这样的道理。只是……”曹禹望向齐卡洛,淡淡地笑了:“人在世俗,免不了有情。有了情,就有了痛,有了在乎……”

      “前面的我好像懂,好像又不是很懂。但后面那话,我知道,人都有感情,不然早不是活人了,”齐卡洛想了想又说,“我不清楚大将军到底有什么心事,但我知道他是好人,我敬他,相信他不会为了心事耽误战事!”接着他又定定地看向曹禹,虎目一眯,展开笑容:“你也是好人。”

      曹禹闻言无声地笑了,继而又安心地翻身睡去。齐卡洛洗漱后,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被窝。

      两人体温的交互,使被褥很快暖和地好像到了春天。

      半山腰的小屋内。

      京阳翻了个身,一边闭目养息,一边想着骑队中那位神秘的阿绿。高疯离去已久,也不知是否带上了话。来使那句“攻心”,至今让他有种可怕的压抑感。“攻心”与“曹氏灭门”如此巧合地碰撞在一起,京阳心中的这种压抑更深了。

      年前,当他听说曹禹在昌青举火自焚消息时简直悲痛欲绝。而今夜,赫连重提到的这个人,反而让京阳感到了一线生机。但令他担忧的是,赫连重既已提出这个疑问,可见他已基本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即使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有了七八分的肯定。如果真的是曹禹,将来又会变得怎样?京阳躺在床上思索着……

      当他将思绪拉回来的时候,外屋小达的读书声消失了,门帘外静悄悄的,小达与余晨凡已经睡下。

      他环视了下四周,赫连重正在脱衣衫,见他在看他,笑了笑,将托|错别字|下在衣裳挂在一旁,熄了灯,掀起被褥睡在他身边。赫连重比京阳疲惫,从早到晚有太多令他费心的事,躺下不久,就在京阳的身旁渐渐入睡了。京阳仍然睡不着,有太多的事在脑中循环往复。

      当初救下重伤的赫连重是一时善心,未曾想到之后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曲曲折折。那时京阳只当他是普通的失忆兵丁,友善地对待。千里身上那种不时散发出的英勇气势以及与自己完美配合的默契,逐渐让他有些心动。虽然他义正言辞地向对方告诫过“男女阴阳、繁衍生息”的道理,但他自己内心潜藏着的那不好明说的心思,又不可避免地想要破茧而出。他知道自己一直欣赏像千里这样豪迈矫健的男人,即使他压抑着这种的欣赏与渴望,但当他身在南阳山作为一个平凡山民的时候,最终还是放纵了自己。

      但京阳没有忘记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当千里带着他给的匕首离开南阳山时,他明白纠正过往的时刻到了。可惜,他错估了自己的感情。再次遇见千里的那刻,即使混杂着愤怒与不满,但他的喜悦,依旧发自内心地油然而生。他们的亲吻,让他明白千里比他想象的重要,千里在他心中并不仅仅是一时的放纵。他又一次接受了他。

      很快,再一次的放纵,给了他当头一棒!

      京阳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这个与他有着亲密关系的男人竟是凉军的大敌——赫连重。京阳有猜测过千里在军中显要的地位,但始终没有将他与夏军统帅联系在一起。在那场逃不掉的刑罚中,京阳一直恍惚着,一段段记忆不停地重织、再现,让他无所适从。最终令他平静下来的是赫连重连日的照顾与体贴。他好像还是初登南阳山时的那个汉子,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变的拘谨与温柔。京阳即使走不出这间屋子,也能猜测到一定已有不少流言蜚语在营中蔓延。赫连重似乎不怎么在乎,依然我行我素。既然他不在乎,或许自己也不必那么在意,至于将来的事,那就留到将来再说……

      被夜色纠缠住的思绪总是混乱而恍惚,身前赫连重熟睡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伸出手抚摸着对方坚毅的脸庞。京阳细细地描绘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以及透着坚毅的嘴唇。

      赫连重突然睁开眼,把他拉到身前,亲吻上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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