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费浪

24、踌躇

　　裴延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透过交错稠密的树叶投下的金色光斑铺散在他周围，他眯起眼，望着篮球场的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得一周两节的体育课没有被其他老师霸占，又加上阳光没那么灼热，不少同学都在球场上撒欢，邓钰宁带着一帮女生在排球场对打，笑声乘着风飘出去好远。

　　冯子诚抱着球，正要往裴延那边走，寇听许就一把拉住他，“你干嘛？”

　　冯子诚一脸莫名其妙，“去叫裴延一起打球啊。”

　　寇听许往裴延那边一指，“你没看到裴延不太高兴吗？”

　　冯子诚仔细端详了一下裴延和平常面无表情没什么区别的脸，老实道，“没看出来。”

　　“发呆的时候不都没什么表情？”邹起明从他们身后走上来，插嘴说道，“我去问问他打不打篮球。”

　　“你是怎么……”冯子诚看着寇听许，斟酌了一下词汇，“透过表象看到本质的？”

　　寇听许自己也有些疑惑，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耸了耸肩诚实道：“感觉而已，谁知道呢。”

　　他只是感觉到裴延周围气压有些低。

　　他们看着邹起明走上前，往后指了指篮球场的位置，说了句什么，裴延摇了摇头，邹起明劝不动，只好挫败地回来了。

　　“说是不想打，”邹起明朝他们一摊手，“不知道为什么。”

　　“那就算了，”冯子诚拍着球去招呼其他人，“我们几个人一起打吧。”

　　寇听许跟在他们后面往球场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阶上的裴延。

　　裴延却没有看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蔓延，扯着他脚步一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寇哥，快点啊。”

　　寇听许回过神，应了一声“来了”，就迈步朝篮球场那边小跑过去。

　　裴延垂着头，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左手慢慢捏着右手的骨节，似乎在考虑什么。

　　昨晚裴繁带着他，和赵学恺的父母吃了一顿饭。

　　赵学恺的父母常年从商，脸上带的笑容都藏不住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在裴繁和裴延一进来的时候，就从头到脚把人打量了两遍，才站起身相迎。

　　赵母早早就听赵学恺提起过裴繁，她似乎对裴繁不太满意，摆足了架势，说起话来夹枪带棒，赵学恺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了。

　　赵父只是悠闲地喝茶，对他们说什么并不感兴趣。

　　“什么？父母都不在了？”赵母惊讶地叫了一声，“你们那边，没别的亲戚吗？”

　　裴繁勉强地笑了一下，“没有，我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和老家那边一些比较远的亲戚也没有来往。”

　　赵母“哎呦”两声，“这哪行啊……”

　　裴延面色一冷，正想说什么，那边赵学恺见他似乎要搁筷，忙小声对赵母道：“她那边还有个弟弟呢，您少说点吧。”

　　裴繁则看着裴延，目光带着一丝恳求。

　　裴延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最终咽下去了绕在嘴边的话。

　　赵母被赵学恺一提醒，注意到旁边面色冷淡的裴延。

　　对上裴延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收了声，又后知后觉地心想一个学生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经赵学恺这么一说，她也收敛了一些，只不过裴延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眼神都没再分给他们一个。

　　一顿晚饭，吃得裴延意兴阑珊，对赵家人的好感全败光了。

　　吃完晚饭后赵学恺送他们回家，在临走时对裴繁和裴延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妈那人在家独揽大权惯了，说话可能不太好听，别往心上去。”

　　裴繁温和地笑了笑，“没事。”

　　赵学恺又看向裴延，正要说什么，裴延就淡声道：“不用朝我道歉，受委屈的是我姐。”

　　赵学恺怎么可能不知道裴延是什么意思，忙说道：“我以后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裴繁拉了一下裴延的胳膊，裴延便不说话了。

　　赵学恺又和裴繁提了一下筹备婚礼的事，裴繁和他商量了一会儿，赵学恺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赵学恺一走，裴延就忍不住皱着眉问裴繁，“你还要和他结婚？”

　　裴繁端着杯子喝了口水，闻声似乎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和他结婚？你不是对他还挺满意吗？”

　　裴延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考虑措辞。

　　裴繁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他爸妈又不喜欢我，嫁过去也会受委屈，对吗？”

　　裴延点了点头。

　　“可是这是很多人都会面对的问题，不是说换一个人，就能解决的，”裴繁笑容淡了一些，她转着桌子上的杯子，缓声道，“而且，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她抬起眼，朝裴延弯眼笑了一下，和旁边柜子上摆的照片里的女人容貌几乎没什么差别，“你听过越晚嫁就越难嫁吗？”

　　裴延心里猛地一疼。

　　“你原来小的时候，我不敢想结婚这个问题，我怕别人觉得你是拖油瓶，后来你上高中了，我总算有时间来考虑结婚了，可是……”裴繁笑了笑，“赵学恺挺好的，你不要为难他了。”

