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燕子 ...
-
在慧法眼中,域中暗红一片,唯有中心一阵鲜红正在有规律的跳动着。
慧法以灵力查探,在巨大肉块中包裹着一个婴孩模样的东西,连接着那些扭动着的触须,似乎是察觉到了慧法的窥探,触须将那婴孩包裹起来阻拦着暗处的视线。
慧法回想起藏书阁中关于这种魔物的记载,心下一凉。
魔婴。
不是每个魔的孩子都能被称为魔婴,只有两个魔将级别的魔结合,所诞下的婴孩才能魔婴。魔婴出世前须以大量血肉喂养,否则重则夭折轻则残疾。
魔物的强大,是以人仙妖鬼的血肉为供养,不能吸食血肉的魔物极其虚弱,这是天道的制约。
可...自从四百年前,神界最后一位神身陨魂消,魔界皆被冥界镇压至地底深渊,人间零碎的魔物要么被斩杀要么被关在大自在殿的镇魔塔中,上古魔物万年前就已被天道镇压在星海中。
在慧法千百年的岁月里,经历过魔界的兴盛衰亡,不是没见过魔婴,这魔婴倒是有些与人类婴孩太过相像了。
再以灵力查探,慧法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是述柳和那位和她不对付的明祈欢,两人互相依偎着,宛如双生。
了解了这个域的特性之后,慧法觉得他能打破这个域,并且能保证她俩的安全。
禅杖触地,金光迸发,眉间金莲闪耀,慧法抡起禅杖,对着这域一挥。禅杖与域相碰,只见这城主府烟消云散之间露出血肉弥漫的域界,那巨大肉块展露在漫天黄沙中,血迹沉入黄沙之中一片暗红。
在那魔婴尚未反应过来时域界就已破碎,触须像疯了似地朝慧法袭来,那肉块之中也发出嘤嘤哭声,就像出世的婴孩一样。出世的婴孩哭叫是新生之意,而这哭声的真正意思,是看中了眼前慧法的血肉,试图将它化为自己的食粮。
魔婴不知道何恐惧,就像魔物天生就是掠夺者一样,只要能吃,只要它吃得下。它肆无忌惮的蚕食着每一点资源,毕竟每一丝血肉就是它能否存活的根本。
述柳在哭声响起时发现藏身之所正在收缩变小,当机立断拉着明祈欢出来,便看见了慧法和肉块对峙的场景。
通过述柳的叮嘱,明祈欢紧紧抱着述柳的手臂,像个鸵鸟一样将头埋在述柳的背上,生怕看见什么东西,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她身上去。述柳安慰她道:“别怕,慧法尊者来了。”
哪知道明祈欢想起了那日慧法凶狠斥责她的样子,更不敢出声了。
有慧法尊者在,她们便没有性命之忧了。
述柳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和明祈欢安静的呆着,看着慧法身边经文流动,甚至禅杖都挥出了破空声,心底里的那点不安突然就消失了。
那个能将那么多宗门弟子压制的毫无反手之力的魔物,此时在慧法的禅杖下东躲西藏,渐渐有不敌之意,有了逃跑的意图。
肉块之中不断生出触须,干扰着慧法视线,希望此举能达到逃跑的意图。可这东西实在可恶,就算被逼到如此地步还想着要带走两人。
触须从述柳身后袭来,拔剑回挡后才察觉那魔物的目标不是她。
身侧黏着她的人被触须卷走,明祈欢被卷至半空中,回过神来又惊又怕,眼中含泪神色惊惧的朝着述柳喊道:“述柳,救救我!”
