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费浪

4、乌龙

　　寇听许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瓜子都嗡嗡的，欧阳逮着他说了一顿还不够，还要检查他订正情况。

　　好不容易蒙混过关了，他就赶紧背着个包麻溜地滚了，生怕欧阳反悔又拉住他一通说教。

　　他下楼的时候雨还下的很大，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从欧阳那要回来的手机还被他塞在包里没拿出来。

　　寇听许站在大厅里往外扫了一眼，没看见自家车的影子，就猜他爸应该没时间来接他。

　　其实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在问出口的那一刻还是难免会心生期待。

　　他一向不爱等人，更何况他爸一忙起来根本不看时间，他就干脆从包里扯出校服长袖外套，把外套一撑挡在头上方，闷着头往前跑。

　　天有些昏暗，路上没有什么人，寇听许沿着人行道跑，有时候不小心踩到一两个水坑把雨水，溅湿了裤腿。

　　雨下得太大，他即使撑着外套，上半身的短袖都被淋湿了大半，他拨了拨眼前的湿发，一抬眼就看见前面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熟悉背影。

　　他还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就已经冲到那人旁边，“同学同学，借个……裴延？”

　　裴延戴着一只有线耳机，另一只耳机松松搭在肩上，看见他突然冲到旁边，脸上染上了几分意外。

　　“是你啊，能一起走吗？”寇听许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湿透的上衣，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那什么，我没带伞……”

　　寇听许脸上还沾着雨水，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水珠顺着他的下颚线滑到露出来的一截脖颈上。

　　他领子前的扣子解开了一个，衣领松散地外翻着，依稀可以看到他凸起的锁骨。

　　裴延及时止住了自己的目光，“嗯”了一声，因为半天没说话，嗓音听起来有些低哑。

　　雨落在伞上的声音太大，他的声音像是淹没在雨声里，于是他又提高了一点声音补充道，“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了神的原因，裴延忽然就听不清耳机里字正腔圆的男声在说些什么，两耳都充斥着雨砸在地面哗啦哗啦的声音，和旁边人因为跑步而稍稍急促的呼吸声。

　　雨下的密集而急促，他们伞下就像是一小个独立的空间，把两个人隔绝在这一小片天地，沉默在空气中弥漫，连带着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都胶着了起来。

　　裴延的伞不算太大，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并肩在伞下稍显拥挤，偶尔肩膀轻微碰撞一下，寇听许也会马上拉开一点距离。

　　裴延身上衣服干干净净，他怕自己被雨淋湿的上衣会浸染了裴延的衣服，所以他尽量不紧挨着裴延。

　　虽然另一边肩膀会被伞边滴落的雨水洇湿，但是自己上衣本来就湿了大半，他也就无所谓这一点了。

　　裴延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不着痕迹地把伞偏了一下。

　　“对不起，”裴延说，“我以为你发错微信了，就没等太久。”

　　寇听许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目视前方的裴延，“啊？”

　　“你发微信让我等你，”裴延有些歉意道，“我应该再等一会儿的。”

　　寇听许盯着裴延的侧脸没回过神来，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我给你发微信？”

　　他一脸诧异地对上裴延的目光，裴延从口袋掏出手机，调出聊天界面给寇听许看，寇听许看着那一句“下午能接我吗”，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给他爸的备注是“鹏海哥”，这两人在他通讯录里是挨在一起的。

　　“啊……”寇听许想解释，又怕说出来尴尬，张了张嘴，没忍住问道：“你等了这么久？”

　　放学到现在都快一个小时了，裴延就一直等着他？

　　“没有很久，”裴延顿了一下，“反正也没什么事。”

　　寇听许点点头，心说我信你个鬼。

　　他稍稍试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等人等一个小时，以他的性格，他大概率可能会炸。

　　寇听许干巴巴道：“谢……谢谢你……”

　　裴延看了他一眼，似乎笑了一下，“‘谢谢’这两个字烫嘴？”

　　寇听许咬牙切齿，“谢！谢！你！”

　　裴延笑了。

　　“不客气。”

　　他们家离得近，裴延先把寇听许送到楼下，才慢慢走回自己家。

　　他是快要到家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耳边听力还没关，他一边拿钥匙拧开家门，一边掏出手机把听力关了。