　　裴延心里一阵难受，愧疚的情绪又泛了上来，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带着声音都低了几分，“也不是……一定要结婚，我们也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裴延，”裴繁道，“我不能拖累你。”

　　裴延看着裴繁温和却又坚定的目光，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她，只好抿了抿唇，不再出声。

　　寇听许拿着两罐可乐悄悄绕到裴延身后，他拍了拍裴延的左肩，却把头伸到右边，不出意外，裴延往左边一回头，没看到人，又往右边一看，看到寇听许笑嘻嘻的脸。

　　寇听许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罐可乐，“看你心情不佳，送你一罐快乐肥宅水。”

　　裴延握着外壳冒了一层水珠的冰可乐，低声道了声谢。

　　寇听许摆摆手，仰头喝了一口可乐。

　　他自从察觉到裴延的低气压后，打球总忍不住往树荫下看，因此错失了好多机会，冯子诚都忍不住对他喊“寇哥你梦游呢”。

　　最后他干脆把到手的球一扔，“不打了，我去歇会儿。”

　　他绕到小卖部那边买了两罐可乐，打算拿着可乐去问问裴延。

　　“发生什么事了，”寇听许看着裴延，“怎么愁眉不展的？”

　　裴延本来不想说，但是他又不想敷衍寇听许，于是他想了想，说道：“我姐要结婚了。”

　　寇听许瞪大了眼睛，“好事啊！”

　　随即他忽然想到，裴延的父母好像都不在了，那他姐姐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朝夕相处的姐姐即将嫁为人妇，成立自己的小家庭，他能稍微理解裴延的心情。

　　裴延瞥了他一眼，也没指望寇听许能了解自己的想法，就干脆说出另一件正在考虑的事转移话题。

　　“我在考虑……要不要住校。”

　　“住校？”寇听许诧异，“怎么突然要住校？”

　　裴延手搭在腿上，捏着可乐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看着不远处球场上奔跑的人影，缓声道：“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他和他姐现在住的房子本来就是租的，昨晚他就问了裴繁，裴繁的意思是结婚后不打算继续租了，她想让裴延去她和赵学恺的房子里住。

　　裴延不想去他们的新家，又不可能让裴繁继续花钱为他租一个房子，他就想到了住校。

　　住校的话，最多就是周末放假回去一次，要是裴延愿意，他周末也可以留在学校住，两三周回去一次就行。

　　考上大学后，他就可以只在寒暑假回来。

　　但是他又不放心裴繁，赵学恺太软弱，赵母性格蛮横，要是赵父赵母和他们住在一起，裴繁难免要吃亏。

　　寇听许听裴延提起住校，之前那个念头又隐隐约约冒了出来，他忍不住嘀咕道，“说起来，我也想过住校……”

　　裴延抬起眼看着他，“为什么？”

　　寇听许含糊道：“想让我妈放心呗。”

　　“不过住校也太无聊了，”寇听许很快转移话题，“要不干脆我们俩一起申请住校好了，住一个宿舍还能做个伴……”

　　“你们要一起住校？”

　　后面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吓了寇听许一大跳，他回头一看是邹起明，忍不住翻了白眼，“你要吓死个人啊，窜出来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邹起明大咧咧走到他们旁边，挥挥手把寇听许往裴延那边赶了赶，腾出点位置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寇听许皱着眉看着他一身汗，忍不住又往裴延那边靠了靠，嫌弃道：“那么多汗就别和我们挤长椅了……”

　　他忽然收了声。

　　因为裴延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那是个类似于抵的动作，但寇听许感受不到裴延抗拒的意思，就像是单纯地扶了扶他的背，却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如果他像猫一样有毛，估计他现在浑身都炸了。

　　“有汗怎么了，打了一节课球当然一身汗了，”邹起明道，“你打了没几分钟就跑这边坐着，当然没汗了。”

　　寇听许“嘁”了一声，这一声更像是在敷衍邹起明，因为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后面的手上。

　　为什么还不放手啊？！

　　寇听许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不知道听到了他的呐喊还是感受到了他背部的僵硬，裴延把手从寇听许的背上撤了下来。

　　那一点热度消失的时候，寇听许心里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心中暗骂自己矫情，旁边邹起明越过他问裴延，“你们刚刚是在说住校？你们要一起住校？”

　　“还在考虑。”

　　裴延的本意是说自己还在考虑住不住校，结果邹起明会错了意，以为他俩在商量一起住校。

　　他有些郁闷的眼神在裴延和寇听许之间来回了一圈，最后对裴延说道，“我跟着你初中高中混了六年才在你身边有一席之地。”

　　裴延缓缓挑起一边的眉毛，似乎在等他接下来说些什么。

　　“你住宿竟然也不和我商量，”邹起明故作捧心状，“咱们六年的情谊呢？被寇听许吃了吗？”

　　寇听许：“？？？”

　　寇听许：“滚。”