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一把野菇,几块肉干,撒点细盐,和米熬煮了,在这渺无人烟之地,算得上是一顿十分丰盛的早饭。
殷绿刚联想到竹叶糕,此刻又有浓浓的食物香气飘过来,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更是响亮。
那人听到她的腹语,笑道:“别急,饭马上好,先下车吧。”
长得像竹叶糕,声音像荷叶茶,殷绿的注意力又放回他脸上。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真的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白净,轮廓分明,五官也生得很利落,一双眼睛又明亮,让人瞧着很高兴。
见她盯着自己不放,那人也没显得惊奇,只是仍笑着道:“姑娘这眼神,好似见了故人,莫非,咱们在哪儿见过?”
殷绿摇了摇头。
“那就是见我长得英俊,姑娘对我一见钟情?”他抓抓头发,面上竟还有了点不好意思。
殷绿眨眨眼,抿了抿唇,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像竹叶糕。”
“什么?”那人抬起眼,有些惊异。
金玉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轻笑出声:“我看你是真饿晕了,下车,去河边洗洗,准备吃饭。”说完,她抬手示意那人让开些,随后自己跳下车,转身向殷绿伸出手。
殷绿起身后才发觉自己浑身都痛得厉害,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握住金玉枭的手,金玉枭一手牵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抱下的马车。
这小姑娘,轻得好像是稻草做的,金玉枭皱皱眉,扶着她在草地上站稳。
那人还立在一旁,小喜飞出来,落在他所背之剑的剑柄上。
“你也饿了?”他笑问。
小喜啾啾应了两声。
忽地一阵风起,小喜展翅,他仰起头,看着鸟儿从自己肩头飞走。
“吃饱就回啊。”
琅琅之声,如佩玉相击。
殷绿又看他一眼。
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叫重明,以后……”话未说完,他眯了眯眼,略略低头凑近些,“咦?我们是不是真在哪里见过?”
看着他干净的眉眼,殷绿愣了下。
“英雄救美青梅竹马的戏码现在可不兴唱了。”金玉枭将从厢壁上取出的药粉和刷牙子递给殷绿,“他做工最是懒散,你要跟着他混,那剩下的九千九百两,我想你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听到这话,殷绿立刻收回视线,接过东西,默默向河边去。
重明无奈地耸耸肩,看着那姑娘走远,他转头对金玉枭道:“掌柜的,这么快就将契书签下,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金玉枭摩了下指间金戒:“想要成事,就需冒险。”她看向殷绿,目色幽远,“这是个好苗子,一万两,不亏。”
重明挑了下眉,没回话,只是心道但愿吧,但愿,谁都不亏。
七八月的天,水清草绿,正合宜。
殷绿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正欲洗漱,忽被自己倒映在河里的面孔吓了一大跳。她本就瘦削,此刻的脸颊更是已经凹陷下去,加上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可以说是骷髅头上贴了一层皮,真是鬼一般。
她,她说什么来着?嗯,如今,自己应该会跑得更快了吧,只是她现在太饿了,可没什么力气飞来跑去的。
殷绿抬手摸上发簪,咦?奇怪,她的头发很整洁。放下手,细瞧瞧,是真的,摸一摸,顺滑又柔软,洗过了。
金玉枭走近,瞧见殷绿正一动不动地对着水面发呆,这小姑娘,果然是傻乎乎的。
“愣着做什么呢?”
殷绿转过身,指指自己的头发。
“给你洗过了,我可忍受不了跟一个臭烘烘的小姑娘睡在一辆马车里。”她挽起袖口,雪白的一段肌,晨光下似玉莹洁,金色的衣裙被风吹起来,端端的神仙样子。
殷绿看得有些痴:“谢……谢掌柜的。”
金玉枭嗯一声:“快洗吧。”
殷绿这才扯扯袖子,掬一把水扑到面上。
痛快。
--
炉架旁,锅子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殷绿盯着锅子,捂住自己的小腹,饿,太饿了。
柴火噼啪,粥还未好。
她咬了下唇,忽地察觉发簪被人触碰,转过头,不过八九岁的小少年站在她身后,双手轻翻,一把红枣落在她盘腿而成的衣兜上。
几乎是说不成一个谢字,殷绿迅速摸了一颗放进口中。
“啊!”硌牙了。
那小少年无声笑起来,十分文秀的模样。
殷绿这才将那颗枣子连皮带核吞咽下去:“谢,谢谢!”
