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费浪

6、错觉

　　李老头一看到寇听许的那张脸就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他拿尺子哐哐哐敲着讲台桌面，瞪着眼就开始训人。

　　“寇听许！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按时回教室上课，你还想躲在裴延背后糊弄过去是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看看班上还有几个人没回来？我都已经讲完一道题了，你怎么不干脆上完这节数学课再回来……”

　　寇听许被李老头念得头疼，他有些哀怨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罪魁祸首，裴延却仿佛没感受到他的视线一样不动如山。

　　李老头训寇听许训得有些上头，末了一拍讲台桌，指着教室后面对寇听许说，“既然迟到了就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别想舒舒服服坐着了……”

　　李老头忽然看到站在一旁的裴延，说话的声音卡顿了一下——他没想着要罚裴延，刚说的话又不好收回。

　　他就只能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裴延跟着寇听许往教室后面走。

　　两个人靠着墙站在教室后面，中间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裴延正低头翻着手里的试卷，就听见寇听许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一直觉得你人不错。”

　　裴延翻试卷的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些笑意。

　　“错觉。”

　　寇听许忿忿地闭了嘴。

　　他看着黑板，脑子里胡乱琢磨着，也没仔细听李老头讲题，裴延倒是一直低着头在试卷上写写画画。

　　因为没有东西垫着写字，裴延写字写的有些艰难。

　　他蹙着眉看着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突然就听见旁边寇听许幽幽来了一句：“如果我举报你数学课写物理，你说李老头会不会让我坐回去？”

　　裴延抬起眼，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他的身边，正探着脑袋看他写题。

　　裴延看着他额前打着卷的头发，喉结滚了一下。

　　寇听许眼窝比较深，双眼皮深深的一道褶，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配上两颗小虎牙，显得灵动又活泼，又加上爱说爱笑，对谁都自来熟，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青春期独有的少年感。

　　“你可以试试。”

　　寇听许撇撇嘴，本来因为看到裴延写字困难而产生的那一点惺惺相惜的革命友谊也消失了。

　　他站直身子，目光回到了黑板上。

　　空调温度有些低，裴延换了一件衣服没感觉出来冷，寇听许还穿着汗湿的衣服，被冷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冰凉冰凉的。

　　他拎着衣服后摆，尽量让衣服不贴着自己的皮肤，但作用微乎其微。

　　在偏着头打了两个喷嚏后，寇听许就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座位。

　　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声“邓钰宁”，邓钰宁回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邓钰宁就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从他包里翻出校服外套，揉成一团，趁老赵回头写板书的时候往后一扔——

　　外套稳稳当当落在裴延怀里。

　　裴延看着因为被外套砸中而在试卷上划出的长长一道横，抬起眼看着讪笑的寇听许。

　　他忍了忍，没忍住刻薄道：“准头不错。”

　　寇听许怕裴延忍不住要掐死他，接过外套后就往乖乖地远离裴延的方向移了两步，安安分分地不打扰裴延写物理。

　　李老头后面开始讲导数题，寇听许听不懂，就靠在后门上光明正大地走神。

　　裴延听得正认真，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阵规律的“嗒，嗒”声，动静不大，但是他听得很清楚。

　　他蹙着眉，偏头看着本来靠门站的寇听许正蹲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声音明显就是从那传出来的。

　　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移了一下，垂下眼，仔细一看——

　　寇听许正捏着另一罐可乐尝试单手开易拉罐。

　　裴延：“……”

　　但似乎没成功，寇听许试的手都要抽筋了，才不甘心地收回手。

　　他若有所感，一抬眼，就对上裴延微妙的眼神。

　　寇听许：“……干嘛。”

　　裴延：“看看人在不听课的时候能有多无聊。”

　　寇听许一噎，正要反击，就听见李老头在讲台上喊：“寇听许——”

　　寇听许叹了口气，站起身，“在呢在呢。”

　　“你前几天才刚因为手机问题被欧阳说了一顿，现在还不消停，”李老头吹胡子瞪眼，“明天就是月考，月考之后就是家长会，你要再这样下去，我就找你家长聊聊，都高三了，还不认真起来。”