述柳不过慢了一个呼吸,便有接二连三的触须跟着缠上明祈欢的身体,触须越缠越紧,痛苦的神色出现在了明祈欢的脸上,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了。
慧法在听见呼救声后回过头来看了眼,却被那魔物伤到了手臂,不顾伤口正要去救人时,述柳动了。
澄天剑出鞘,剑光四溢,剑意凌然。
在述柳挥出全力的一剑下,这个本来只被慧法砸出一个缺口的域,被震碎了。
在域界破碎后,现实与域的交界模糊处,慧法看见了朝日初升,以及悬在半空的述柳。
刺目的朝阳下,述柳一手揽着昏迷的明祈欢,一手握着出鞘的澄天剑。背光下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周身雾气缭绕,金色云纹环身,那是澄天剑的剑纹。雾中隐隐浮现出一人,立在述柳身后略高于她半头。只见她侧着身子看了一眼述柳,便闪身瞬间出现在慧法身后的魔物前,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身后的魔物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凌冽的剑意。
魔物就像被戳破的泡沫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朝阳的金光尽数洒在述柳身上,眼帘微垂,她的神情似冷漠又温和,慈悲而怜悯。
慧法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每日早课时,西域的第一缕太阳撒进大自在殿主殿时,殿中的佛像也是这么副模样。
述柳微蹙的眉和嘴角的血打断了慧法的沉思,连带着怀中的少女一同坠落,慧法只接住了明祈欢。
身后澄天剑剑尖着地,入地半分。一人屹立于剑柄,怀中抱着述柳,雌雄莫辨的脸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慧法,一言不发。
镇守在此地的佛宗弟子,正朝着他们走来。澄天剑的剑身微动,那些佛宗弟子就像被隔开了一样,始终离他们有一段距离,而那些弟子也毫无察觉,在原地走动没有丝毫前进。
慧法意识到,这是澄天剑的剑灵。
没有凌烈的剑意,没有骇人的杀意,澄天剑诞生与天地之间,就像平静的水面,掀不起一丝波澜。可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有着惊人的天道之意。
澄天剑突兀的看了眼天色,与慧法对视一眼之后将述柳放在了地上,回到了剑中。
慧法暂且不明白澄天剑的意思时,天色突然暗沉下来,雷云聚集在他们的头顶,紫色雷光在云间翻涌。
被澄天拦住的弟子没了阻碍,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慧法嘱咐他们将明祈欢带回苍梧宗,这儿也没了一点魔物气息,只有被述柳引来的雷劫。
四周的灵力争先恐后地朝述柳聚集过来,述柳的丹田识海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迫不及待地吸收着灵力。慧法拭去了述柳嘴角的血,灵力外溢,滋润着述柳的经脉丹田。
慧法在述柳身侧圈地盘腿坐好,拨动着手中的佛珠,替她抵御着即将到来的雷劫。
外界风云涌动雷光闪烁,紫色的雷劫一道道劈下,尽数被慧法挡下,天道之意与雷劫内的灵力则涌入了述柳的体内。昏迷中的述柳,则是回顾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她看见了许久未入梦的父亲,用眼中浓烈的爱意看着一名女子和她怀中的孩子,笑得有些傻,喃喃道:“柳娘长大以后,一定和阿玟你一样漂亮。”
女子怀中的孩子睁开了眼,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抓住了女子垂下的长发,女子发出一声痛呼,述柳也看清了女子的脸。
长相和从来都只有在父亲珍藏的画卷中才能偶然窥见的女子一模一样,父亲说这是她的阿娘,名叫水玟。
画面转换,女子抱着长大一些的述柳,和父亲一起走在街上,以旁观者的身份,述柳看见了和一家三口擦肩而过的怀奚。彼时的怀奚身体安健,长剑傍身,俨然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
阿娘的死,那时她还小,并未知道多少,在父亲的只言片语之中,只知道母亲是生了重病,无药可医。可当看见父亲哀切的神色,和床上女子衰弱消瘦的身形,即使知道这是梦境,述柳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试图抓住些什么。
父亲带着她,远走他乡,在江南的一个小镇安定了下来。
她又长大了些,开始记事了,述柳的记忆也与之重合。
她小时一直不太听话,找猫逗狗,爬树摸鱼,父亲打骂过后,脸上明明满是嫌弃,却总会露出怀念的神色,无奈说道:“真该让阿玟看看你这副模样,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七岁时,她在存善堂遇见了阿虎哥哥,之后她再去爬树摸鱼就有人兜底了,真好。
还有阿茵妹妹和存善堂的许多孩子,她们会甜甜的喊她柳姐姐,大些的哥哥姐姐们,会叫她柳娘子,只有阿虎哥哥,会唤她柳娘。
十一岁时,阿虎哥哥不叫阿虎了,他有了个新名字,叫雁惊寒。
柳树上,述柳看着碧绿的丝绦,与柳树下的雁惊寒对视着,雁惊寒展露笑言,伸出双臂,笑着说:“柳娘别怕,我抱你下来。”
十二岁时,大火烧毁了一切,父亲倒在血泊中,用尽力气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说:“柳娘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说完便没了气息。
她能跑去哪儿呢,她不知道。
她从未离开过那个镇子,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身后的人愈来愈近,就快要抓住她了,她只能往前跑。她好想惊寒哥哥啊,可她害怕,害怕他会像爹爹一样,离她而去。
躲藏在漏风的树洞中,爬满虫蚁的山洞里,原来挨饿是这种滋味吗。
在述柳无数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脑海中总会想起父亲的那句话。
“柳娘,快跑,跑得越远越好!柳娘你一定要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