他弯着唇角摇了摇头,又静静坐回对面。
殷绿察觉到他的不寻常,抓两个枣塞进嘴里后,转头看向金玉枭。
“他叫九官,不会说话。”金玉枭伸出手,也从殷绿衣裙上拈一颗枣递进嘴里嚼着。
殷绿睁大眼睛,忽地闷咳一声。
不小心把完整的枣核吞进了嗓子里,好甜!她捂住脖子,将枣核咽干净。
重明将盛在竹杯里的温水递给她:“别急,粥马上好。”
殷绿感激地看他一眼,点点头将水灌下。实在是狼狈,但她的确太饿了。
“车上没有菜了,只能就地取材,抱歉啊,我该找点容易熟的食物来煮的。”重明开口。
坐在一旁的九官却摆摆手,做了几个手势。
“九官说是他看这边的野菇正鲜美,且有滋养效用,所以才采来食用,只是这菇虽鲜美,却也有毒,须得煮熟烂了才能入口。”金玉枭将枣核吐出来,解释道。
殷绿点点头,她放下水杯,又拈一颗枣,想想,还是先开口问:“刚刚在后面写契书的,是他吗?”她看向金九官。
“嗯。”金玉枭也看向九官,神情十分温和,“他虽不会说话,但记忆力超群,写字画画都很拿手。以后你要学学手语,方便跟他交流。”
竟是个神童,殷绿有些敬佩地点点头,应声好,这才将枣放进嘴巴里。
嚼啊嚼,嚼啊嚼……那碗粥终于被盛出来。
重明先递给她。
殷绿实在没有推拒的心气了,接过来,却不敢狼吞虎咽,只边吹着,唇边贴在碗沿上小口地抿。这碗粥,真是好鲜香,香得她眼窝发热,香得她心潮翻滚。
金玉枭蹙眉瞧着她,看来她还不算太傻,或是很有饿肚子的经验,知道饿极了再饮食,若是吃得太急,便容易腹痛。
“掌柜的。”重明将第二碗递给金玉枭。
金玉枭接过,看向金九官:“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多久能到湖州?”
金九官屈起食指。
“九天?”金玉枭用汤匙轻轻搅着碗里的粥,腾腾热气里,她眸色渐沉,对重明道,“晚了些,加快速度,七天赶到。”
重明看了看殷绿,视线又转回粥锅上,应一声:“好。”
一碗热粥下肚,散落的五脏六腑都归了位,殷绿从碗里抬起脸,面颊上终于有了些生气。
“再来一碗吧。”重明掂起汤勺。
殷绿盯着那汤勺,咬了咬唇,摇头。
金玉枭转头看向她,问:“这就吃饱了?”他们这碗很小巧,平日里九官都要吃个一碗半,才算勉强填上肚。
却见殷绿点点头,又摇摇头,煞有其事地开口道:“吃得太饱,会跑不快,轻功,先要身轻,而且饿着肚子,逃跑的时候,也更有动力。”
听到这番言论,金玉枭蹙起眉,冷声道:“从哪里学的这邪门道理?不吃饱怎么会有力气跑?况且我不只是需要你的轻功,日后会有很多紧急情况,我要你能跑,也要你能打。吃饱饭,身体强健,有力气,最重要。”她语气不容置疑,“重明,再给她添一碗。”
重明立刻起身,又舀一碗汤到殷绿碗里,见她愣愣地看着那碗,不知在想什么,他笑道:“你现在无需再逃了,何况你身上还有伤,接下来咱们的路要紧赶,可能会休息不好,你吃饱些,伤会好得快一点。”
殷绿仍发着愣,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她的眼睛倏然亮起来,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做下重大决定般,郑重地端起碗来,将这份粥喝得干净。
五脏熨帖,她许久没吃过这么刚刚好的一餐了。
==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马车继续行往目的地。
“不用等小喜吗?”
“放心,它会自己追上来。”
厢底铺的被褥收起,行路时为方便,后车厢不会打开,所以重明驾车,九官于与她们一同坐在车厢里。
“这是九官写出来的你的信息,看看,是否准确。”金玉枭从箱子里抽出一个小卷轴递给殷绿。
殷绿将那卷轴打开,好薄好小的一张纸,竟写尽她这十一年江湖经历。
【殷绿,年十八,出身不详,或父母早丧,七岁入江湖,独来独往,游走四方,于江湖市井间徘徊往复,以缉拿官府悬红为主要营生。轻功绝佳,武功微末,所捕之人虽多为江湖末流,然靠其死追不舍之功,落败即逃之策,亦俘有大盗吴恨天,采花贼宁折柳,传二贼奔逃数日,不堪其扰,终力竭被缚。】
于江湖市井间徘徊往复……死追不舍之功,落败即逃之策……
嗯,九官真的是很会总结,很会用词啊。
殷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纸,忽地抬起头来:“金衣楼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你当我这儿是神仙洞?”金玉枭笑一声,“金衣楼只是个四处探听消息然后拿消息来换钱的情报组织,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可是,我只是江湖上的一个小人物。”甚至只是混迹在江湖边缘的虾兵蟹将,称不上什么人物。
“不是抓住过两个大贼吗?也算在江湖上留过名了。”金玉枭不知从哪里抽出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江湖之大,人物何其多,金衣楼自然不是个个都记录在册的,我们在崖上跟了你三个时辰,九官才从他所阅过的江湖录中将你提取出来。”
“这样……”殷绿垂下眼,将那张小卷合起。
“怎么样?这上面所记,可准确否?”金玉枭摇着扇,闲闲问道。
“极准。”殷绿应着,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折扇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掌心:“怎么了,你要也有事要问?不妨说来听听。”
殷绿抿了抿唇,抬起头:“我有一个朋友。”
“哦?”金玉枭支起些身子。
“她叫祁红。”
金玉枭噗嗤一笑:“你俩这名字,的确像对姐妹。”
“去岁八月,她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