　　裴延往旁边看了一眼，寇听许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用鞋尖蹭着一块地板裂纹。

　　寇听许垂下眼的样子，好像有点……不高兴？

　　裴延有些疑惑地收回目光。

　　寇听许之前就经常因为一些琐事被各科老师耳提面命，要是寇听许脸皮薄，说一下就有悔改之心，也不至于被李老头一次次数落。

　　那他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难道是……因为李老头说要找家长？

　　裴延不禁回想起寇听许的妈妈。

　　裴延对寇听许的妈妈是有点印象的，高一家长会的时候他作为优秀学生上去发言，当时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大纲，默默在心里遣词造句，一抬头，就对上许映竹的目光。

　　许映竹像在看他，又像不在看他，见到他抬起头来，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裴延也礼貌一笑。

　　不过……好像就见了一次，后来好有好几次家长会，寇听许的位置都是空的。

　　李老头刚强调完的月考，下节课老赵又提了一遍，说是模式和高考一模一样，理综不会再分开考，时间也是按照高考顺序来安排的。

　　这话一出，他们不免更紧张了，突然要把物化生合起来考，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他们第一次考理综卷，考完出来一个二个如丧考妣，整个教室都愁云惨淡，除了几个成绩拔尖的，其他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抱怨这次考试的难度。

　　寇听许回教室放笔盒的时候听了一两句，就拉着郑子城去吃饭了。

　　“出卷人是诚心不让我们活啊，星期五就是家长会，他这次出卷那么难，我回去怎么跟我妈交代啊？”郑子城叹了口气，转头问寇听许，“你考的怎么样。”

　　“你觉得呢？”寇听许点了一份羊肉泡馍，正忙着付钱，“我妈又不怎么管我。”

　　“真的吗？”郑子城狐疑地看着他，“我记得许阿姨挺重视你成绩的啊？”

　　“她只是想起来的时候会重视。”

　　寇听许说完推了一把郑子城，让他赶紧点菜。

　　人多嘈杂，郑子城也没太听清，胡乱地应了一声，转头投入菜单中。

　　寇听许成绩不算拔尖，在年级里属于中游层次，从前他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许映竹提起成绩，都是寇鹏海帮他说话，许映竹也就作罢。

　　离婚之后，许映竹忙了很多，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就会督促寇听许好好学，寇听许每次左耳进右耳出，该怎么学还是怎么学。

　　冯思思成绩好，许映竹还说过几次让寇听许学一下冯思思，被冯益提醒之后，许映竹就很少说了。

　　星期五早上，班长在组织同学写反思心得和理想目标，寇听许悄悄地握着电话跑到走廊角落，给许映竹打了个电话。

　　“喂，小听？”许映竹意外道，“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寇听许抿了抿嘴，“今天下午家长会。”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许映竹有些歉意的声音响起，“对不起啊，小听，你冯叔叔真的抽不出空，你也知道，他那个职业……”

　　寇听许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薅着旁边的杂草，“你呢？”

　　许映竹被打断，有一瞬间没理解寇听许的意思。

　　等到她反应过来，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和寇听许说了。

　　“你妹妹……昨晚问我能不能去她的家长会，我……”许映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答应了。”

　　寇听许垂下眼，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妈，我已经高三了。”

　　我已经高三了，几乎所有同学的父母都非常重视家长会。

　　他是在委婉地告诉许映竹，他希望她来。

　　“所以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应该更不用我操心了，”许映竹道，“这次思思考进了年级前三十，要上台领奖，没人去不行。”

　　寇听许看着被自己薅出来的杂草，静默半晌。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教室。

　　其实他还可以打电话给他爸，但是他所有的勇气都在刚刚那一句话中耗尽了。

　　爱谁谁吧。

　　不来也无所谓，反正老赵后面肯定还会打电话给他妈，之前因为他妈工作问题确实来不了的时候，老赵就是这么解决的。

　　寇听许把老赵发的《给家长的一封信》塞进书箱里，郑子城见状，问他：“你怎么不写啊？一会儿还要收呢。”

　　裴延就站在他斜前方，等前一个人写好。听到郑子城说的话，他一转头，目光松松落到寇听许身上。

　　那个目光不带任何探究的意味，就好像只是单纯的、温润的望着他。

　　话刚说完，郑子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声问道：“你妈不来啊？”

　　寇听许点点头，明明是在回答郑子城，看的却是裴延。

　　“嗯，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