　　正要收回去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上面弹出一条微信信息，裴延顺手点开了。

　　寇听许发了一个无能狂怒的表情包。

　　裴延低头看着那个表情包，裴繁的声音由远到近传了过来，“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口……哎，你不是带了伞吗？怎么肩膀还湿了那么一大块？”

　　裴延摁熄了屏幕，右手撑着墙弯腰边换鞋边说道，“和一个同学一起，伞不够大。”

　　·

　　寇听许回去就先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刚好碰上了回来的许映竹。

　　“外面雨好大，”许映竹放下包，先喝了两口水，“还好早上让你带了伞。”

　　寇听许一顿，默默把那一句“我忘了带伞”咽了回去。

　　许映竹在厨房翻了一会儿柜子，边翻边喃喃自语，“之前买的料酒放在哪里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寇听许站起身走到厨房里，打开另一边的柜子说，“在这里。”

　　许映竹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寇听许站在厨房里，宽松的睡衣穿在身上显得他有些单薄。他垂眼看着许映竹围上围裙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父母离婚之后，寇听许不是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许映竹带人回来，他一直觉得对此接受度还行。但是真到了这一天，看到许映竹和冯益带着冯思思一起面对他的时候，寇听许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十六年，打心底抵触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特别是接下来他会一步步入侵他们的生活，先是多的一个牙杯、一双拖鞋，然后是生活习惯慢慢改变，可能是吃饭的时候多撒上的盐，或者是随手放钥匙的位置。

　　越想越觉得难以忍受。

　　许映竹一回头，就看到寇听许离开厨房的背影。

　　做母亲的其实多少都能看出孩子的一些心理状态，寇听许在她离婚之后就很少表现出依赖她的样子，从前寇听许回到家里，会循着菜香味来到厨房想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会在她的嗔怪下仍然笑嘻嘻，会有着这个年龄该有的朝气，不会什么事都往心底藏，不会什么事都说好。

　　她每次路过寇听许的房间也只是看到一个清瘦的手臂和紧绷的后背，后来寇听许就喜欢关着门，她每次要说什么，都得提前敲门，母子俩就好像变得越来越客气。

　　她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子的，也不知道怎么去改变，只能看着寇听许和她这样沉默的相处下去，她的无力慢慢演变成焦躁，后来就想放弃了，像解不开一团乱线，耗尽耐心后就干脆任由它乱下去。

　　她还有工作，还要在自己亲生儿子和继女中平衡好，寇听许有的，她就一定要给冯思思，甚至还要给更多。

　　她一向要强，不想落人话柄。

　　男孩子长大了可能都这样，许映竹安慰自己，思思就不一样了，女孩子心思细腻，又处在青春期，自然要多关注一点。

　　所以她才会在冯思思的生日上花很多心思，她希望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母。

　　前两年寇听许过生日，许映竹总觉得他是大男孩了，可能更喜欢跟朋友一起过，就给他发了很多红包，可是寇听许……

　　许映竹有些疑惑地想了想，寇听许……好像看起来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很高兴。

　　周末很快就到了。

　　冯思思过生日那天很热闹，许映竹在一家酒店定了个大包厢，邀请了很多亲朋好友，包括冯思思的一些好朋友，他们捧着蛋糕出现的时候，寇听许能看出来冯思思真的很激动。

　　“思思，”寇听许拿着包好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

　　“谢谢哥哥！”

　　她像个小公主一样，被所有人围在中间，许映竹给她带上生日帽，她在烛光中笑着闭上眼睛许愿。

　　寇听许突然想起在小时候一次过生日的时候，他一个比他小两岁的远方表妹非要带他的生日帽，那个阿姨想哄哄表妹，就把他的生日帽拿去给表妹带。

　　当时被父母宠坏了的寇听许自然不乐意，许映竹让那个阿姨把生日帽还给寇听许，然后跟哭闹的表妹说：“今天是你哥哥的生日，不是你的生日，你要是想吃蛋糕，就要听你哥哥的话。”

　　后来回去之后，许映竹还非常认真地对他说：“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都要说出来，你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宝贝，爸爸妈妈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寇听许在众人欢呼声中回过神，冯思思已经吹完蜡烛，服务员把灯又打开了。

　　他站起身，打算出去。

　　坐在他旁边的阿姨见他起身，问道：“你去哪儿？思思还在切蛋糕呢。”

　　寇听许抬头看了一眼握着冯思思的手一起切蛋糕的许映竹，朝那个阿姨笑了一下。

　　“里面有点闷，”他说，“我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